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衍出走,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李殊慈的一句話。
這,還要從她們小時候在應天書院進學時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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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應天書院,乃是朝廷為了恩典臣子,有皇家創辦建立的一個書院,除了皇子們在專設的國子監讀書,朝中的大臣,功臣的子女或子侄,還有民間聲譽好,為朝廷做出貢獻的世族子弟,在十歲以前,通過選拔就可有幸入學。
李殊慈幾個,包括這個楊衍,自然都是應天書院的學子。
那時候楊衍的祖父楊永年還不是御史大夫,而是鴻臚寺卿,屬官有行人、譯官、別火三令丞及郡邸長丞,家族世代文臣。李殊慈的祖父李煜也還沒有封丞相,領的是尚書右丞一職,分管兵、刑、工三部,是武將的根。
兩人都是正三品,一文一武。都是深得君上器重的臣子。只是文臣與武將不對盤的例子是在太多,這二位也不能免俗。李僕射覺得楊行令整日文縐縐咬文嚼字娘們唧唧,楊行令覺得李僕射成天瘋癲癲有勇無謀一介武夫。論家境,論品貌兩家無一不是相當。可這互不對盤,互看不爽,這著實沒什麼辦法。
而李殊慈整日聽祖父說起楊行令的一二長短,年紀幼小的她便時時記在心中。進學時,便少不得要對楊衍挑釁一番。和李殊慈同歲的俞寶蟬,也是個不安分的性子,自然順理成章的做了李殊慈的幫凶。大二人一歲,性子老實文靜的方瑾,則每每充當二人衝動的絆腳石。勸慰道咱們的祖父、父親畢竟都是同僚,太過分了不好不好。
當時俞寶蟬的二哥,李殊慈的表哥——俞世安,已經八歲,和楊衍同歲,已是頗為明事理的年紀,見狀少不得要拿出做哥哥的派頭敲打敲打兩個妹妹的無理取鬧。楊衍自此和俞世安結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友誼,而李殊慈,則和楊衍結下了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楊衍見了俞世安,便要稱俞世安一聲大哥。李殊慈見了楊衍定要喊一句胖子楊!
李殊慈繼承了李煜英武爽朗,豪邁外向的性格,女孩子該做的事情她看也不想看,騎馬射箭才和她的口味。而楊衍雖然整日拖著兩管鼻涕一臉猥瑣不像樣,學業卻時常綴在夫子們最器重的俞世安身後,得到眾人的一致好評。
這,和李殊慈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李殊慈活潑可愛,性子豪邁,喜歡的全是男孩子們的運動,在進學的這幾年裡,學裡的男同窗們已經徹徹底底將她當成的同類。而楊衍,則整日跟在俞世安的身後尋求庇護,一來二去,本來就不大愛說話的楊衍,整日鑽在學業里,詩詞歌賦,算術文章都不在話下。所以,其他文縐縐的女孩子們,便和這兩人交往的多一些。
這,又和李殊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樣日積月累下來,李殊慈想待見楊衍都難。楊衍每每受了李殊慈的欺負,大她兩歲的楊衍總要吸溜的鼻涕,道「你再胡鬧,我就讓我大哥來教訓你!」
李殊慈聽了這話,更加生氣,更覺得自己的表哥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無恥行徑,簡直不可理喻,可又不敢挑釁表哥的威嚴,便愈發恨上了楊衍這個死胖子。
誠然,李殊慈和楊衍,在外人不可調解的矛盾,卻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漸漸變了味道。
李煜嫡子嫡媳都文靜內向,穩重謙恭。而李殊慈的性子卻偏偏像李煜。所以,李殊慈在李家的地位難免不同,李煜對這個性子活潑跳脫的孫女寵愛非常,簡直到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的地步。
待李殊慈長到八歲,已經脫去了兩隻總角,將額發束起,盤上玲瓏秀氣的簡單髮髻,小小的少女玉成可愛,加上自身的活潑,在一眾同窗之中很受歡迎。此時,她和楊衍的仇怨已經延續了兩年之久。
而已經十歲的楊衍也已經習慣了李殊慈的捉弄。
比如,用膳的時候,能泰然自若的挑出白飯里的石子,不理會,繼續吃。
比如,讀書的時候,突然發現好好的書頁上被畫了一隻醜陋無比的大烏龜,不理會,繼續看。
再比如,下雨天,好好地油紙傘被戳了拳頭大的洞,不理會,只是被淋濕了半邊身子,第二日便沒能來上課。
這時候的楊衍,已經不再吸著鼻涕,受到挑釁也不再回嘴了。
李殊慈非但沒有覺得無趣,反而愈發討厭楊衍。而俞寶蟬和方瑾作為李殊慈最貼心的好朋友,自然是知道原因的。
俞家和李家住在一條街上,所以加上俞寶蟬,三個人都是一同坐馬車回家。有一天下學後,她們三個人跟在俞世安和楊衍的身後,準備一展拳腳。
只聽楊衍道「俞大哥,我覺得今日夫子講的那句話特別有道理。」
俞世安在應天學院的學業數一數二,是所有夫子眼中的棟樑之才「哦?哪一句?」
楊衍極其認真,一字一句的道「欺我者,吾蔑之,遂默之。」
只聽楊衍繼續說道「敵人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你難堪,讓你憤怒。你沉默以待,敵人就很難通過手段來達到他針對你的目的!這就是最大的蔑視!」
李殊慈先是沒聽懂,將楊衍的話在舌頭尖品了好幾個來回,終於明白了,原來楊衍對她的挑釁不反抗,不理會,居然都是在蔑視她!
李殊慈站住,看著二哥和楊衍的背影,問方瑾「蔑視,是……是什麼意思啊?」
方瑾的學問是三人之中最好的,道「蔑視,就是輕蔑鄙視瞧不起的意思。」
一向囂張跋扈的李殊慈,等著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愣了許久,帶著憤怒到極致卻無法發泄的哭腔道「他,他……他居然鄙視我瞧不起我?他居然……居然蔑視我?」
此時一起下學的同窗們,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紛紛過來詢問。
「阿慈,你這是怎麼了?」
「阿慈,下學了你怎麼還不回家?你表哥都要走遠了。」
「阿慈,誰欺負你了,說出來,我們幫你還回去!」
……
俞寶蟬和方瑾面面相覷,完全沒有理解,她怎麼就哭了?誰蔑視她了?
眾人七嘴八舌,終於引起了前面兩個人的注意。
俞世安驚訝的看著李家小妹癟著嘴的模樣,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完了。今日回家又少不得一頓棒槌炒肉。
而李殊慈的死對頭楊衍愣了一會,慢慢走到距離她一步之遙,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中說道「你這性子將來肯定嫁不出去……」
眾同窗哄然,聲音蓋過了他後面的話,誰也沒聽清楊衍後半句說的什麼。只是誰還在意呢,前半句話已經夠破罐子破摔了。同窗們慌亂起來,紛紛看著李殊慈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