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累世沉疴(一)

  第132章 累世沉疴(一)

  梵蓁不置可否,對她而言,決定了要去做的事情就沒有人能讓她改變主意,也沒有人值得她去解釋。

  哪怕那個人是陸塵心。

  「如果你是要與我談這件事,還是算了吧。」

  「梵蓁!」陸塵心為她無所謂的態度頭疼,「這是一件大事,你不能輕易就決定,而不與任何人商量。」

  「這對於別人而言或許是大事,但對於我來說,不是。」

  她淡紫色的眸子看上去愈發清冷,也愈發冷漠。

  陸塵心猜不到她心中所想,所謀,眉頭不禁皺起來。

  「燁鳥重新成神,對天地而言或許是一場浩劫。」

  梵蓁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你究竟是關心天地,還是在關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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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天地。」

  「那她會怎麼樣,有什麼重要呢?」

  陸塵心被哽住,他沉吟了片刻。

  「她也是天地間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可用一人便能換六界,不是一筆很好的買賣嗎?」

  梵蓁拍了拍他的肩,以這種方式告訴他自己決心已定,然後直接走開。

  陸塵心獨自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梵蓁的話讓他耿耿於懷。

  赤曦的出生是由火神的隕落換來的,而她身上肩負的使命也是無人能替代的。

  可若真有那一天,他會做什麼呢?

  梵蓁回去的時候,赤曦在陸思懷裡睡得香甜,她的目光依次從兩人臉上掃過,不動聲色。

  「回去吧。」她一向寡言少語。

  「回哪兒?」柳青漪呆呆地問。

  「竹林村。」

  柳青漪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還要回到竹林村那個萬惡之源的地方,但梵蓁說話她不敢反駁,甚至連問一句「為什麼」的勇氣都沒有,只得怪怪的跟著走。

  但她看見赤曦沉睡的臉時總歸有些愧疚,她的確是又在丟赤曦的臉了。

  一路上,柳青漪都沒再看見陸塵心,她湊到陸思身邊小聲問,「你家掌門呢?」

  陸思有美人在懷,哪裡還會關心自家掌門在哪兒。

  「不知道。」他冷淡的甩出一句話,一副「別煩我」的表情。

  柳青漪悻悻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梵蓁,開始大膽猜測。

  「剛才是大佬和你家掌門一起走的,現在只回來了一個人,該不會是大佬把你家掌門」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面露驚恐。

  畢竟撇開陸塵心和梵蓁究竟是什麼樣的朋友不談,他們一個仙,一個妖,總歸立場不同,要是真吵架然後打起來,陸塵心去死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陸思不搭理她,她自覺沒趣,也就不說話了。

  三人站在村口時已是清晨,晨光熹微,薄霧彌散,天光穿透雲層和霧氣,變得模糊又溫柔。

  他們在村外駐足,平時這個點村民們都已經隨著雞鳴聲起床務農了,今日卻安靜的近乎詭異。

  村子果然才是問題的根源。

  柳青漪在竹林村四周待了這麼久,竟才掀開這座村子裡的面紗,看清它的真實。

  她忍不住想要往裡走,好好看看這村子裡究竟有什麼。

  「等等。」梵蓁抬手攔住她,「有結界。」

  柳青漪怔了怔,她抬頭看去,除了雲層中耀眼的天光,她什麼也沒有看見,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你看不到。」見她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梵蓁便多解釋了一句,「結界與四周生靈的生命聯結,早已融入這片土地了。」

  沙漠中出現一棵樹或許奇怪,可若多了一粒沙,便誰也察覺不到。

  柳青漪弄明白其中含義,心便一緊,若能從茫茫沙漠中準確的尋到一粒沙,那梵蓁的實力究竟已經恐怖成什麼樣了?

  她不禁咽了口唾沫。

  「如果強行破壞結界會怎麼樣?」

  「這村子四周的生靈都會死。」

  柳青漪沉默了一下,事實上,她並不覺得梵蓁會是在意周遭生靈死活的一個人,畢竟在她那個級別的強者看來,眾生皆如螻蟻罷了。

  但梵蓁遲遲沒有動手。

  「那我們怎麼進去?」

  「等等。」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片刻之後,他們身後的林子裡傳來腳步聲,柳青漪回頭看去,看見了她以為被梵蓁殺害的陸塵心,以及一個身著黑衣,跟梵蓁一樣死人臉的女子。

  陸塵心和女子似乎是認識的,兩人並肩走在一起,但又彼此不說話,還都擺著一張對方欠了自己的錢的臉。

  只見那女子看見梵蓁後加快了腳步,很快便到梵蓁面前。

  「主子,周圍已經布置妥當,結界已破。」

  梵蓁淡淡地「嗯」了一聲,便抬腳往前走,黑衣女子亦跟在後面。

  柳青漪刻意等了一下陸塵心。

  「你們怎麼做到的?我聽大佬說的時候感覺這個結界挺厲害的。」

  陸塵心神情冷淡,「再厲害的結界也是陣法,是陣法就會有陣眼,毀壞陣眼就好了。」

  「赤曦也說過這樣的話。」

  陸塵心微微張開的嘴又閉上,始終沒有說話。

  柳青漪才不管他到底聽沒聽進心裡去。

  「我們在鎖妖塔里的時候,赤曦也說鎖妖塔的結界其實就是一個法陣,然後她帶著我去找陣眼。」

  「你們找到了。」他平淡開口。

  事實上,若是沒找到陣眼,他們如今也不會在此地相遇了。

  「找到了,你猜那個陣眼是什麼。」

  陸塵心又沉默了。

  鎖妖塔是他建的,裡面的結界自然也是他布下的,他可以說是全天下最明白陣眼是什麼的人了,可他不明白柳青漪明知如此卻還是問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

  柳青漪不管他,繼續自說自話。

  「我其實不知道陣眼是什麼,或者說直到今天也沒弄明白赤曦究竟是怎麼把一切弄清楚的。但我親眼看見她在鎖妖塔貧瘠的土地上用血種出羅雀花,親眼看見一個白色的光團。」

  柳青漪說話時會偶爾打量陸塵心的神色,但那人始終沒什麼情緒變化,她漸漸有些灰心。

  「我們破開鎖妖塔封印的那天,赤曦其實受了重傷,她差點死了,但是那個光團救了她。後來我們都離開了鎖妖塔,只有她執著地留在那裡,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陸塵心不說話,眼睛始終看著前方的路,但眼裡又似乎沒有路。

  柳青漪臉上露出些許哀戚。

  「最初我以為她是想留下養傷,畢竟再沒有哪個地方比藤澤更適合燁鳥養傷了,她或許也只是想等那個光團再次醒過來。」

  「難道不是嗎?」

  柳青漪垂頭喪氣,像是只被欺負慘了的螳螂。

  她輕輕搖頭,「我今天忽然明白,她或許只是在等人。」

  等那個親手將她送進去的人。

  陸塵心怔了怔,晨光之下,他忽然感覺到冷,一種從內心散發出來的寒意席捲全身,幾乎淹沒了他。

  好在,陳府到了。

  不同於從前冷冷清清的小院子,今日的陳府當真有了一族之長居所的氣勢。

  他們一行人自進村便沒見到一個村民,因為那些人此刻都聚集在陳府門口,一個個手裡拿著鋤頭鐮刀,仿佛他們是侵害這座村子的壞人。

  不過也確實如此。

  陸塵心還記得梵蓁的身份,也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走上去,站在最前,「我想見見陳全先生,煩請各位讓道。」

  「族長是不會再見你們的!你們要是識趣就趕緊走,離我們的村子遠一些!」

  陸塵心認得說話的青年,不久之前這青年還拿著雞鴨糧食懇請陳全好好款待他們,且十分靦腆地在陳府門前跟他打招呼。

  「我們並無惡意,只是希望與陳先生談一談,諸位不必如此。」

  「沒有惡意?!若是真沒有惡意,族長怎麼受如此重傷,村外竹林中又為何會有眾多兄弟姐妹死去?!」

  如果非得計較,這鍋八成得扣在赤曦頭上,但赤曦會如此,也怪陳全出手傷她,說到底,是陳全自己傷了自己。

  可要這麼說,村民們八成也只會覺得他在狡辯,如今兩邊起了衝突,只能是有理說不清了。

  就在陸塵心思考該怎麼樣才妥當的時候,梵蓁往前走了一步。

  「阻我者死。」

  她平平淡淡地說出這句話,本該沒什麼威懾力,但竹林村眾人莫名感到一股攝人的壓力,幾乎讓他們抬不起頭。

  「你你是誰?」

  人群中陸陸續續傳來質疑的聲音,他們為了族群站在這裡,是同心的,可也正因如此,他們能清晰的感受到同伴所受到的壓力,感受到同伴內心深處的恐懼。

  「讓他們進來吧。」

  人群後突然傳來一個年老的聲音,他說完話就咳嗽了好幾聲,聽起來虛弱極了,仿佛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陸塵心聽出來,那是陳全。

  眾人雖然猶豫,但前有梵蓁的威壓,後有族長的命令,他們還是開始紛紛向兩邊散開了。

  陳府的門大開著,一眼便能看見陳全坐在院子的躺椅上。

  他看上去年老了許多,但看見陸塵心他們時還是很和藹,仿佛他們還是他的客人。

  「進來喝杯茶吧。」

  一行人在整個村子的注目中走進住了好幾天的小院子,陳全像是特意布置了在等他們,竹桌上不僅備了茶,還有小點心,但桌邊只有四把椅子。

  「家裡只有這點椅子,恐怕要各位委屈委屈了。」

  陸思看了看懷裡仍然睡著的赤曦,主動開口,「我帶赤曦去休息吧,你們談你們的。」

  陳全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赤曦,點頭道,「這樣也好。」

  於是院子裡只剩下四個人,恰好對應了四把椅子。

  墨姝起先不願坐,梵蓁淡淡地說了一句「坐下」,她便聽命了,但仍然顯得有些不安。

  陳全也因此將目光匯聚在梵蓁身上。

  「閣下是妖界的大人物吧?」

  梵蓁始終是妖,當她在門口釋放威壓威脅村民時,濃郁的妖氣席捲四方,陳全想不察覺都難。

  梵蓁沒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陳全瞪大了眼睛,差點從躺椅上摔下去。

  「梵蓁大人!您竟然是梵蓁大人!」

  要知道,妖界的小妖王動不動就跪在鬼哭林外面,哪怕是妖界之人都未必有機會見梵蓁一面,他卻見到了。

  「小人不明白,大人既然來到凡間,為何與青郃派的仙人.」

  「我與青郃派掌門是摯友。」

  陳全下面的話盡數咽回肚子裡,他知道自己已不必多說了。

  「大人此番前來,是為了摯友要懲處我們這些小妖?」

  梵蓁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說出的話也是冷冰冰的。

  「我對你們沒興趣。」

  陳全無奈苦笑,「也對,大人如何會對螻蟻感興趣呢,是小人失言了。」

  意識到梵蓁漸漸不耐煩,陳全沒敢再繼續問他的話,而是將話頭放在了陸塵心身上。

  「仙長,此番是我對不住仙姑,小人可以賠命,可這村子裡的小妖們都是認真生活的,他們從來沒有作惡,還請仙長看在這段日子的情面上,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陸塵心已不用裝出那副和藹可親的可憎面目了,但面對老人哀求的眼神,他還是忍不住微笑著安慰對方。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對先生或者村民們做什麼。」

  「可你們不是來除妖的嗎?」

  「是您的父親寫信託我來除妖的。」陸塵心強調。

  陳全怔了怔,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不瞞仙長,那封信,並非家父所寫。」

  提起這件事,陳全就忍不住連連嘆氣,「那個修士來到村子裡,說我們這裡有妖氣,要開壇做法,他太執拗,我們便只好順著他,等他做法時再暗中打傷他,讓他自知不敵,知難而退。可沒想到,他離開村子後竟以家父之名給青郃派寫了信。」

  陸塵心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下山以後的第一個委託竟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烏龍。

  「可你父親是怎麼回事?」

  陳全又嘆氣,「其實臥房中只有一具屍體,我原是以家父病重,重大事件難以決定為由想勸退那修士,可他寧肯不要錢,也非得開壇。」

  「陳芸兒呢?」

  「芸兒她娘是村外來的,是人族,所以芸兒生來便與村子裡其他的小孩不同,我知道這件事只能藏著,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難保天庭和妖界不會打那丫頭的主意。」

  人族與妖族的孩子,陸塵心不禁深吸了一口氣,這事可就了不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