第161章 累世沉疴(三十)

  第161章 累世沉疴(三十)

  火神那一眼望出了一個父親的滄桑,也望出了一位上古尊神的無奈。

  藤澤一役,他將自己滿身神力化作炙熱炎漿,以藤澤中萬千生靈作為祭品,將凡境之澤變為羅雀花的故土,使真火神力延續六界。

  而畢方更是義無反顧獻出火精,讓赤曦提早十幾萬年現世,成為這世間為數不多的命運不受天道操縱的世外之人。

  燁鳥提前出世,本該是件好事,可隨著一切不可控的事情發生,她的命運漸漸滑向失控的那一端。

  焚城,成神,墮妖,洪荒。

  火神通過留存在世的一絲意識,以一種奇妙的親歷者的角度隨赤曦見證著一切,就像一個陪伴自己孩子成長的父親。

  他擔憂,他驕傲,他慶幸。

  赤曦在凌霄的照料下成為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在幽的教導下以神的角度看待世事,在與陸塵心的流浪中愛上六界萬物,她的成長顯而易見,讓火神這個老父親覺得自己沒有所託非人。

  可背後的危機也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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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能夠打敗一個人的,往往不是外界的壓力,而是內心的折磨。

  赤曦是六界之外的存在,嚴格來說,她甚至不算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炎漿為血肉,火精為心臟,鑄就了人人傾羨的不死之身,赤曦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可一切都是分崩離析的拼湊,她無時無刻不站在崩潰的邊緣。

  當初在穆姜國中,面臨死亡的威脅,燁鳥第一次失控,強大的真火之力從她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溢出,最終使穆姜國毀於一夕,也讓燁鳥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

  凌霄靠犧牲自己挽回了一切,但世上沒有什麼是可以完全逆轉的,哪怕赤曦成神,逃脫了天道制裁,逃脫了口誅筆伐,卻逃不開自己的心。

  從那時起火神就知道,赤曦的神識里還住著另一個人,一個不甘藏於人後,滿心怨念的人。

  那個人手握著火神賜予的神力,利用著燁鳥不死的身體,借每一個機會釋放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怨憤。

  赤曦是火神留在六界的一個保險,但那個人讓她變成了隨時會毀滅的炸彈。

  火神本想出面解決,可他卻發現那個他想要殺死的人是赤曦,是思邈,甚至是他。

  那是他們所有怨念的結合,是他們對六界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那就是他們本身。

  一個人,哪怕是神,要如何殺死自己呢?

  但就在火神幾乎放棄了的時候,陸塵心出現了,他就像一個奇蹟,幾乎將失控中的赤曦喚醒,火神意識到這是個機會。

  所以他以最後一絲意識占據了赤曦的身體,出現在陸塵心面前,希望解決他們之間的矛盾。

  哪怕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現世了。

  陸塵心親眼看著赤曦身上飄走一些火星似的赤色光電,他明白,那是一位古神遺留世間最後的神魂。

  「你都沒有真正面對過她,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她嗎?」

  火神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但面對陸塵心好意的提醒,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在過去的數十萬年中,我無時無刻不在看著她,但從今日起,我就將她交到你手上了,照顧好她。」

  最後一個字隨星光消散,赤曦的雙眼闔上,身體就像失去了支撐,忽然便向前倒去。

  陸塵心微怔,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赤曦已經在他懷裡。

  赤曦的腦袋恰好壓在他右肩的傷口上,白花花的臉蛋染了血,顯得淒艷,陸塵心卻對疼痛渾然不覺,他靜靜地注視著懷裡的人,如此沉靜,如此美好。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才讓兩人生生錯過了這麼多年呢?

  火神在臨走前淨化了這方空間,真火之力像被陽光照耀過的毛毯一般,不僅不再灼人,還變得十分舒適,甚至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癒合著他們身上的傷勢。

  柳青漪幾人在火神這尊上古尊神面前跟螻蟻沒什麼區別,他們此前只是默默縮在角落裡,連聲音也不敢發出,卻沒想到白白看了一出大戲,火神還心繫他們。

  眼見著面前的危機解除,身上的傷也沒那麼難受了,柳青漪心裡還念著赤曦,匆匆站起來趕過去。

  「陸仙長。」她有些遲疑地喚道。

  陸塵心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沒動彈,他靜靜地抱著赤曦,空出來的左手伸出食指在唇前輕輕一碰,示意柳青漪不要出聲,仿佛懷裡的人只是簡單的睡著了,怕有人擾著她的清夢。

  柳青漪將火神的話聽了個全,自以為懂了,現在卻有些看不明白陸塵心的作為。

  他此前總是躲著赤曦,甚至推開赤曦,現在卻有種要將人牢牢鎖在懷裡不放手的意思,他是因為火神的話想通了?

  柳青漪繞到陸塵心左側,她記得赤曦的長鞭貫穿了他的左肩,哪怕是仙身,這樣的傷口也是不容小覷的。

  果然,她一眼就看見陸塵心半邊袖子都被血染透了,傷口還被赤曦的腦袋壓著,血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流。

  再看陸塵心的臉色,漫天紅光的映照下倒是看不出蒼白,可乾裂的唇卻顯出不自然來。

  就算柳青漪從前再不待見陸塵心,現在也不自覺皺起眉來。

  她輕聲提醒,「你要是想死在這裡,就繼續抱著她不放吧。」

  「我不會死。」陸塵心開口,斬釘截鐵。

  他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左肩的傷勢雖重,卻絕不可能輕易就要了他的性命,頂多後面再恢復時需要費些功夫罷了。

  柳青漪見他波瀾不驚,氣不打一處來。

  「不會死就隨意糟踐嗎?況且咱們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回事吧,赤曦需要一個安靜整潔的地方休息,也得有人去找李嵐成算帳不是?」

  提起李嵐成,陸塵心整個人散發的氣質都變了。

  他原本該是不引人注目,不帶鋒芒的一杯白水,這一刻卻有了刀鋒的銳利光芒。

  「火神已經打開了離開的通道,你們先走。」

  「我們先走,那你和赤曦呢?」

  陸塵心抿唇不言,柳青漪愈發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人。

  這時雲霜也在綏居的攙扶下走過來了,他聽見了陸塵心的話,卻出乎意料地什麼都沒有質疑,反倒是招呼著柳青漪離開。

  「柳姑娘,我們走吧。」

  「你不管赤曦了?」

  雲霜深深地看了陸塵心一眼,他的模樣說不上失落或是難過,但柳青漪卻不敢看他。

  「我相信陸仙長會照顧好陸思姑娘的。」這是他給出的答案。

  他仍然執著地稱呼赤曦為「陸思姑娘」,除了因為赤曦當初是以這樣的身份與他結識外,他還想提醒陸塵心,曾經有個姑娘以他的姓為姓,以對他的思念為名,赤曦曾走過的每一步,曾遇見的每個人,都是她心意的見證。

  無論他們自己是否承認這份感情。

  陸塵心聞言微微側目,沖他點了點頭,兩人算是達成共識。

  柳青漪也只得輕輕嘆了口氣,與雲霜和綏居隨著火神開啟的出口離去,這方空間裡便只剩下了陸塵心和昏迷中的赤曦兩人。

  失血過多讓陸塵心有些氣力不繼,但他不僅沒有放手,反而加重了手臂的力氣,將赤曦抱得更緊了些。

  他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赤曦的發頂,熟悉的柔軟的觸感幾乎讓他想哭,但所有的情緒又像是只是他的臆想,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感動只停留在腦子裡,他的神情如常冷漠。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平靜地相處了,我總是躲著你,你又總是針對我,這段日子雖然同在問神峰上住著,卻生疏的很。」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

  「我還是想念以前的日子,雖然你這個人總是不聽話愛闖禍,但明明不喜歡練字作畫,每次我教的時候卻學的很認真。那時候山高水長,時間過的真快,轉眼我們已經分別了這麼久,這麼久。」

  他伸手挑開粘在赤曦臉頰上的一縷髮絲,女子姣好的面容像一幅畫,筆墨之後藏著山的堅韌,水的柔和。

  時至今日,赤曦沒有讓任何人失望,她長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樣子。

  可陸塵心卻高興不起來,不僅如此,反倒有一絲悲傷。

  「我們逃不開了,赤曦,無論是繼承了幽的神魂的我,還是擁有畢方火精的你,我多希望咱們能回到從前,回到緲無人跡的山林里去,可如果這個六界都不再存在,我們又哪來一隅偏安呢?」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依依不捨地將臉頰貼在赤曦額頭,那原本是羅雀花紋所在的地方,仿佛他們下一刻就會分開。

  「我曾經以為梵蓁接近我是因為神幽的魂魄,她和你一樣,對神幽有著莫名的執著,但你們又不太一樣。」

  陸塵心放緩放低了聲音,顯得他有些失落似的,「她比你聰明多了,她一直將我和神幽分的很清,哪一個是用來懷念的,哪一個是可以利用的,她從來沒有猶豫過,只有你這個傻子,左右搖擺,哪一個都舍不下,哪一個都要對得起。」

  赤曦在他懷裡嚶嚀了一聲,似乎是做了個不好的夢,將醒未醒的樣子。

  陸塵心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外面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更重要的是,李嵐成背後的人還沒有找出來,他不放心。

  不過整個六界之中,除了這個由火神建造起來的空間,別的地方他都不敢再這樣肆意地說話。

  六界早就不是當初的六界了,有人權勢駭人,有人隻手遮天,想要瞞天過海地說一句話成了莫大的難題,而他要對赤曦說的話,絕不能傳到別人耳中去。

  他抓著赤曦手臂的手緊了緊,神情也跟著嚴肅起來。

  「神幽的魂魄讓我擁有了他的部分記憶,但魂魄不全,記憶也不完整,梵蓁在當年的事件中絕不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她是參與者,也是幕後的推手,她的來歷大有問題。

  我從很早以前就發覺了梵蓁的不對勁,她刻意接近我,盡心照顧幫扶,卻從未動過拿回神幽魂魄的心思,直到你在鎖妖塔重生,她拿走幽精一魂誘你離開雲壑,口口聲聲為了我,卻故意創造了這次北上之行,從中作梗,助你重鑄神骨。

  我不明白她的所求究竟是什麼,但一切都很奇怪,像個陰謀,且是個席捲六界的大陰謀。梵蓁早已有毀天滅地的實力,她所圖的,很可能是我們無法想像的東西,赤曦,要小心。」

  這些話是陸塵心一直以來的猜測,也是他想給赤曦的忠告。

  赤曦和別人不一樣,她擁有無限的潛力,是唯一有可能與梵蓁抗衡的人,而梵蓁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

  重鑄神骨,看上去是件好事,但神站在最高的雲端,摔下去的時候也最能粉身碎骨。

  梵蓁的目的一天不明了,他們就活在陰影里一天,逃無可逃。

  這個真火之力編制的美夢總會破碎,他們遲早還得面對現實,陸塵心強打起精神,將赤曦橫抱著站起來,帶著她往出口的方向走。

  「離開這裡,我們就還是從前的我們,這些花總有一日會重現於你耳邊,別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語調溫柔,每個字都帶著依戀和不舍,與平常判若兩人。

  他最終還是停下腳步,在踏出最後那一步之前,赤曦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雖然只是微不可見的一瞬,他卻捕捉到了。

  陸塵心目光沉靜地看著那張在熟睡中仍不安穩的臉,然後緩緩地低下頭,將自己的唇輕輕貼上赤曦沾血的如同染了口脂的唇上。

  這是一個極淡的,不帶情慾的吻。

  這是他給她的安撫,是他會一直在的證明。

  此刻結界之外,柳青漪、雲霜和綏居三人一離開真火編織的空間就被方之明帶回來的人團團圍住。

  方之明本是擔心自家老師才匆匆趕回來的,可到了府里不見一個人,只在李嵐成的院子裡發現了深埋的一個棺槨。

  他還在琢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一女兩男三個人就憑空出現在面前,他的劍立刻就架在了柳青漪的脖子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