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煖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半天,眼神複雜。
昭奚恤也在看地圖,但他的目光更多落在李斯手裡的那支筆上。
那支筆在屏幕上划過,留下線條和字跡,擦一下就能抹掉,再寫再畫。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段干崇看得最認真,目光一直跟著李斯的筆走,像是在拼命記住每一條路線。
後勝倒是想湊近看,但李斯站在主位,其他人也都坐得好好的,他不好意思一個人站起來靠近看。
燕丹看了一會兒屏幕,又悄悄把目光移向了上首坐著的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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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正偏著頭和蘇園低聲說著什麼。
蘇園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嬴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問什麼,蘇園擺了擺手,嬴政便不再問了。
燕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段時間,李斯便講完了,收起了手裡的筆,關掉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段干崇像是鬆了口氣。
「諸位可有不解之處?」
李斯掃了一圈,目光溫和。
其他人沒有開口,段干崇倒是先問了一句。
「不知剛剛那發光之物是何物件?如何發的光?剛剛那些景象又是怎麼出現的?簡直與殿外的場景一模一樣。」
這是其他人也想問的問題。
李斯笑了笑。
「此乃屏幕,乃是電力驅動。」
其他人在細細嚼著這個詞。
之前在大秦酒店的時候,也問過空調這些東西是什麼驅動,侍者回答的也是電力驅動。但他們卻不知道這電力是什麼。
段干崇又問了一聲。
「不知這電力是何物?」
這次李斯卻是沒有回答。
「此乃秦國機密,難以向諸位言說。不過到時大典會出現此物的各種應用,各位到時便知。」
這話一出,段干崇也沒再問下去。
龐煖冷哼了一聲,把視線從暗下來的屏幕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燕丹低著頭,從方才那聲輕笑之後,他就再沒有抬過頭。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
嬴政坐在上首,看著底下這六個人,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了韓非身上。
蘇園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政哥,這流程也講完了,該問的也問了,是不是該散了?」
嬴政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不急。」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仍舊落在韓非身上。
韓非似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慢慢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嬴政放下茶盞。
「韓非,你方才一直沒有說話,寡人問你,你對秦國的看法,又是什麼?」
韓非卻是看了看一旁的龐煖,手裡的竹簡一直沒有拿出來。
他的計劃是禍水北引,勸說秦王攻打韓國得不償失,而攻打趙國才是平周霸業的關鍵。
趙國占據太行天險,橫亘在秦軍東出的必經之路上,不除趙國,秦國永遠只能困守關中。
韓非早已想好了一套說辭,字字句句都能戳中秦王的野心。
可這番話,他總不能當著龐煖的面說。
龐煖就坐在他對面不遠處,方才還硬邦邦地把秦王的話頂了回去。
這個時候說「打趙國比打韓國划算」,龐煖就算當場要上來捶他,韓非都不意外。
而其他人的目光也聚集到了韓非身上。
他們不懂,為什麼秦王這麼關注韓非,這麼關注一個最弱的韓國。
張良在韓非身後站著,目光落在韓非攥著竹簡的手上,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韓非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鬆開竹簡,抬起頭,對上了嬴政的目光。嘴唇微張,吐出了幾個字。
「秦……秦強也。」
可這卻不是嬴政想要的答案。
嬴政盯著韓非看了一會兒,眼神不重,但也不輕,像是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穿。
韓非的眼神也沒有閃躲,他直視著嬴政,手在袖中重新攥緊了那捲竹簡。
兩個人在安靜的大殿裡對視著。
其他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一會兒,嬴政才收回目光。
「既如此,諸位已明白流程,那便到此吧,晚上還有燕禮(宴會),諸位還請賞臉。」
其他幾人趕緊恭敬回答道。
「我等自當遵命。」
隨後嬴政揮了揮手,便讓人安排幾人離開。
內侍上前引路,六國使臣起身行禮,魚貫退出了路寢。
龐煖走在最前,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是不想在這殿裡多待一刻。
其他人也跟在身後,韓非走在中間,步子不快,經過門檻時他側頭看了一眼殿內,但只看到嬴政已經坐回椅背上,目光沒再看過來。
燕丹走在最後,跨出門檻時腳步頓了一瞬,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嬴政,然後加快了步子。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嬴政坐了下來,問了一句。
「怎麼樣?看出什麼了嗎?」
蘇園搖了搖頭。
「沒看出啥來,只看出那位老將軍性格有點直率。」
李斯卻是在一旁說了一聲。
「先生,這人可不直率。」
蘇園望向他。
「怎麼說?」
李斯放下手裡的書卷,坐正了身子。
「大王方才問了個問題,想試探一下六國的人,看看他們反應如何,以此來探探他們國家的態度和虛實。
但這龐煖,薑還是老的辣,立馬出言打斷了,並說了那樣一番話。
他先把『秦強六國不安』這種話擺到明面上,看似直率,實則是用最難聽的話堵住了大王的嘴。」
他頓了頓。
「這樣一來,其他人也就不必再答了,因為龐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而且說得不留餘地。
大王若再追問,就顯得秦國容不下實話,其他人也就能避過這個問題了。」
蘇園聽完,愣了一下。
「還有這種門門道道?」
他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將軍,你看出來了嗎?」
李信鎮靜地說了一句。
「看出來了一點。」
但他的目光有些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其實他什麼都沒看出來。方才龐煖說話的時候,他只覺得這人嘴硬,敢在秦王面前甩臉子。
他當時還以為這人要動手了,隨時準備著上去保護大王。
現在聽了李斯的話,才反應過來裡面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這文人就是髒。
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
蘇園看他這樣子,也清楚他什麼都沒看出來,但也沒戳破,只是笑了笑。
「政哥,你不是說要與韓非談嗎?他現在走了,要召他回來嗎?」
嬴政卻是在椅子上坐得很穩,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勾了勾嘴角。
「不急。」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很快便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