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最可怕不過如此

  第224章 最可怕不過如此

  「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他們是誰,至少,你也總該同我說一說,那裡的事情。」梅長歌的目光慢慢拂過素衣的頭頂,聲音平靜,語調和緩,「給你的孩子,留一個希望,也給你自己,留一個希望。」

  「這,難道不好嗎?」

  「小姐……」素衣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你真的能救他?」

  「也許能,也許不能。」梅長歌唇角微微一揚,緩緩說道,「關鍵是,我為什麼要救他。」

  「素衣,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梅長歌循循善誘的說道,「我從不自詡良善之輩,正相反,我恰恰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世間萬事,無不權衡利弊,趨利避害,這一次,同樣不能免俗。」

  是啊,她為什麼要為了救你的孩子,勞心勞力,乃至以身犯險呢。那孩子是你心頭的肉,與她而言,卻不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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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

  素衣低著頭,任由髮絲掩住面頰,點點冰涼淚珠墜落地面,她之所以躺在那裡,纏綿病榻,全是為了你,不報仇雪恨,已是寬宏大量,又怎能要求更多?

  「我答應你。」沉默半晌,素衣跪在梅長歌的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略略有些紅腫的眼睛,望著她,「求你救救他。」

  「那是一座高聳巍峨的大山,山上滿是茂密的樹林,並沒有路。」素衣的聲音,低緩哀怨,透出一陣淡淡的荒涼寂寞。

  「山上的人,如果想要下去,就只能坐那個大筐,不過平時也不會有人上來,上來的,通常只會是一些物資,偶爾也會有兩三個新人。」

  「在我的記憶中,我很小就生活在那裡,直到我終於長到八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告訴我,說,如果我在考核中表現出色,便可以和自己的親生父母,離開這裡。可惜,我資質一般,即便拼盡全力,在考核中,也僅僅只得了一個中上。」

  「我本以為自己將會錯過一生當中,唯一一次離開大山的機會,不料我還是連同王淮生夫婦一起,來到了易州。」

  素衣說到此處,不免有些動容,「有些事,當時還以為是幸運,如今想來,終究不過是從一個噩夢,墜落到另一個噩夢罷了。」

  「關於我所有的人生經歷,都是真實的,因為他們必須要為我提供一個合情合理的,能夠經得起最嚴格審查的身份,所以我們三個,替換了原生家庭,並且複製了他們的生活模式和性格,一同演繹著別人的人生。」

  「只是,王淮生夫婦不過是一個道具,而我,才是他們手中握著的武器。」

  「十五歲那年,我從周家離開,帶著幾分不會被人發現的僥倖,嫁給了臨縣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他雖然很窮,但對我很好,我曾一度以為,我能和他,一直這麼幸運的生活下去。」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生產當日,他們找到了我,殺了我的丈夫,並將我重新帶回了那座恐怖的大山。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我的一生,早已註定,無藥可救。」

  「如果你不愛你的丈夫,或許便不會這般在意你的孩子。」

  梅長歌未料到素衣身世的背後,居然隱藏著這麼多的凶波惡瀾,她略朝素衣低頭,面上卻依然平靜,「你知道他們做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他們也不會告訴我這些。」素衣不安的說道,「而且,據我觀察,他們應該也只是照章辦事,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葉家村……」

  「不,那只是一個最低級的據點。當時葉家村內,確實發生了一起天火案,那個女人,一把大火,將自己和整個宅院,燒成了灰燼。我想,她心中或許清楚,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的這一生,已經完了,死亡對她而言,是解脫,而非苦難。」

  「如果上天能給我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可能,我也會在當初,便選擇離去,而不要在希望之後,經歷絕望。」

  「你前幾次的任務,是什麼?」梅長歌沉吟片刻,默然說道。

  「最初的兩次,任務非常簡單,挑唆富商之子反目,我們從中伺機奪取家產。」

  「接近李守,慫恿他下手殺害李恆,這件事,也是我做的。」素衣狠狠的閉上眼睛,認命般的說道。

  「小姐,我有時會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應該就是他們做這些事的目的。」

  「你可以走了。」梅長歌心頭一顫,目光幽幽的看向那個令人憐惜的女人,「今後何去何從,希望你能有所考量。」

  臨走前,素衣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說道,「小姐,我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見面了,無論如何,我很感謝你,這段時間以來,對我的照顧和寬容。」

  「我看梅清柔母子近日來的行事風格,倒和他們的人,頗有幾分相似,還望小姐不要掉以輕心。」

  「我知道了。」梅長歌偏過頭,不去看她,額頭滲著黃豆般大小的冷汗,輕聲說道,「多謝你的提醒。」

  「不必。」素衣提著裙擺,站在璀璨絢爛的陽光下,笑著說道,「是我欠你的,早晚總要還給你。」

  素衣出了屋門,沒走兩步,便望見楚青瀾定定的站在院中,神色冷峻,仿佛是皚皚山巔雪,巍巍崖上松,只是一言不發的站在那裡,便讓素衣感到無限的威壓。

  「她可以原諒你,我不能。」

  「是,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素衣苦笑道。

  「我給你兩個選擇。」楚青瀾面色如冰,「窮鄉僻壤里了此殘生,亦或是軍中效命,九死一生。若你能為大秦立下汗馬功勳,他日功勞簿上,必有你的名字。」

  「我選第二個。」素衣仰著頭,目光灼灼的望著他,堅毅從容的說道,「後半生,我要為自己而戰。」

  「也好。」

  長劍出鞘,必見血光,何況是這樣一柄利劍。

  楚青瀾看著倒在血泊中面色安寧的素衣,心中百轉千回,不知是何滋味。

  毋庸置疑,她是一個可憐人,但他並不同情她。

  這世上,比素衣可憐,比素衣更值得同情的人,不是沒有,而是太多。

  如果他花時間去同情可憐這樣一個早已在厄運中迷失自我的人,豈不是對那些始終堅持自我,永不言棄的人,太過殘忍。

  「楚青瀾,你做了什麼?」梅長歌推開門,扶著門框,搖搖晃晃的站定,厲聲質問道。

  「請恕我不能同意,你的決定。」楚青瀾慢條斯理的用純白的帕子擦著滿是血色的長劍,儘量想讓整個人,顯得冷酷一點。

  他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他已經給素衣留了一條生路,能不能將命運握在掌中,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三個時辰之前,盧西元派人送來了我與盧琳解除婚約的書冊,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楚青瀾唇角挑起一抹笑容,淡淡說道,「梅長歌,我要向你提親。」

  「陛下不會同意的。」梅長歌顧左右而言他的說道。

  「我現在,是在詢問你的意見。」楚青瀾疾走幾步,扶住梅長歌的肩膀,將她半拖半拽的送回床上,滿臉期盼的說道,「梅長歌,你會同意的,對不對?」

  「不,我不同意。」梅長歌眉尖輕挑,神色淡然,「楚青瀾,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楚青瀾臉色一僵,瞠目結舌的問道,「你若不同意,當日又何必出手相助?」

  「那是因為……」梅長歌沉吟道,「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制於人。」

  「楚青瀾,一輩子的時間,很長,你我都需要冷靜冷靜。」梅長歌眼睛微眯,輕聲說道,「任何時候,婚姻都是大事,切不要倉促下決定,以免後悔終生。」

  素衣的「死」,為整件事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此事過後,蕭良弼和松柏先生,都往幽蘭院,送來了大量的書籍。

  松柏思鄉心切,竟是一刻不願多呆,托人送來了拜師的信物,留下一句大道在心不在行,身處鬧市,未嘗不能靜心修煉的話,便馬不停蹄的回去了。

  梅長歌想要派人送份拜師禮過去,突然驚覺,松柏臨行前,竟沒有留下關於他行蹤的隻言片語,最後只能長嘆一聲,在心中默默感慨一番,就此作罷。

  「葉缺,有時候想想,我這次受傷,倒也不冤,是件極難得的好事。」

  自那日楚青瀾和梅長歌鬧得不歡而散開始算起,至今已有半個多月的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誠如梅長歌所言,他們兩個人,都需要冷靜冷靜,好好的想一想,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要和對方在一起。

  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合適,又或者,只是由於彼此寂寞太久,需要抱團取暖。

  梅長歌見識過太多的分崩離析,多年恩愛夫妻,一朝反目,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拔刀相向,殘忍程度,往往遠超陌生人。

  看多了悲歡離合,等到終於輪到自己的時候,她多少總會有些惴惴不安。

  畢竟,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是不幸的,總要看了又看,挑了又挑,才能下定決心。

  「我想,我的調查,似乎終於觸動了當年參與長樂一案的某些大人物們的心臟。」梅長歌咬咬牙,正色道,「我對此,早有準備。」

  「蕭良弼這次,倒是不錯。」葉缺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他派人傳話過來,說你身受重傷,需要好生調養,就不必急著回國子監上課了。還說只要考試的時候,能夠通過,也就可以了。」

  「他哪有那般好心。」梅長歌輕笑道,「不過是示好贖罪罷了。」

  「是啊,長歌你如今今時不同往日,既然蕭良弼願意通融,那便照單全收了吧。」葉缺笑了笑,神情放輕鬆了些,「能在家安心養傷,總是好的。」

  「素衣……」

  梅長歌才剛剛起了個頭,便被葉缺打斷,搶先說道,「正在前往隴西的途中,有公子派人護著,想必不會有事。」

  「可是我一直不懂。」葉缺疑惑不解的問道,「你為什麼一定堅持要素衣告訴你那些事情。」

  「模式,葉缺,殺人也好,犯罪也罷,都是講求經驗和方法的。」梅長歌笑意微微,淡淡說道,「這就是目的所在,你以後會懂的。」

  「長歌,你真的不會害怕嗎?」

  「會,當然會。」梅長歌回頭看他,傷口處的疼痛,令她無法長時間站立,只得扶了桌子,慢慢坐下,方道,「然而我怕的,卻不是這些。」

  「人的生命,固然脆弱,但既然活著,便總會有那麼一天的,誰也不曾例外。」

  「我害怕的,是我不再信任人心,對一切懷疑,對一切感到恐懼。」

  「生而為人,最可怕不過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