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累世沉疴(二十九)

  第160章 累世沉疴(二十九)

  漫天火雨,耀耀灼目。

  腳邊盛放的是羅雀之花,目之所及是一片熱烈的火海,而赤曦行走於火海之上,她身上的羽衣隨風舞動,墨黑的長髮在火光中仿佛是赤金色,如鳳凰的尾羽一般。

  由真火之力鑄造的一方天地已成,熱浪撲面,火舌舔舐肌膚,柳青漪抱著自個蹲到了角落裡。

  赤曦降維攻擊,現在哪是她認不認命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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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就死吧,烤螳螂,烤灰熊,烤雲雀,左右不過是白活了千年。」她賭氣似的說出這番話,倒讓雲霜和綏居也卸下了壓在心上的石頭。

  可就在這時,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在三人耳邊響起,他們同時一怔,向身側不遠處看過去。

  只見陸塵心睜開了一半眼睛,嘴唇翕動,隱約是兩個字。

  「赤曦。」

  柳青漪最先反應過來,她眼裡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陸仙長?!」

  陸塵心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頭還隱隱作痛,他其實並不清醒,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只能隱約見到一片紅,以及漫天的火雨。

  隱約之間,仿佛還是置身洪荒的那些年。

  他迷迷糊糊地叫了赤曦的名字,心裡還在擔心她是不是又被哪個古神抓走,是不是又不告而別。

  他撐著一口氣坐起來,明明該生氣該著急的,但心裡卻很空。

  那份空讓他突然清醒,終於想起洪荒已是過去多時的舊事了。

  他注意到旁邊的柳青漪三人。

  「柳姑娘?」

  柳青漪這才鬆了一口氣,「你總算醒過來了,快想想辦法,否則我們都要死在赤曦手裡了。」

  眼前的一切昭示著赤曦都做了些什麼,陸塵心眉頭微蹙,開闢空間是神的能力,赤曦這麼明目張胆地使用真火之力,必定會引來各方注目。

  今夜之後,燁鳥重生的消息怕是瞞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輕易走出那個柳青漪他們進不去的結界。

  赤曦雙眼赤紅,臉上冷漠如冰,是那個讓人陌生的姑娘,卻也是陸塵心熟悉的燁鳥。

  當年天庭雲海之上,赤曦也是這副失控的樣子。

  「她怎麼會這樣?」

  柳青漪將李嵐成的所作所為簡述給陸塵心聽了,後者的神情愈發凝重。

  以李嵐成的意思,當初青郃山上赤曦遇襲只是一次試探,為的就是今日這個以辟水獸為陣眼的法陣。

  可辟水獸好歹也是上古神獸,怎麼會被一個人族輕易捕獲?李嵐成求的是擺脫芒草控制,又為什麼會針對赤曦設局?

  這些事不像是李嵐成做的,倒像是有人借了李嵐成的手。

  柳青漪見他沉思不決,禁不住催促道,「有什麼事情等出去了再想行不行?我們真的要死在這兒了。」

  陸塵心回神,道了一聲抱歉,徑直走向赤曦。

  他一步步走的悠然,柳青漪卻快把自個的眼珠子都給瞪出來。

  「我讓他想辦法,他卻打算和沒了神智的赤曦講道理?」

  雲霜也有些遲疑,但他看著逐漸接近的兩個人,又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

  「既然已經把命交了出去,就信他吧。」

  柳青漪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淡,不過說實在的,他們兩總不可能在一起了,現在卻多有糾纏,真的好嗎?」

  「好不好也是他們自己說了算的,怎麼都是自己心裡求的那個人,怨不得旁的。」

  聽了他的話,柳青漪不禁笑道,「你就沒想過趁機上位?」

  雲霜喜歡赤曦,早在鎖妖塔里柳青漪就看出來了。

  他這隻雲雀面冷心熱,對誰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唯有在赤曦面前有了溫度。

  不過他們這些人都是曾經受赤曦恩惠的,雲霜即便有意,也沒有這個膽,他別開臉去,不再搭理柳青漪了。

  赤曦像一隻迷路了的小獸,在花叢中漫無目的地遊走著。

  陸塵心走到她面前,擋住她去路的時候,她眼中的火光一黯,眉目冷冽,殺意肆虐。

  陸塵心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胡鬧的孩子。

  「已經安全了,回來吧,赤曦。」他的聲音難得溫柔,試圖喚回一個迷失的魂靈。

  赤曦卻毫無反應,反而將赤紅的長鞭重新握在手中。

  陸塵心無奈,也祭出昆吾劍。

  他不想打架,可這一架似乎不打不可。

  兩人手持武器對峙,就當旁觀的三人也將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時候,赤曦的右眼突然落下一滴眼淚。

  那滴淚是血紅的,緩緩流過雪白的肌膚,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她仍是那張毫無表情的冷漠的臉,說出口的話卻字字悲慟。

  「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用這把劍殺我嗎?」

  陸塵心一怔,便是這片刻出神的功夫,赤曦的長鞭像靈巧的蛇一般,從後方咬向他!

  「陸仙長!」柳青漪大駭。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赤曦竟然會用這種方法偷襲陸塵心。

  陸塵心後知後覺,想要完全避開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盡力往身側一倒,讓原本朝著他心臟去的鞭尾最終刺入右肩。

  長鞭貫穿肩胛,他的魂魄本就受損,如今手上失力,昆吾劍應聲而落。

  赤曦左手虛握,昆吾劍受到吸引,往她手中飛去。

  她細細打量了手中之劍。

  「古劍昆吾,月石鑄心,爾等何人,可令此劍歸順?」

  這說話的方式口氣根本不是赤曦,陸塵心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不是赤曦,你是誰?」

  他原本只以為赤曦是失控,如當初闖入天庭那般,可當初的赤曦只知道大肆破壞,並不會說那麼多話。

  眼前這個人卻是有自己的思想和見識的。

  「赤曦」雙眸微眯,像是在打量他。

  「你身上有一縷神魂,不是凡人。」

  赤曦早知此事,但陸塵心可是曾在祝霄眼前瞞天過海,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這縷神魂是不會被發覺的。

  如今這人一語道破,只能說明她比祝霄還要強,很可能是上古之神。

  「你是畢方思邈?」

  陸塵心只是猜測罷了,但提起思邈二字,那人的目光微沉。

  「思邈已化煙塵,魂魄盡散,你既知她名,想必是故人。」

  不是畢方,卻能輕易占據赤曦的身體,對真火之力的運用如入化境,陸塵心心裡一沉,他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你是火神?」

  這句話問出口,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那人卻輕輕點頭,承認了。

  「你我同為神,如今也算同病相憐。」

  陸塵心知道他是看透了自己身體裡那縷魂的來處,他這話也不是對自己說的,而是對幽說的。

  他有些不快,「火神錯了,我只是區區人仙,不敢自稱為神。」

  火神卻笑了,借著赤曦那張臉,倒像是對他的嘲諷。

  「你執意將自己與神幽分的清清楚楚,堅持的究竟是什麼呢?」

  陸塵心將唇抿成一條線,半點不肯退讓。

  「我不是他,我有父母,有兄弟,有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我不是他。」

  他執著地強調著一句話,火神眼中卻流露出憐憫之情。

  「你不願自己是神幽的延續,可你自己才是最為在意的那個人,不是嗎?

  你以為赤曦將你當作了神幽的替代品,可你有問過她嗎?那丫頭猶豫糾結了幾千年,她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你也躲著她,你們彼此逃避對方,然後越走越遠,這便是你願意的嗎?」

  陸塵心肩上的血洞一直潺潺地往外流著血,他一聲不吭,此刻蒼白的臉色卻應了景。

  他撐在地上的手下意識攥緊,握進拳頭裡的碎石劃破掌心的皮膚。

  他咬了咬牙,始終不肯承認自己錯了。

  「姻緣鏡里,她的良配另有其人。」

  火神追問,「那人可是非痕?」

  陸塵心不甘地點了點頭。

  當初她帶著成為眾矢之的的赤曦隱匿人界,本想就這樣一直護著她,可姻緣鏡上的景象註定了他們有緣無份。

  姻緣鏡定神仙姻緣,這天地間誰也逃不過天道的安排。

  當年陸塵心是知道偷偷跟著他麼的非痕的存在的,所以他不告而別,試圖讓一切回到正軌上去。

  他刻意不去看赤曦在人間的一切,他安慰自己非痕會照顧好她,哪怕在與梵蓁相約時見到她也故作冷漠。

  可等到他實在耐不住去看的時候,卻發現那丫頭身邊壓根沒有非痕,卻正向著妖界而去。

  妖界也不是去不得,但那段日子妖界動盪,他怕她還未從祝霄的通緝里脫身,又捲入妖界的渾水裡去,因此出面阻止。

  一切兜兜轉轉回到原點,陸塵心意識到自己是放不下那隻鳥了,可當他下定決心要逆天而為時,換做赤曦消失無蹤。

  他在六界不停不休地找了許久,後來唯一的天庭好友看不下去,邀他到府上下棋,卻沒想到一局棋還沒下完,就傳來了燁鳥獨闖天庭的消息。

  失控的燁鳥在天庭鬧了個天翻地覆,註定了沒有迴旋的餘地。

  當時的赤曦除了死,沒有別的選擇。

  死亡是很奇妙的東西,它能抹消一個人全部的惡,讓人忘卻所有的罪。

  燁鳥可以重生,赤曦還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為了不讓赤曦落入祝霄手中,陸塵心不得不先出手,將赤曦斬殺於劍下。

  赤曦臨死之前,他只能不斷說著對不起,以這樣一種殘忍的方式贈與她一段全新的人生。

  燁鳥死後,陸塵心成了屠妖的英雄,他藉此名離開天庭,到青郃山自立門戶,又在雲壑中修建鎖妖塔,將赤曦真身鎮壓其中。

  雲壑里有她的故鄉藤澤,有她心心念念的神尊的魂魄。

  陸塵心重走了赤曦當年遊歷人界的路,將那些與她關係要好的小妖帶走,遇到作惡的妖也順手降伏,最終築成人們心中的鎖妖之塔。

  他希望赤曦醒來時便在一個熟悉的環境裡,周圍是敬愛她的人,關心她的人。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非痕那一環。

  陸塵心自認為安排好了一切。

  小妖們會喚醒困於陣中的非痕,非痕會復活燁鳥,燁鳥會讓藤澤重現,他們終會衝出鎖妖塔。

  而在這個過程中同甘共苦的赤曦和非痕會彼此生出情愫,他只需要做那個無動於衷的惡人便好。

  陸塵心將幽精一魂分離出來,不再念情愛之事,一心待在問神峰上等赤曦來尋仇。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梵蓁會插手此事,不僅救走了非痕,還將失去記憶原本已經打算離開青郃的赤曦帶回了他面前。

  一個沒了男主角的故事,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而梵蓁偷走幽精之魂轉生為陸思,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的所作所為都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與赤曦的萬年,皆是因誤會而坎坷,卻有一點從未變過。

  姻緣鏡上無姻緣。

  火神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那眼神太利,讓陸塵心心裡生出些許慌亂。

  「你知燁鳥的由來,它並不在六界之中,姻緣鏡定不了她的命。」

  「可我親眼所見,絕不會錯!」

  「姻緣鏡藏在萬里雲海之中,有神獸相護,你為何能輕易得見,還不明白嗎?」

  姻緣鏡既司神仙姻緣,難免不會被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因此在天庭初立時,祝霄就將這件寶物藏了起來,對外則稱神仙姻緣不受天道制衡。

  陸塵心立刻明白了火神的意思。

  「祝霄騙我,姻緣鏡是假的?」

  「他故意給你看罷了,但鏡中所現絕不會假。」

  姻緣鏡是真的,赤曦的良配是非痕也不假,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陸塵心頓時發現自己並不了解赤曦,或者說並不了解燁鳥。

  見他疑惑,火神輕易便召出了赤曦胸腔里的那顆火精。

  「這枚火精是思邈一生心血,繼承的不僅是她一身本事,還有她的所思所想,所念所願,赤曦以此為心,就註定了要接受思邈的一切。」

  火神掌心之上,火精比往常更熱烈地燃燒著,火苗竄動仿佛一顆真正的跳動的心臟。

  陸塵心受了幽的一縷神魂,赤曦又何嘗不是思邈的延續呢?

  他總算明白自己究竟誤會了什麼。

  「姻緣鏡里是思邈的姻緣。」

  火神的臉上總算露出笑容。

  「你想明白了就好,至于思邈與非痕的那段緣,也該由他們自己去了結。」

  「你神魂已滅,如今現世卻說這些,不覺得可惜嗎?」

  火神目光悠遠,仿佛看穿了過往所有時光,「我待赤曦如自己的女兒,不算可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