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念舊
赤曦回到懸崖邊的木屋的時候,夕陽無限好,她靜靜的看了一會兒,走到枯樹旁邊,貼著枯樹樹幹,像是擁抱著一個人。
「神尊,我就要離開青郃了,下一次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看見這裡的夕陽,也等不到你回來了。」
她的手掌撫過粗糲的樹皮,溫柔的像是撫摸人類溫暖柔軟的肌膚。
一陣風吹過,枯葉簌簌地落在她身上,她揚起嘴角笑開。
「你如果真這麼捨不得我,當初就不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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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她身上的樹葉撲騰兩下,又隨著風溜走了,她像是受了委屈,臉色倏的變了,把自個白嫩的臉蛋在樹幹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紅痕。
「我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當真了呢。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有你的責任,我不怪你,也不會怪你,只要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的。」
哪怕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赤曦緩緩閉上眼,從眼皮透進來的光是橙紅色的,溫暖,明亮,又血腥。
太陽漸漸沉入遠方的山裡,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黑暗吞沒。
赤曦睜開眼睛,看著陷入黑夜的天地嘆了口氣。
她只有在這裡才能感受到平靜,只有在這棵樹旁,她才能如同回到過往的藤澤,以一隻鳥的姿態棲息在凌霄身邊,不用擔心明槍暗箭,陰謀詭計。
可是她就要離開了。
離開這棵樹,離開青郃,離開平靜的生活。
她撐著樹幹站直了,久久不願放開手,就像從前捨不得放開那個人的手。
黑暗中,又是一聲嘆氣。
風從她的身側吹過,拂起碎發飛舞,眼淚突然就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你曾說你是風,會伴我身側,無論天高海闊,我信了。」她抬起手,握住那一縷風,「神尊,我信了。」
*
赤曦回到木屋裡,輕易地在桌上的燭台邊找到了陸逢機備好火摺子,點燃了蠟燭。
燭光微弱,又是凡火,只能照亮這一方木桌。
赤曦借著微弱的光找到紙筆,在木桌旁坐下。
她找了些水,把墨研好,又把宣紙鋪開,像模像樣。
筆的質量很一般,但無非是手感差些,寫出來的字丑些,她不挑。
上上下下琢磨了半個時辰,她才寫出一篇看上去不錯的信,又自己拿在手裡讀了好幾遍,覺得沒有問題,這才折好封進了信封里。
這信是寫給非痕的,大概講述了陸塵心已經答應他到青郃任教的事,並希望他守約,在閒暇時到青郃來授課,同時輕描淡寫了她打算隨陸塵心下山,前往趙國國都,順便除妖降魔的事。
赤曦知道非痕到青郃來受罪大概率是看了自己的面子,可是如今自己就要走了,而且不會回來,她希望把非痕一坑坑到底,沒有爬出來的機會。
所以她離開的這件事得解釋,且要解釋的模模糊糊,讓人誤解。
收好了信封,赤曦正要收好紙筆,筆尖的一滴墨突然滴落在白花花的宣紙上,暈開好大一個墨點。
她怔了怔,手裡收拾的動作也停下,重新坐了回去。
世間事,最忌觸景傷情。
她有些晃神,拿筆的手並不規範,在宣紙上順著墨滴隨意勾畫了幾筆,勾勒出一朵盛放的黑蓮來。
隨性又添了幾筆,孤獨的蓮花旁多了荷葉和蛙,繼續畫下去,便勾勒出女子持漿划船,船頭都描繪出來了,赤曦卻突然停了手。
她清醒過來了。
這一池蓮荷,是別人教的,而教她的人,不久前還與她據理力爭,針鋒相對,說著期盼她早日離開的話。
「陸塵心啊——」
她小聲地呢喃出這個名字,最後的拖尾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手中的筆也不自覺地在宣紙的角落裡寫下這三個字。
在寫最後一個字時,筆尖上的墨汁乾涸,「心」字的最後兩點怎麼也點不出來,赤曦索性放棄了,將筆丟出去,那筆便咕嚕嚕地滾到黑暗的角落裡,不見了蹤影。
赤曦捧腹笑道,「你看看,我就說你是沒有心的。」
她笑了好一會兒,眼角都擠出淚花來,才緩緩消停。
畫著蓮荷的宣紙的一角也被她拽出了皺褶。
赤曦把皺褶撫平了,趴在宣紙上,明晃晃的燭光就在面前,她盯著燭心看,漸漸失神,回憶起從前。
陸塵心對她而言,其實是很特殊的存在。
雖然她也不明白兩人的關係為何會走到了刀劍相對的那一步,她一直以為兩人會是一輩子的朋友,一輩子的戀人未滿。
*
赤曦記憶中第一次見到陸塵心,是在一次火雨後的晴天。
洪荒的天氣變化莫測,那裡雖然被稱作冥池,但沒有水,就連「雨」也是火星。
沒有日月,沒有四季,其實也談不上天氣。
但那裡很亮堂,像是一片被烈火炙烤的土地,除了沙暴天氣里狂風陣陣,天地混沌難明,或是火雨天裡漫天焰火,幾乎可以灼傷人的眼睛。
除此之外,赤曦把其餘的天氣統稱為晴。
在洪荒的時候,她比什麼時候都想念天晴,想念雨天。
那場火雨把死得僵硬的赤曦給救活了,她在空無一人的原野里醒過來,腦子一片混沌,但周圍沒有古神,她本能的感到安心,所以沒有奔逃。
她只是漫無目的的走著,但如今想來她是被什麼所吸引,是有目的的。
直到她看見一個人,一個長相平凡,還略顯青澀的少年,穿著一身辨不清原本顏色的衣袍,幾乎與那荒蕪的洪荒融為一體。
但她一眼就看見他,手裡的花。
吸引她的是羅雀花。
她走向少年,並從少年手中拿走了花,可那少年糾纏不休,硬是纏著她,問她是不是什麼燁鳥。
她哪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因此才不搭理,可少年沒有拋棄她,而是把她帶在了身邊。
赤曦的記憶恢復緩慢,但她一點也不著急,因為少年待她很好,好到讓她想哭。
想哭是字面意義上的,雖然那時沒有記憶,可她的身體記得所有遭受的苦難,當她被頑劣的古神們當作玩具隨意擺弄時並不想哭,因為幽教她堅強不認輸。
可當一個人在逆境中出現,再傾盡溫柔時,眼淚便止不住想往外流。
她那時想一直留在少年身邊,哪怕兩人一直流浪。
雖然後來的赤曦回顧洪荒記憶時恨不得掐死這麼想的自己,可她當時的確這麼想過,也這麼堅持著,否認了自己就是燁鳥的事實。
後來兩人被捲入古神的爭鬥,風暴將她與少年分開,她在漫天黃沙中崩潰大哭,竟意外失控,打開了洪荒與外界的封印之門。
跟著失控的,還有她那不中用的腦子。
離開洪荒後,她想起了一切,想起凌霄,想起幽,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天庭,除了看看幽的隕落之處外,還想找祝霄討個說法。
她那麼心急,那麼慌亂,那麼絕望,只來得及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作為信物,贈予少年。
可意外永遠是先到來的那一個,她在雲壑遭到祝霄的暗算,被迫成了被仙界通緝的惡妖,開始了逃亡的生涯。
逃亡的日子很不好受,尤其在一開始,六界已經不是她熟悉的六界,也沒有哪裡容得下她。
她過了一段人人喊打的日子,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被逼著睡在深山老林,怎麼都不得安生。
有那麼一段時間,她遇到人便想逃,堂堂上古神鳥,常常被山裡的小妖怪追的屁滾尿流,不知道多丟面子。
也就是那時候,她甚至沒有閒工夫傷春悲秋懷念過去,滿腦子只想著逃,直到被一個人抓住。
那個人就是陸塵心。
也是洪荒里那個將她護在身後的少年。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當時赤曦剛到人界的一個繁華城鎮裡兩天,正睡了個好覺出來覓食,竟被凡間的修仙者認出來,追了好幾條街,躲進柴火堆里才勉強避開。
等追在後面的人走遠了,她一隻腳剛踏出柴火堆,抬眼便看見了一個人。
滿身馥郁的仙氣,讓赤曦把腳又收了回去。
她撿起身邊的一根木棍護在胸前。
「你是哪裡的神仙,我可是上古神鳥,雖然如今沒落了,但你可得想好,你一個人,當真打得過我嗎?」
她戰戰兢兢,杯弓蛇影。
更重要的是,她被祝霄打傷的傷還沒好,最多使出三成法力,被人欺負的可能性很大。
而面前的人看上去不像是個小嘍囉。
誰知那滿身正氣的少年緩緩彎下腰,把自己的手從柴火縫隙之間伸進去,伸到了赤曦面前。
「是我。」
短短兩個字,卻讓赤曦鼻頭一酸,差點當場哭出聲。
好在她忍住了那不爭氣的眼淚,讓自己好歹保留了一絲絲臉面。
她丟了手裡的木棍,握上陸塵心的手,在他的攙扶下走出柴火堆。
她捧著陸塵心那張白白淨淨的臉看了又看。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陸塵心不為所動,任她蹂躪。
「這才多久,你怎麼就做了神仙了?」赤曦沒記錯的話,他們在神隕之門前分別的時候,少年還是個血統純正的人。
「因為那根羽毛。」
「焰羽?!」經這一提醒,赤曦才想起自己隨意給出去的羽毛是天下人人求之的至寶。
不過她並沒有去深想為何一根焰羽就足以讓陸塵心升仙。
她只是很感慨,好好一個人,幹嘛去做神仙糟蹋自己呢。
陸塵心見她失神,試探著問,「你方才沒認出我?」
赤曦語塞。
她像個登徒浪子調戲良家少女那樣,臉不紅心不跳,很自然地用手掌撫過陸塵心的臉。
「實在是沒見過你把臉洗乾淨以後的樣子,不過我不是記得你的聲音嗎,很給面子了。」
這次輪到陸塵心語塞。
在這次重逢後,赤曦的日子好過了那麼一點,因為陸塵心的神仙身份可以給兩人打掩護,赤曦有了足夠的時間養傷。
赤曦從前總嫌住在山林里寂寞,但有了陸塵心在身邊,她反倒嫌棄起人多的地方。
陸塵心教她重新拾筆寫字,教她作畫。
山中沒有筆墨紙硯,每次都需要陸塵心走很遠的山路到山腳下的鎮子裡去採購,故每一張紙、每一滴墨都十分珍貴。
一次赤曦研磨時與一隻闖進屋子裡的麻雀計較起來,便將墨滴弄得到處都是,還污染了最後一張宣紙。
她原本十分自責,但陸塵心安慰她,還教她順著墨點畫出一池蓮荷。
山中無日月,也許連赤曦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依賴陸塵心,直到他離開。
陸塵心走的無聲無息。
兩人曾經輾轉數地,被人圍追堵截時,赤曦都沒有那麼慌張過。
她守在兩人生活的竹屋裡,想著沒準哪天陸塵心就回來了,可是她沒能等到,反倒是等到了要拿她換賞金的神仙。
她不得不離開,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都不會駐足太久。
從最初獨自一人的驚慌,到最後習慣孤獨,也沒用太久的時間。
逃亡的路上無趣,她便開始在意那些有趣的事。
為了功德跟人斗的死去活來的螳螂,倔強不願死去的桃樹,心有大義的灰熊,純粹執著的雲雀
她遇上一個又一個的人,一隻又一隻的妖,手上也沾了數不清的鮮血。
她漸漸淡忘了陸塵心這個人,這個名字,或者她以為自己淡忘了。
仙界對她的追捕越來越急切,她仿佛能通過那些神仙臉上兇惡的表情看見氣急敗壞的祝霄的臉。
祝霄不開心她便開心了,可漸漸仍覺得疲倦,無止盡的追殺和逃亡幾乎讓她麻木,甚至有那麼一些時候,她會覺得自己若撞到刀口上一命嗚呼也是極好的。
在放棄了求生欲之後,赤曦就隨性多了,負傷也多了。
在一次苦戰之後,她體力不支,暈倒在血堆里,閉上眼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可她沒能如願,再次睜開眼睛時是在妖界,面前還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她重新閉上眼睛,就當自己死了,誰知梵蓁二話不說,將手裡溫熱的茶水爽利地潑了過來,正潑在她臉上。
赤曦一下子從床榻上跳起來。
「你有病啊!」
而梵蓁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幽還有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