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
沒想到秦王開口第一句竟是問這個，誰都沒有準備。
龐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昭奚恤垂著眼皮不動聲色，段干崇攥著國書的手緊了緊，燕丹坐在末位，目光落在桌面上，看不出表情。
韓非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倒是有人沒有猶豫。
後勝幾乎是嬴政話音剛落就拱起了手，臉上的笑堆得比方才進門時還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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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問得好。
吾這一路從臨淄來，過了三晉之地，進了函谷關，越走越覺得秦地氣象不同。
物產豐富，百姓和睦，沿途所見皆是安居樂業之景，豐饒富足之象。
吾在齊地便聽聞秦國近時間蒸蒸日上，繁華昌盛之極，今日親眼見了咸陽城的市面，才知傳聞還不及實情之十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等景象，全賴秦王治理有方，秦王勤政愛民，秦國上下才能如此。吾在齊國便常聽人言，秦王乃當世雄主，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蘇園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抽。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嬴政說了一句。
「政哥，他給你都捧出花來了。」
嬴政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園又嘀咕了一句。
「這人該不會是在統一之後進了咸陽宮，然後改了個名字叫趙高吧？這拍馬屁的功夫，誰能比得上他。」
這話只有嬴政聽得見，嬴政沒有接話，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其餘幾人聽了後勝的話，臉上的表情各自不同。
龐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身體往另一側挪了挪，像是要離後勝遠一點。
昭奚恤雖然垂著眼，但嘴角往下壓了壓。
段干崇低著頭，耳根有些發紅。
韓非目光落在桌面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張良在他身後，腳趾頭都快要給地板摳破了。
燕丹坐在最邊上，視線從桌面上移開，在後勝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李斯倒是聽得很認真，手搭在竹簡上，目光在後勝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琢磨什麼。
李信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椅背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出身行伍，向來不齒這種巧言令色之人，但在這場合也不好表現出來。
後勝說完了，笑吟吟地等著嬴政回話。
嬴政放下手裡的茶盞，朝他點了點頭。
「後相誇獎了，齊國在後相的治理之下，也是相當不錯。臨淄的市面，寡人也有所耳聞。」
後勝一聽，臉上的笑更盛了，腰板又挺直了幾分，嘴巴一張就要接話。
「秦王謬讚，臣不過……」
「夠了。」
龐煖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打斷了後勝的馬屁攻勢。
「秦王問的是諸國使臣對秦國的看法，不是讓你一個人在這裡獻殷勤的。」
後勝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還張著，話卡在喉嚨里。
龐煖沒有看他，轉向嬴政，拱了拱手。
「秦王，吾龐煖，趙使。秦國的確強盛，路也修得平，城也建得高。臣在邯鄲便聽說了水泥城牆的事，今日親眼見了咸陽的市面，比傳聞中還要繁華。」
他頓了頓。
「但臣也想知道，秦王問這話，是單聽好話，還是想聽實話？」
殿內安靜了一瞬。
嬴政看著龐煖，面上沒什麼表情。
「龐將軍想說什麼，但說無妨。」
龐煖直起身子，目光平視嬴政。
「吾乃行伍中人，快言快語，既然秦王問了，那吾便答了。」
「秦強，六國皆知，但秦王今日問我們對秦國的看法，臣只能說，秦國越強，六國越不安。
吾此行來咸陽，不是來學秦國的治國之道的，是來看秦國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的。」
他說完，坐了回去，不再多言。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昭奚恤抬起了眼皮，看了龐煖一眼，又看了看上首的嬴政，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韓非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竹簡。
嬴政倒是起了些興趣，看向其他人。
「諸位呢？也是如此想的？」
其他人沒有說話。
這就代表默認了。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靜到能聽見廊外風吹過旗面的聲音。
忽然，嬴政大笑起來。
那笑聲來得毫無預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開來。
龐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想過秦王的反應會是什麼樣，但這個樣子卻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嬴政笑完，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在長桌後顯得格外挺拔，玄色朝服上的暗紋隨著動作微微浮動。
「那諸位可要好好看清楚了。」
他聲音不大，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接下來，除了機密要地，諸位都可去得，就讓諸位親眼看看秦國到底如何吧。」
其他人低著頭，不語。
燕丹則是拽著衣角，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嬴政。
但嬴政的目光掃過來之後，他又趕緊移開了。
「呵。」
嬴政卻只是看著燕丹這縮起來的樣子，輕笑了一聲。
這聲輕笑，其他人也聽到了，燕丹也聽到了。
他拽著衣角的拳頭更緊了，牙關緊咬著一言不發。
他不明白，少時舊友為何會突然變成了這樣，幾乎是瞬間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這些年對他像是一個陌生人一般，不，甚至還不如陌生人。
隨後嬴政看向了李斯。
「李斯，就由你來給他們介紹一下兩日後的流程吧。」
「唯。」
李斯領命，站了起來。
嬴政倒是坐了下來，坐在蘇園邊上，看著站上主位的李斯。
李斯則是打開了後面的大屏幕。
這是昨天裝好之後，便召李斯進宮，教給他怎麼用大屏幕了。
蘇園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感嘆，李斯這學習能力確實強，教一遍就會了，放在現代絕對是學霸級別。
李斯打開了大屏幕，而此時幾位使臣也已抬起了頭。
看見上面這個突然發亮光的東西，都驚了一下。
段干崇的手指在袖子裡猛地一縮，昭奚恤眼皮抬得比方才任何時候都高，龐煖的眉頭都快擰成一個死結了。
燕丹也暫時從方才那聲輕笑里回過神來，愣愣地看著那個發光的屏幕。
只有韓非，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蘇園臉上，停了更久。
隨後李斯便在屏幕上調出了畫面，上面赫然就是咸陽宮正殿外的景象。
這是蘇園去拍的照然後做成PPT 了。
李斯便用筆在屏幕上邊畫邊給他們講解著到時的流程與站位。
「冊封大典當日，諸國使臣在此處入場，站位依次為……」
他的筆尖在屏幕上劃出一道線，把六個使臣的名字分別標註在大殿外兩側的位置上。
「趙使在此，楚使在此，魏使在此……」
而幾人的心思卻都沒在那流程上，只是看著李斯面前的屏幕。
李斯講著講著，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一下，畫面一轉，又出現一張咸陽城地圖，繼續講著到時的流程。
「冊封之後，大王將攜太子出宮，沿此路線行至商業街，諸國使臣的觀禮位置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