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周痦子

  幾日後的清晨,安娘端了一個木盒,裡面有一塊玉。

  只見這塊玉上結著余絲絛,絲絛上還繫著小小一塊金牌,金牌正面刻著四個字——「國醫聖手。」

  「據說就是這塊玉,引起了毒聖和程神醫的矛盾,兩人都認為這牌子是用來感謝自己的,毒聖氣得要命,這便答應了行芝堂。」

  段靈兒抿著嘴看了看那牌子:「這玉質上乘,金子也不像是假的,咱們成安堂這些日子來,來看病的大多數都是普通老百姓,遇上富庶的當時就把診療金成倍的給,誰有這閒工夫做這樣的一塊昂貴的牌子還不留名的?」

  「姑娘的意思是……?」

  「明顯就是行芝堂自己乾的嘛!」

  安娘一拍腦門:「那行芝堂就這麼把毒聖給挖走了,你不生氣?」

  段靈兒搖頭:「氣什麼,開門做生意,都是圖個利,咱們家生意旺惹得人家眼紅,前來挖人,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說那毒聖爺爺又沒有賣給成安堂,本就是半路撿來的,咱們還能拴住人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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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是這樣說,可是姑娘你就真的不急?」

  「不急。」段靈兒將手上的筆放下:「奶娘,咱們成安堂本就是個小醫館,這些日子毒聖和神醫坐診,求醫問藥的人擠破了門,咱們這裡不僅費盡了人力,很多草藥都不得不高價買入,暫且不說段氏藥鋪有什麼問題,就直說眼前的局面,應付每日這麼多人,毒聖與神醫開的又都是奇藥奇方,除了再招夥計,擴大醫館面積,打通新的購藥渠道,幾乎找不到其他的好辦法了。」

  「若他們是成安堂長駐郎中也罷了,這筆銀子怎麼都要花,但那二位卻是只在揚州短期暫住的,為了這一個月的好生意好名聲,投入人力物力卻換不來個長流水,這生意划不來。如今咱們借那二位的東風,已經賺了不少銀子,能盈利而不虧損,已經很好了。」

  安娘似乎懂了點,看段靈兒將算盤打得飛快。

  「姑娘,歸賦莊的耿管事來了,說是來送新鮮魚蝦蔬菜。」一個小廝走上來,站在門口。

  段靈兒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吩咐站在門口的小廝:

  「讓耿叔在府里用了午飯再回去莊子,另外他送來的魚讓廚房煲好湯,蝦挑大的白灼了,給謝公子,宋公子以及薛大姐姐一人送去一份,再給成安堂也送去些。」

  小廝點頭回復一個「是。」

  轉身離開。

  安娘坐在椅子上縫補,好一會兒,只聽段靈兒問道:「這些日子都沒有見到父親,自我從莊子回來他與大夫人就出門了,娘親說他們是去小綠石潭了,這事奶娘你知道嗎?」

  「知道,據說大夫人身子不舒服,老爺與她一起去了小綠石潭暫住,還帶了大姑娘與十姑娘。這已經去了七八日了。」

  「小蘇氏呢?」

  「還禁足呢,瀲姐兒如今也不大出門,只是經常在自己院子裡哭罷了。」

  「等這幾日娘親閒一些,還是要再尋幾個人來看看,雪鳶死了,如意如今畢竟不是奴籍,讓她在歸賦莊幫忙已經是她的情誼,不能再一直讓她這麼伺候我。」

  「可是沒有如意,奶娘總是不放心你安全。就說這些日子,發生多少奇怪危險的事?外面不太平,你身邊又沒個有武力的,太讓人擔心了。」

  段靈兒沒有說話,她將自己與玄渡大師學藝的事情壓在心裡,暫時沒有告訴別人。

  「明日我還要去白馬寺暫住三天,奶娘你送我去吧。」

  「有佛緣是好事,奶娘送你去。」

  兩個人正說著話,一個僕人匆匆而來:「九姑娘,姨娘叫你去一下南邊的偏廳,說有重要的事情。」

  段靈兒見那僕人神色急切,便站起身,帶著安娘一起過去偏廳。

  偏廳里一個精瘦的男子跪在地上,左臉頰一顆碩大的痦子很是顯眼。

  段靈兒一眼認出這男子,正是前幾日與成安堂的小五子拉扯,還打傷小五子的人,外號叫周痦子的。

  周痦子作為段氏藥鋪的副管事之一,怎麼說都是蘇勇的心腹了。

  沈氏坐在上手圈椅上,看著周痦子,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段靈兒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九姑娘!」

  周痦子眼睛尖,看見段靈兒離開的側影,趕緊叫了一聲。

  他本來以為自己帶著這個秘密,到了段府必然被重情,他哪裡能料想到,段天涯不在,主持揚州中饋的九姨娘又是個柔順的,而說一不二的段九姑娘,前幾日自己正明明白白地將她得罪了一回。

  如論如何,今日得在段府討個住處,自己得罪了蘇勇,又前來告密,若是此時回去,只怕連安全都保證不了。

  他幾乎是爬了幾步,連著叫了幾聲「九姑娘」。

  才見段靈兒停住腳步。

  「你來幹什麼?」

  段靈兒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對自己娘親道:「娘,這人是個無賴,你怎麼什麼人都見?讓管家將他打出段府。」

  「姑娘,今日我是來告訴你們一個蘇勇的秘密。」

  「哦?」段靈兒看了看周痦子:「既然是秘密,就應該守口如瓶,蘇掌事的秘密,我們聽來做什麼。」

  「……這秘密關於段氏藥鋪,姑娘該感興趣了吧?」

  「段氏藥鋪沒有交到我們九房手上,自然輪不到我們插嘴,你若實在有什麼要說的,等我父親回來吧。」

  眼見段靈兒就要離去,周痦子一咬牙,就那樣一路跪地爬行,追到段靈兒腳下,頭都不敢抬:「前些日子冒犯了姑娘,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知錯了。」

  「你沒冒犯我。只是橫行霸道慣了,將小五子打了個半死,我正準備怎麼好好再教訓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怎麼教訓小的都行,要打要罰,小的都沒有怨言。只求,求姑娘救小的一命……小的若是這樣回去,只怕要遭了蘇勇毒手了。」

  「與我何干?」段靈兒瞥了一眼周痦子,轉身走進偏廳,將沈氏一攙:「娘親,咱們去逛園子,這人讓管家打出去。」

  周痦子無可奈何,雖然沒見管家來打,他也眼睜睜看著九房母女倆離開,他想了又想,為了換一條活路,無論今日他所付出的代價多大,都是值得的。

  周痦子伏在在偏廳外,整整好幾個時辰,長跪不起。

  不管怎麼說,這周痦子也是個跋扈慣了也常年享慣了福的人,哪經得起這番長跪,毒辣的日頭曬得他有些脫了形,感覺雙膝都要碎了,也還沒見段靈兒的身影。

  到中午時候,沈氏派人給送來一個跪墊。他早聽說了,這段府的九姨娘,不但美,而且柔軟和順,人好心慈,但是段九姑娘,卻是個嘴硬心更硬的。

  如今這形勢,他看著那跪墊,哪敢跪呢!

  這是自己能不能活的關鍵時刻,得讓段靈兒願意見他才行。

  周痦子想到這裡,直起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好。

  安娘來了幾次,連勸帶趕:我們姑娘說你先起,先回,過些時我們老爺回來了再說。

  周痦子就是不走。

  眼看日頭西下了,他這才感覺到深深的絕望。

  艱難地爬起身,搖搖晃晃離開了段府。

  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張臉焦急而沒有主意。

  來時悄悄雇的馬車,早沒有了影蹤。

  他在段府門前不敢多待,左右看了看,低頭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沒走幾步覺得不安全,又折回頭想著去投奔一個朋友。

  直到跌跌撞撞地向城西走去,拐入一個巷子,一個黑影在後面堵住了他的退路。

  「老周,你這是要去哪裡?」

  周痦子一哆嗦,轉過頭,只見蘇勇手下的一個打手正盯著自己:「或者說,你又是從哪裡來的?你去段府幹什麼?!」

  「沒,沒幹什麼,我去送味藥,送味藥。」

  「送什麼藥!我看你啊,今日是要送命!」

  打手揚起棒子照頭就掄了下去,周痦子大驚失色,急忙閃開,用盡洪荒之力往前逃去。

  「老闆讓我想辦法叫你說不出話,你也知道,只有死人說不出話。」打手從後面快速跟上,又是一棒子。

  周痦子被打倒在地,他往後爬著:「饒命,饒命!你饒了我吧……」

  「我想饒了你,可難的是老闆不饒你。」打手面無表情走過去,準備再補上去一棒,送他見閻王。

  忽然一架馬車快速地奔跑過來,在周痦子身邊放緩,上面一個男人聲音道:「快上來!」

  面對天降的活路,周痦子自然來不及多想,連滾帶爬地攀上馬車。

  那馬車拉到周痦子,瞬間便加快了速向前奔去。。

  那打手回過神,揮舞著棒子狂跑追去,然而那馬車卻奔跑極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夕陽光中。

  .

  從夕陽西下,到夜幕垂落,中間還有一個長長的黃昏。

  小綠石潭距揚州城,有幾里路。

  這馬車到小綠石潭時,夜色初降。

  大夫人剛用完晚飯,段天涯喝了口茶道:「夫人,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

  大夫人道:「身子好多了,如今只想快點回京城去,兩個兒子科考在即,當娘的總是操心。」

  段天涯點點頭,似乎在考慮這件事情。

  段瀾撒嬌道:「父親母親,瀾兒也想快點回去,這揚州沒意思。」

  大夫人點點頭,她嘴角雖帶著微笑,眼睛裡卻不禁露出了落寞之色,這次下揚州,真是處處都不順心。

  一個橫空出世的段靈兒,幾乎鬧得是她平靜的心人仰馬翻。

  大夫人不是沒有理智的人,但是面對段靈兒,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如果能弄死沈氏,將段靈兒收為己用,一定對自己與自己兒女大有益處,但是如今的形勢,段靈兒很顯然與自己不會是一條心。

  甚至與自己還是背道而馳的。

  可是自己為何,會如此想要得到這個庶女?

  就好像她本該是由自己來養育才合理,甚至自己在夢中,細心教導這庶女琴棋書畫,又看見自己請來青樓名妓,教她如何討好伺候男人。

  一切都如真實存在般歷歷在目。

  大夫人扶了扶額頭,也許對段靈兒這個庶女如此執念,是因為一件武器,明知道是殺人利刃,卻求之不得,這心裡便難免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