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累世沉疴(三)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讀
陸思把趙瀟瀟背回了陳府,陳芸兒則是被柳青漪帶回了她母親那裡。
赤曦和趙瀟瀟像往常那樣躺在同一張床上深情對視,場面頗有些尷尬。
「你怎麼了?」趙瀟瀟率先開口,她明明記得赤曦離開山洞時還活蹦亂跳的,怎麼現在就跟她一樣了呢。
「說來話長。」
「沒事,你可以慢慢說,現在咱倆最多的就是時間。」
「.」
赤曦望著黑黝黝的屋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股悲涼之情升起。想當年她叱吒六界,獨闖天庭,是何等威風,今日卻因為一點小傷和一個人族小姑娘躺在一起,實在丟臉。
「你怎麼這個表情?不過是受傷,卻跟赴死似的。」
「你不明白,我死了尊嚴。」
這一次換做趙瀟瀟無語,「這話怎麼說?」
屋子外傳來陸思咋咋呼呼的聲音,他似乎在與陸塵心爭論什麼,赤曦聽著便笑了,
「瀟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你不是趙家的女兒,而只是趙瀟瀟,你會想過什麼樣的人生?」
趙瀟瀟不解,「這怎麼可能呢,我生下來便是姓趙的,哪怕死了,也會是趙家的子孫。」
「假如嘛。」
趙瀟瀟順著她的假如沉思了一會兒,最後卻是皺眉。
「我想不出來。我從生下來就被教導要為了家族而活,小時候學文章武藝是為了討好父親,後來父親讓我去青郃是為了求陛下和國師的信任,我想像不出來如果自己不是趙家的女兒會是什麼樣,但我覺得未必會比現在更好。」
赤曦靜靜的聽著,面前的姑娘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被深深困在這世俗的牢籠中了。
她說不上自己是難過還是高興,只是心裡一點點泛酸,酸楚湧上喉嚨和鼻子,最後是眼睛。
「原來我們是一樣的啊。」她聲音沙啞,但還是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原來不管活了幾十萬年還是十幾年,她們都是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的囚徒罷了。
趙瀟瀟不明白赤曦的悲傷來自何處,她只能靜靜地地看著赤曦留給她的側臉,心裡卻沒有放下那個問題。
屋外,陸思的確在跟陸塵心吵架。
準確的說,應該是單方面的抱怨。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明日就走呢?裡面還躺著兩個病號呢!趙瀟瀟就算了,赤曦怎麼辦?總不能讓她忍著疼趕路吧?!師兄!你有點人性好不好?!」
陸塵心淡定喝茶,不管陸思說什麼,他就是不說話。
「赤曦現在沒有靈氣護體,傷口肯定癒合的很慢的,還很容易裂開,師兄你肯定不知道我們做人的傷口要癒合有多難吧?就不能多在這裡留兩天?!」
「你說句話行不行?別讓我跟傻子似的!」
「師兄!」
「掌」
「鬧夠了嗎?」陸塵心生怕他把那個門字喊出來,終於還是開口了。
「我也是人,我也受過傷,赤曦的傷勢如何我很清楚,我們與其繼續在這裡耽誤,不如早些啟程,到往北最近的芒草鎮上去買藥和看大夫,她會好的更快。」
「那我背赤曦,你背趙瀟瀟。」
陸塵心:「.」
「我們可以雇輛馬車。」
陸思勉勉強強的同意了,回到房間裡打地鋪補覺。
柳青漪送陳芸兒回家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她把陳芸兒丟在家門口,就打算走。
「你自己進去吧,以後別亂跑了,否則被妖怪吃了都不知道。」
「你就要走了嗎?」陳芸兒想去拉她的手,但不敢,於是只好捏著自己發白的衣角,戰戰兢兢地站在原處。
「你們是不是就要走了?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嗎?」
柳青漪輕輕挑眉,「你有什麼非要見我們的理由嗎?」
「我想離開這裡!」
「那你母親怎麼辦?」
陳芸兒沉默了。
她小小的捏著衣角的手背泛白,筋骨凸起,內心掙扎著。
柳青漪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冷漠,然後蹲在陳芸兒面前,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但你母親只有你了,別讓她失望,好嗎?」
「我不想讓她失望。」小姑娘帶了哭腔。
柳青漪從她倔強的臉上看出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因此在不經意間放軟了語氣。
「或許你可以等自己再長大一些,等你足以照顧自己又照顧你母親的時候再走出去,這樣如何呢?」
陳芸兒顯然還是不願,但她看著柳青漪的眼神,又不敢再說別的話。
柳青漪耐心有限,也就只能勸到這兒了。
她收回放在陳芸兒肩上的手站起來,剛站定,突然向院子裡看去。
陳芸兒的母親李氏突然推開屋子的門走出來。
陳芸兒聽見聲音也回頭。
「娘?」
李氏一路沉著地走來,她太清瘦了,整個人看上去沒有什麼氣勢,風一吹就會不見了似的。
她推開破爛的院子門,笑盈盈地站在陳芸兒身邊,溫柔地撫過女兒的頭髮。
這大概是普天之下所有母親的樣子,柳青漪輕輕蹙眉。
「這位姑娘。」李氏面朝柳青漪行了一禮,「多謝姑娘送芸兒回來,我昨晚還擔心她貪玩淋了雨,這孩子身子弱,淋了雨就會生病的。」
「我才不是貪玩!」陳芸兒反駁母親。
李氏溫柔地將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柔和看著她,「娘知道的。」
柳青漪最討厭這種母女相親相愛的場面,她心裡煩躁,就沒什麼好脾氣。
「人已經送到了,我走了。」
「姑娘不如進屋去喝杯茶吧。」李氏怕她走了,急忙道。
「不用了,我不渴,也不喜歡喝茶。」
「那喝杯村子裡的清泉水也是好的,那水甘甜清涼,最適合夏日解暑了。」
柳青漪明目張胆地蹙起眉頭,「你有話直說好不好?你們竹子不都是直來直去的嗎,說起話來怎麼這麼喜歡繞彎子?」
李氏沒想到自己的邀請會引起柳青漪的反感,她看上去柔弱又無措,就像人間最常見的那些閨閣姑娘。
偏是柳青漪最討厭這樣的姑娘了。
她不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姑娘,請給我一個機會吧。」
李氏追上去,走在柳青漪身側,「姑娘,你就當在路上走累了,在一個茶攤上納涼,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柳青漪受不了別人的哀求,尤其是李氏這樣弱不經風的女子。
她停下來,不耐煩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氏抿著嘴唇不語,她用那雙水波般的眸子往回看去,陳芸兒孤零零地站在破舊的院子前,正迷茫地看著他們。
一個母親,自然是為了孩子哀求他人的。
柳青漪最後還是心軟了,她鬆了口,應李氏的邀請進屋喝茶。
陳芸兒家裡的陳設很簡單,桌椅都有缺口,可見她們孤兒寡母不容易。
柳青漪沒有多看,她怕自己哪個眼神不對勁讓母女倆多心,依著李氏的安排在桌旁坐下。
李氏說「稍等」便出去了,陳芸兒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你知道你娘要說什麼嗎?」
陳芸兒搖頭,「不知道,她甚至很少跟我說話。」
「你們不是母女嗎?」
「娘親對我很好,把我照顧的無微不至,但自從沒了爹爹,她就很少說話了,每次說不了幾句就會哭,她知道我厭煩,索性一句話也不說了。」
柳青漪笑了笑,只是笑容裡帶著苦澀。
「你真是個不孝女。」
「我也覺得是,但母親一哭我就痛苦,我不想讓自己那麼痛苦。」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痛苦。」
陳芸兒沉默了。
恰在這時,李氏從門外回來,她手裡拿著兩個裝滿泉水的竹筒,臉上含笑。
「家裡簡陋,姑娘不要介意。」
她把一個竹筒遞給柳青漪,另一個給陳芸兒,然後自己空著手坐在柳青漪對面缺了半條腿的凳子上,不安的搓著手。
「姑娘嘗嘗可口嗎?」
柳青漪頂著李氏期待的目光喝了一口,的確如說的那般清冽。
「很好,你要說什麼便說吧。」
聽見她的話,李氏有些失落。
「我其實知道芸兒想要什麼。」
她一直在極力逃避這個問題,但她心裡又十分清楚自己早晚得面對,在矛盾的心情之下,她不斷地折磨著自己,也折磨著自己的女兒。
柳青漪聞言瞥了一眼角落的陳芸兒。
「哦,是嗎?」
「我知道她想要父親,也想離開村子,但我一直捨不得。」
子女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有誰捨得?
「我已經勸過她了,你放心,至少短時間之內她不會離開你。」
李氏笑了,笑得卻很苦澀。
「我不是這個意思,姑娘,我知道你與青郃派的仙長們要好,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幫我跟仙長們說一說,帶走芸兒吧。」
角落裡的陳芸兒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自己母親口中說出來。
柳青漪也十分不解。
「為什麼呢?女兒在身邊不好嗎?」
李氏雖然笑著,卻抬手擦了擦眼睛。
「誰說不好呢,我也盼望著她能陪在我身邊,可如果她留在這裡不高興,我還強求什麼呢?」
陳芸兒突然衝上來抱住她母親,「娘,我不走了,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柳青漪索性封閉了自己的聽覺,靜靜的看著。
等母女兩人哭夠了,李氏捧著陳芸兒尖俏的小臉,沖她道,「你先去找族長爺爺,我有些話想跟這位姑娘說。」
「你不會不要我吧?」小姑娘抽噎著,可憐極了。
「你是娘的心頭肉啊,哪捨得不要你,去吧。」
李氏輕輕推了陳芸兒一把,小姑娘三步一回頭,最終還是走了。
柳青漪恢復聽覺。
「你說吧,有什麼話是我可以聽,你女兒卻不能的。」
李氏擦乾臉上淚痕,坐的端正。
「姑娘應該已從族長處知道我的來歷了吧?」
「聽赤曦說過一些,你是逃難來到村子的,芸兒的父親收留了你。」
往事難追,李氏笑著搖頭。
「其實並非如此,我並不是逃難的難民。」
當年之事大致上的走向與陳全說的一樣,但如果糾結起細節來,卻是截然不同。
李氏全名李嵐若,不僅不是什麼難民,反而出身高貴,也曾是父母的心尖肉,掌中寶。
自從人族盛行修仙以來,許多家族靠著一人升仙而全族皆貴,李嵐若便出生在這樣的家族。
她是家裡的幼女,偏又是唯一一個女兒,不僅父母寵愛,還有幾個兄長關懷,從小到大一帆風順,幾乎從不知何為世道艱難。
但天有不測風雲,家族太盛有事也不是好事。
李家發生內亂,一夜之間,無數殺手趁著夜色闖進府里,殺人於無聲。
李嵐若會些武功,當守在自己門外的下人被殺時她察覺到聲響從夢中醒來,從後窗溜了出去。
一路上遍地是屍體,她將恐地往父母房間跑,卻看見了父母鮮血淋漓的屍體。
李嵐若逃出李府,身上卻受了不少的傷,身後的追殺者不絕,她走投無路之下投了河,原本是抱著求死之心,卻被衝到了下游的竹林村,被人救起來。
救她的便是陳芸兒的父親陳襄。
起初李嵐若很戒備,但陳襄待她極好,不僅在生活上照顧周到,而且陳襄見她整日悶悶不樂,就會用竹子做些小玩意兒哄她開心,偶爾見她心情不錯時,就會帶她到村外的竹林散心。
這是個俗套的故事,李嵐若很快對陳襄傾心,她將自己的心意說出來,陳襄卻很為難。
因為他是竹妖,而她是人。
李嵐若從小被父母兄長寵著長大,想要什麼便有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喜歡陳襄,並不在意陳襄究竟是人還是妖。
李嵐若說服了族長陳全,如願和陳襄成婚,並且生下一個女兒,取名芸兒。
她的人生本該就這樣幸福下去,可一夕之間,丈夫失蹤了,女兒瘋了,她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個充滿血腥的夜晚,無助又絕望。
偏是不久之後,一個修仙者來到村子,他是來尋人的,尋的便是自己失蹤多年的妹妹李嵐若。
那是李嵐若的二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