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罪魁禍首
在這樣的時節,廣闊而冰冷的秦宮深處,只有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薄薄的,淡淡的鋪了一層金色陽光。
陛下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前桌子的一角,「這種事情,事關先皇顏面,總不好明目張胆的去查,因此暗中隱晦的查了那麼多年,終於在五王叛亂之後不久,先皇確定了我的身份。」
「先皇一直以為,郭貴妃是為人所害,至少也該是遭人脅迫,身不由己,沒成想,她居然也是此案的直接參與者之一。為心愛之人所棄,被心愛之人利用,一場聲勢浩大的隆寵,由始至終不過是一場騙局。這對尋常百姓而言,尚且難以忍受,何況是身為大秦帝君的先皇。」
「所以,先皇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陛下的聲音低沉而狠戾,「當時他只是確認了結果,還未曾來得及查明全部真相,便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沖昏了頭腦。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臆斷,大開殺戒,不惜引叛軍入京,藉機屠殺那些所謂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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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京都死了很多人,他們當中,大多是無辜的百姓,也有一些,是完全不知情的世族子弟。」陛下口唇微動,捏著自己的手腕,艱難說道,「先皇想殺我,如果是因為別的事情,憑著多年父子親情,總能有幾分斡旋的可能,但是事關皇家血脈子嗣,況且,當時我已獲封太子,於情於理,先皇都不可能放過我。」
「可惜這些事情,也是我自己做了帝君之後,才慢慢想明白的,得知先皇殺意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是只有恨的。」說到此處,陛下一時喉口哽住,低聲說道,「他要殺我,我自然要反擊,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我不是大秦皇室血脈,他們不會幫我,更沒有人會幫我。」陛下喃喃自語道,「這件事,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即便是陪在我身邊多年的親信,我也一直守口如瓶。我登基之後,先皇時常入夢,我整日精神恍惚,惶恐不安,正在此時,盧西元進宮,竟將此事當面戳穿,威脅我,讓我扶持清河盧氏上位。盧西元說,做帝君太累,他們清河盧氏並無半點不臣之心,只想要一個世族之首的位置。」
「我何嘗不知盧西元狼子野心,但我沒有選擇的權利。」陛下低著頭,哀嚎道,「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如此李代桃僵之事,牽連甚廣,絕非盧行一一人之力,便可達成,他在暗中,一定有其餘的幫手。」
「未免打草驚蛇,我只能虛與委蛇,我一定要搞清楚,關於那件事,到底還有誰參與其中,我只有除掉他們,才能高枕無憂。」
梅長歌望著陛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似乎每一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為惡的理由,但,這真的是理由,而不是藉口嗎?
「我查了很多年,越往下差,越覺得心驚,越覺得無可奈何。」陛下使勁揪著自己的頭髮,痛苦不堪的說道,「為了拉攏旁人幫忙,盧行一給他們構建了一個無比美好的願景,拿出那一套,皇權需要限制,不可隨意膨脹的理論,欺騙了很多年紀尚淺,不喑世事的烏衣子弟。」
「說什麼,這個秘密,將會成為懸在大秦皇室頭頂的沉重鍘刀,如此一來,皇權自然能夠得到限制。這等胡言亂語,也就只能騙騙小孩子,是騙不到大人的。」
「只是,這樣的事情,一旦參與其中,便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縱使他們有朝一日看穿盧行一的真面目,為了保護自己的家族,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梅長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語調悠悠的說道。
「就這個目的來看,盧行一當年的設想,的確已經大獲全勝了。」陛下面色陰沉的說道,「盧行一算無遺策,提前覺察到了先皇的意圖,搶在叛軍到達京都之前,將盧西元送出,並將這個秘密,以及本案中,最為關鍵的證人郭貴妃,和當年的信物,一同交給了他。」
「有此證據在手,我哪有說不的權利。」陛下氣急敗壞的說道,「我窩窩囊囊的活了好些年,直到不想忍,也忍不了的時候,終於對他們出手了。」
「隴西李氏竟也牽連其中?」梅長歌難以置信的問道。
「我相信他們沒有。」陛下沉默良久,遲疑道,「至少在楚青瀾出生以前,他們都是乾乾淨淨的。」
「青瀾出生那天,發生了一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這件事是機緣巧合,還是預謀已久。」陛下緩緩的回憶道,「和外界傳聞不同,我其實很喜歡青瀾的母親,在她臨近產期的那段時間,我特意推掉了所有的政務,想留在府中陪她。當然,那時先皇猶在,我手頭上也沒有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說推也就推了,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那天,盧行一突然來了,非要見我一面,我走的時候,她還沒有任何臨盆生產的症狀。我見盧行一行色匆匆,以為確有要事,於是想著不過去去便回,哪能這般不湊巧,可等我在外蹉跎半日回府,她竟已經生了。」
「當時我並不覺得怎樣,只是心中隱約覺得有些惋惜,可是後來,這件事,便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陛下聲嘶力竭的說道,「尤其是在我連番試探之下,一次是當眾在李嬪飯菜中下毒,一次是放出風聲,揚言要殺了楚青瀾。兩次都是清河盧氏出手相救,這使得我更加堅信自己的看法。」
「如果楚青瀾不是我的孩子,那自然就是先皇的,清河盧氏扶持新皇上位有功,想來地位又能因此得到擢升。」
「稚子無辜,陛下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如此濫殺?」梅長歌厲聲質問道。
陛下不屑冷笑道,「他無辜,那我的孩子,就天生該死嗎?」
梅長歌怔了怔神,啞口無言,只得退在一邊,望著陛下,不再多言。
「我恨極了李嬪,恨極了楚青瀾,也恨極了隴西李氏。」陛下頗為怨毒的說道,「什麼忠君愛國,放他娘的狗屁,到頭來,還不是為了成全他們雄霸天下的野心。」
「我恨他們,我想讓他們死,我是陛下,我是天下之主,我要他們死,他們就必須去死。」
梅長歌向來聰慧,聽到此處,心中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只是……
「所以,如今陛下心中,是已經有了答案嗎?」
「是的。」陛下點點頭,很肯定的說道,「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楚青瀾,他是郭子琰的兒子,不是我的。」陛下冷哼一聲,神色淡淡的,「可見這麼多年,我終究沒有殺錯人。」
「怎麼可能?」梅長歌蹙著眉,搖頭辯駁道,「隴西李氏世代忠良,最是愛國……」
一言未畢,梅長歌已然回過神來,記起楚青瀾的身份,也自然而然,回憶起陛下的尷尬。
他雖是一國之君,但非大秦皇室正統血脈。
他是盧行一和袁朗的孩子,在隴西李氏看來,他自然不配繼承大統,是需要剷除的對象。
「幸而這一次,主動權牢牢的掌握在我的手中。」陛下神采飛揚的說道,想來和隴西李氏多年的爭鬥,是他整個政治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比隴西李氏,早一點得知真相,李氏一門忠烈,是忠誠的保皇派,我當然會對他們有所設防。」陛下振振有詞的說道,「他們棋差一招,失了先機,以至於完全不是我的對手。楚青瀾疑我擔心隴西李氏對皇族的忠心,而我,則是恰恰相反,我從未懷疑過他們,甚至對此深信不疑。」
陛下的話,也順便解釋了郭子琰對她和楚青瀾那毫無由來的信任和包容,真正的父子親情,本該如此。
「梅長歌,你說說,如果是你,你該怎麼辦?」
「我?」梅長歌身子輕晃,鄭重的想了想,方道,「學會放棄,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美德。」
「放棄?」陛下喃喃說道,「梅長歌,你做到了嗎?」
「我沒有。」梅長歌坦然說道,並沒有陛下想像中的侷促和不安,「執著真相和執著權利,都是一樣的。」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我為什麼不能做帝君,為什麼就只有皇族正統,才能繼承皇位。」陛下語無倫次的說道,「如果我是,我一定會是一位深受百姓愛戴的好帝君。」
「陛下,難道連你,不都也是這樣想的嗎?」梅長歌冷冷的說道,「否則,你又為何要處心積慮的去做這些事呢?」
「如果你把這些年花費在掩蓋秘密上的時間和精力,用在治國理政上,你恐怕早就成為你所希望的那種人了。到時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們安居樂業,你拿刀逼著他們換帝君,他們恐怕也是不願意的。」
「可現在……」梅長歌輕輕的搖了搖頭,嘆息道,「陛下,如今亂世將起,你,便是罪魁禍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