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累世沉疴(二)
竹林村捉妖的事莫名成了一個烏龍事件,陸塵心無奈之餘,倒也鬆了口氣。
「既然壓根沒有妖物作惡,那我們今日便離開,繼續上路去了。」
陳全怔了怔,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陸塵心,渾濁的雙眼漸漸濕了。
「仙長的意思是不追究小人之過?!」
「你們可有害過人?」
「自然沒有!小人帶著族人定居於此,只為有個地方安身立命,害人之事萬萬不敢做的。」
「那便是了。你既然不害人,自然有資格在此處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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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全抬手擦眼淚,雖說滿桌子坐的都是幾百幾千歲的人,但只有他容貌老去,這一哭便停不下來,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先生不必激動,好好養傷吧。」
陳全哽咽著,「小人哪裡擔得起仙長稱一聲先生,只是仙姑那傷」
「無礙。」
「哎哎哎,我傷者本人還沒說話呢,你這怎麼就無礙上了?」
赤曦的聲音突然傳來,惹得眾人回眸,只見陸思正扶著她站在客房門邊。
她的臉色看上去略蒼白,臉上的表情卻誇張豐富的緊。
「我受了這麼重的傷,你一句無礙便想要揭過去,我可不依。」
赤曦在陸思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陸塵心,一路上順便沖他擠眉弄眼,陸塵心無奈,便不看她。
陳全不知兩人糾葛,只當赤曦是真生了他的氣,一時慌張。
「仙姑若是不甘,可告訴小人該如何才能補償罪過。」
希望說話的不說話,不希望說話的卻開口了。
赤曦從沒想過要計較這件事,支吾了半天,看在陳全眼中便以為她要的太多,不好開口。
「仙姑有什麼要求但說便是了,哪怕要小人賠上性命也絕無怨言!」
赤曦連練擺手,「我要你性命做什麼,我不要你的命。」
她又看向陸塵心,發現對方完全不想搭理自己的樣子,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隨口道,「我覺得先生的飯菜好吃,今天再叨擾一天可好?就當我養養傷了。」
陳全笑開,「這有什麼難的,只要仙姑喜歡,在我們村子裡住多久都行。」
此事便算是揭過了。
一切事了,梵蓁和墨姝站起來。
「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她跟來原本只是害怕幾人與竹林村的村民們起衝突,而陸塵心隱瞞身份,不好出手,但看來是不必了。
陸塵心淡淡地「嗯」了一聲,並不多留,畢竟已梵蓁的身份出現在哪兒都是個大的禍患。
赤曦卻突然撲上來,墨姝反應極快,擋在梵蓁前面,赤曦便撲在了墨姝身上。
「誒,你這小黑蛇,幹嘛攔著我。」她埋怨道。
「姑娘自重,切莫冒犯主子。」
赤曦早見識過墨姝有多護著梵蓁,只要是梵蓁的事,黑的都能給她看成白的,她也就懶得跟墨姝打太極,索性正正經經地靠在她身上,把下巴擱在墨姝肩上跟梵蓁說話。
「你都不管管你的下屬嗎?任由她欺負我。」
「有事就說。」
「你什麼時候幫我解開鎖靈玉?」
「我解不開,天地之間沒人能解開。」
赤曦炸了毛,「你是不是有病啊!解不開的東西戴我手上?!」
「想要解開鎖靈玉,只能靠你自己。」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梵蓁動了動手指,赤曦便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力從墨姝身上扯開了,赤曦不服氣,可站定之後便不見了梵蓁和墨姝的蹤影。
「那條臭蛇妖明明沒腿,跑的卻快。」
她抱怨完,一低頭就看見陳全滿臉驚恐,梵蓁是什麼樣的人物,赤曦敢這麼跟梵蓁說話,而他之前傷了赤曦,這麼細想起來,他不免開始懷疑人生。
走了兩人,正好空出兩張椅子,赤曦和陸思紛紛坐下,赤曦看了看周圍,突然想起還在山洞裡的趙瀟瀟和陳芸兒。
「小螳螂,你去把山洞裡的兩人接回來吧。」
柳青漪忙了一夜,好不容易坐下來休息會兒,心裡有些不情願,推脫道,「一會兒就去。」
「我去吧。」陸塵心自薦。
「不行。」赤曦立馬反駁,但她說完又意識到自己的話沒有底氣,憋了半天憋出一個理由,「你找不著,別去了。」
「雨已經停了很久,我可以尋著她們的氣息找過去。」
「不行,你這樣效率很低的,還是讓小螳螂去吧,那是她的藏身之地,她熟。」
赤曦當著眾人的面沖柳青漪使眼色,毫不避諱,現場氣氛有片刻的尷尬,而柳青漪最終敗給了她。
柳青漪極不情願的站起來,「行吧行吧,我去。」
她臨走,還不忘拉上一直置身事外的陸思。
「小子,你也跟我走吧,那兒還有個病號呢,我一個人可不行。」
「可是.」
「你要不去我就把受傷那姑娘丟下了。」
陸思無奈且自閉,乖乖站起來跟著柳青漪走了。
陳全總算意識到空氣中瀰漫的獨特氣氛來,他捂著嘴咳嗽了兩聲,起身往「老父親」的房間走。
「我這傷得好好養養,得養。」
院子外面的村民們早就散了,柳青漪離去時順手關上了院子的門,如今竹桌旁便只剩下赤曦和陸塵心兩個人。
陸塵心表面上看起來淡然極了,心裡卻有些慌亂。
「你想說什麼?需要支開別人。」
「你和梵蓁說了什麼?」
陸塵心沒料到她有此一問,畢竟昨夜他叫走梵蓁時赤曦已經暈過去了。
他垂眸不看赤曦,「我幫你問了鎖靈玉。」
「哦?那梵蓁怎麼說。」
「與她方才回答你的無異。」
「這樣啊,那她就是沒有騙我了。」
赤曦說話一直漫不經心,總讓陸塵心有一種她在戲耍自己的感覺。
「沒事了的話就回去躺著休息吧,你現在的身子不同以往,沒有靈氣養傷,會和人族一樣虛弱。」他說罷站了起來,打算離開。
「昨晚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赤曦臉上的笑容淡去,終於認真起來。
陸塵心微微蹙眉,陸思的話把他帶回了昨晚那個雨夜,漫天暴雨中,他抱著那個腹部被竹箭貫穿的姑娘,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想。
當時的他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赤曦欣喜他的沉默,欣喜他的不可說,可當陸塵心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看向她的時候,那些欣喜就都成了硫酸,把她的心腐蝕得坑坑窪窪。
「我什麼也沒想,非痕把你暫時託付給我,我就不會讓你有事。」
赤曦想笑,也想哭。
「那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
「我不在乎。」
「從鎖妖塔里活過來的時候我沒有記憶,等我有了記憶以後,我一直很想問問你為什麼,但我問不出口。昨天我以為我又要死了,雖然不會真的死,但那時候我是真的很想問你為什麼,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赤曦說的有些語無倫次,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裝出輕鬆的樣子,但內心深處對死亡的恐懼卻從來沒有減弱過。
沒人能適應死亡,尤其是當她還有許多遺憾的時候。
陸塵心始終背對著她,挺拔的身姿如松如竹,毫不動搖地樣子。
他遲遲不開口說話,赤曦便追著問,「為什麼。」
她今天鐵了心想要一個答案。
「一定要一個原因嗎?」
陸塵心的聲音聽上去啞了些許,赤曦摒棄雜念,不去想其他。
「一定要。」
「你當時樹敵太多,很難有平靜的安身之地。而你又光明正大闖入天庭,天庭眾仙需要一個解釋,死遁是無法之法。」
「我明白了。」
陸塵心眉頭微蹙,「你信我?」
赤曦被逗笑,「我為什麼不信你?我若是不信你,昨晚就不會以身犯險。」
她不僅從前相信他,現在也相信他。
說來真是諷刺,這樣的信任早已成為一種本能被她刻進骨子裡,無論死亡還是重生都沒能抹去。
陸塵心終於轉身,面對她。
「若是我騙你呢?若是我只是想借你邀功,只是想為六界除惡」
「那你現在就不會帶著我了。」赤曦歪頭俏皮一笑,「不過就算你是騙我的,那我大概也會欣然接受吧,誰讓是你呢。」
陸塵心抿了抿嘴唇,這丫頭愈發會撩人了。
「坐下吧,我還有些正事想問你。」赤曦認真道。
赤曦少有認真說正事的時候,每每她認真起來,便會像現在這樣,挺胸抬頭,坐姿端正起來。
陸塵心便重新坐下,「你說。」
「當年我獨闖天庭的細節你還記得嗎?」
「記得。」
「跟我好好說說。」
陸塵心不解,她自己做過的事自己還不清楚嗎?怎麼要別人說。
但他沒有多問,只當是時隔太久,她經歷了生死,記不太清了。
「當時我正與衡雲星君下棋,突然他的仙童闖進來,說南天門出了亂子,神帝下令讓眾仙皆去。衡雲星君本是要贏了那盤棋的,他不願走,我見狀,便以神帝之令為由,棄局而去了。」
赤曦笑道,「你倒機靈。」
憶起往事和友人,陸塵心的眉眼也染上些許笑意。
「我趕到南天門時,便見你與眾仙纏鬥。你手下沒有分寸,靈力過處必有死傷,尤其是那些修為不高的天兵,一旦靠近你,幾乎轉瞬就會被真火焚盡,連魂魄也不剩。」
聞言赤曦蹙眉,「這麼聽起來,我真是個罪不可赦的混蛋啊。」
陸塵心覺得奇怪,她聽自己的所為怎麼跟聽別人的故事似的。
他繼續道,「許多仙家受傷,我見你繼續鬧下去不好,便上前想要勸阻你,可你看見我也戰意不減,招招致命,好在我身上有你一片焰羽,不至於像其他仙家那樣被真火所傷,一來二去,場上便只剩下你我二人。
後來神帝親自到南天門,我沒有辦法,為了不讓你死後屍身落入神帝之手,我只好先下手。」
「你這麼做也沒錯,若是落在祝霄那個小人手上,我恐怕別想再活過來了。」
赤曦看上去很是苦惱,陸塵心雖然借這個方法讓她遠離了六界的耳目,但她與祝霄的恩怨始終是存在的,這恩怨一日不消,祝霄就永遠不會放過她。
「我與祝霄,遲早會有一戰。」
陸塵心的心一沉,「不能避免?」
「不能。」
「祝霄身為神帝,你若執意,便又走回與六界為敵的老路了。若是.為了一個人,不值得。」
「一個人?」赤曦無奈笑開,「你是想說神尊嗎?為何你這個人這樣彆扭,明明你自己就是神尊的一部分,卻總對他避而不談。」
「我是我,他是他。」陸塵心堅持。
「好吧好吧,隨便你怎麼想了。不過只要祝霄不找我的麻煩,短時間之內我也是不會找他的麻煩的,你不用擔心。」
「嗯。」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如果有下次,別用昆吾劍。」
*
柳青漪和陸思進了竹林之後,兩人便閒庭信步地走著,生怕回去的早了。
柳青漪知道赤曦是有話想對陸塵心說,故意如此,陸思則是一臉的不愉快。
「你剛才非要把我帶走做什麼?」
「赤曦想跟你家掌門單獨待一待,看不明白嗎?」
「我就是因為看明白了才不想讓他們倆單獨相處啊!」陸思幾乎崩潰。
柳青漪捂著肚子笑起來,「你們這些人也真是的,喜歡誰不喜歡誰不知道明說,非得偷偷摸摸的對人好,希望對方自己悟出來,你們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你要是真喜歡赤曦,你就跟她實話實說,然後帶她走。」
「可是.」陸思的心一緊,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何嘗不想這樣,可是有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擋在面前,讓他無法做到果斷灑脫。
他們雖是修仙者,是神仙,是妖怪,卻都被困在這凡塵俗事中了。
見他糾結猶豫,柳青漪又笑起來,陸思覺得自己真是厭煩她的笑。
「你笑什麼啊!」
「當然是笑你了,笑你的可是。」
「我才不是因為沒有勇氣所以不說,我沒你想的那麼膽小。」陸思反駁道。
「我知道啊。」柳青漪將手背在身後,微微仰頭看向天空。
她的眼睛半眯著,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笑意濃烈,「你如果真的一點都不為她想,我八成就想殺掉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