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桃花下的背影

  段靈兒走出房門,在桃花樹下站定。

  陽光透過桃花印在她臉上,投下的是點點粉色影子。

  幾朵花輕輕落在她的肩頭:「顧公子,你怎麼來了?」

  顧長風微微低頭,看著段靈兒揚起嘴角:「輕舞姐姐自來揚州以後就水土不服,出了很多疹子,這幾日二叔父的公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因此我明日就會啟程回京城去,今日想著,應該來看看你。」

  「韻之,你這就回去了嗎?」段煜走上來:「你這才回揚州不到三個月……」

  顧長風嘴角也有些微微泛苦:「家裡人對我在揚州這邊的生活都不太願意提起,因此揚州以後可能我都很少來了……不過過幾年,靈兒便能與我在京城相聚,到時日日相見,一定也如從前一樣……」

  「我並不去京城。」

  段靈兒臉色微微變了,壓住自己的話,斟酌著詞語,半晌道:「上次你說要納我的事,如今你還是這樣想嗎?」

  段煜一愣,什麼?韻之要納我妹妹?

  不過他們自幼青梅竹馬,說親這事也是理所當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是要我妹妹做妾,我不樂意!

  但韻之現在身份與從前不同了,以妹妹的身份……不管!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做妾!看看娘親就知道了!

  段煜剛想說話,卻見顧長風凝重地點點頭:「自然,君子一言……」

  「不。」段靈兒揚起手,將顧長風那張俊朗的臉與他後面的話都攔在了風裡:「我不願意。上次我說我不願意,今日依舊如此,以後都是一樣。」

  顧長風馬上急了,接口道:「你說什麼靈兒?你不要置氣!我也知道你不願意做妾,但這由不得我,我只能保證,你是我的貴妾,我最愛你,以後不管過多久,我的心都不會變……」

  「我說我不願意。」段靈兒嘆了口氣:「韻之哥哥,實際上你我不是一樣的人……你如今是顧大人的嫡子,以後是要上青雲梯的,我卻只想要在這一畝三分地里,通過自己的雙手過得圓滿,你明白嗎……?」

  顧長風茫然地搖了搖頭,似乎聽不懂段靈兒在說什麼。

  段靈兒想了想,坦誠道:「我不想與你一起,不想做高門裡的貴妾,不想做官宦子弟的良妾,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妾。甚至我也不一定要成為誰的妻子。我有我自己這個人,這雙手,這副頭腦,就能好好地活,這樣說,你明白嗎?」

  顧長風依舊茫然地搖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會給你好日子的,你相信我……」

  段靈兒苦澀地一笑:「我相信你會給我好日子,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你們男子,以為將女子帶在自己身邊,給予吃穿就是好日子……可是你們在外馳騁的時候,是否想過內宅女子同樣有一顆馳騁疆場的心?我不願做內宅里的金絲雀,如今我自己有一份生意,我不必躲在陰影里撥弄風雲,而是站於人前,在陽光下成就家業,我很快活。」

  這一番話只把顧長風聽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腦子亂鬨鬨的,似乎聽明白了,但又似乎完全不明白。

  他不想明白。

  段靈兒怎麼會想做個商女呢?

  怎麼會不想與自己琴瑟和弦呢?

  怎麼會寧可拋頭露面受苦,都不願意與自己去過好日子呢……

  這不對,這不對……

  他囁嚅著,剛想反駁,卻又聽段靈兒道:「韻之哥哥,從前你我兩小無猜,但這幾年過去,你的身份,我的想法都變了。你不可能容得下一個自己拋頭露面經商的妻子,我也絕不容自己成為一個仰人鼻息的女子,因此即使是做你的妻,我也是不願意的。何況這話一出,你便立刻覺得僭越。你看,你我根本不合適一起生活,不如就此別過,以幼年情義相識,今後以兄妹情義相知……」

  「不行!什麼兄妹情義……什麼不合適一起生活……不對!這不對!」顧長風猛地變了臉,一張臉煞白地盯住段靈兒的眼睛:「你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與我母親北上投親,一路上路途艱苦,缺衣少穿形色襤褸,更有疾風驟雨和半路前來欺辱之人。我每每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想著還好這世上還有一個你,你還在揚州等我,我必須堅持下去!後來到了京城,進了顧府,府里那些個豺狼虎豹,奴大欺主的家丁丫鬟,哪個看得起我與我娘?哪個不在其他主子的授意下欺負我們?再後來娘親沒了,我咬著牙一步步爬上去,搏叔父的賞識,討冷漠無情的嬸娘歡欣,那些難熬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因為我只要想起以後,那冷冰冰的顧府里,起碼會有你了,我能將你接去,給你衣食無憂,我就有了動力,有了奔頭!而你一如既往地是我的明燈,我的蠟燭,我的篝火!這樣我才不冷,你懂嗎?我不要聽你說的這些,這不是你的真心話!我才不要聽,我不聽!」

  顧長風茫然自失地搖了搖頭,眼中湧出淚來:「你會來京城的,會回到我身邊,你我會如從前一樣,一起看花開花落,一起抵禦風寒,我從牆頭上向下跳,崴了腳,你扶住我的胳膊,你叫我韻之哥哥……以後依然會這樣!」

  顧長風的淚水縱過面頰,滴落在泥土裡。

  他紅著眼睛轉身,連一句「再見」都忘了說,又好像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再見,他的心不許自己與段靈兒分開。

  他不許!

  段靈兒怔怔地盯著顧長風的背影,這個男人,心裡一直有一個他心目中的段靈兒,那個形象也一直支撐著他走到今天。

  就像前世的自己一樣。

  可是如今,自己重活一世,已經改變了人生的目標和追求,先一步發現自己心目中的幻象與現實的裂縫而毅然回頭。

  顧長風卻沒有活過一世,他這一世依舊是心懷關於段靈兒的幻影在活著,以他如今的執念,如何能叫他懂得呢……?

  若是有人告訴前世的自己,一直當做精神支柱的顧長風,即使不是命運捉弄,也依舊不適合自己,註定不屬於自己,那對前世的自己來說,豈不是錐心刺骨之痛?

  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段靈兒並不想傷害他,那是她前世所心愛的人,若是前世之時,二人得以重逢,那時的自己,對權力對愛情的渴望,使得自己可以在自由自尊上一再退步成全愛情,但這一世,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與這樣的顧長風同行了。

  二人無論是否重新來過,終究有緣無分。

  段靈兒有些虛脫,她靠在桃樹上,不知是因何而湧出的淚,遮擋了視線。

  就這樣看著曾支持自己走過前世一生的人,受了那麼一記錐心刺骨的打擊,匆忙逃脫一般,終於消失在了繁盛夏景之中。

  .

  幾日後,與其他藥鋪醫院門可羅雀的景象相比,成安堂門前簡直是人滿為患。

  前來求藥問診的人從長街這頭排到了長街那頭,甚至旁邊店鋪受掌柜的指派前來趕人離開自己家門前的夥計,一打聽成安堂來的是蜀地的神醫程馳和他的師叔,而且據說不會在揚州長待,都立刻忘了掌柜的吩咐跑去家中叫爹娘喊老婆來趕緊排隊。

  一時間,有痼疾頑疾的,頭疼腦熱的,身子虛無力的,脾氣大暴躁的,啥事沒有也想來看看病的,還有湊熱鬧瞅瞅別人都得的是啥病的……總之各種各樣的人齊聚成安堂,更別提還有不少從揚州附近地方聞言趕來還在路上的人了。

  眼看這隊是越排越長。

  看見別人排隊自己也想排隊的從眾心理與看見別人有好大夫醫治自己也得去醫治的攀比心理,讓成安堂成了香餑餑。

  而揚州其他醫館藥鋪的掌柜的和郎中牙痒痒的同時,都不得不對段靈兒翹起了大拇指。

  看看人家段天涯養的女兒!

  一個女兒抵自己養的十個兒子!

  居然小小年紀,將幾十年不出蜀地的程馳找來揚州坐診,還附帶了一個程馳的師叔!

  那老頭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據說前陣子在揚州賣過幾天藥,自己怎麼沒有發現?

  胸脯都砸青了,這個悔哪!

  這個氣憤哪!

  怎麼好事都讓他段府段天涯占了!

  雖然揚州這邊就一個兒子,也對經商一竅不通,但出來一個段靈兒,一出手就大殺四方,打得同行滿地找牙。

  所以說,養孩子還得看怎麼養,養好了女兒和兒子一樣有用處!

  不知自己現在再生一個女兒來不來得及……

  段靈兒可不顧不上同行們是怎麼說她的,那些讚美之言她通通用不上。

  她如今頭都快炸了。

  夥計不夠用了不說,成安堂里,每天差不多都要從早吵到晚。

  坐診的兩個大夫天天吵架,相互詆毀對方是假醫假藥,假模假勢,進來一個患者,兩個人搶著問聞問切,然後同一病症開出的方子卻截然不同。

  二位接著就隔著空氣開始對罵:

  「告訴你!你老子給你教的方子就不對!只有我這麼開,好得才快!」

  「你就是個賣假藥的!我開的才是真正的藥方!才好的快!」

  「你懂不懂尊師重道!我是你師叔!告訴你,按我這藥方吃,一個月藥到病除!」

  「按我的吃!半個月!」

  「我的十天!」

  「我的七天!」

  「我的五天!」

  「我的三天!」

  ……

  患者們實際上也不知道信誰,按理說兩個都應該信,但也不能兩種藥方同時吃啊……

  所以患者和患者之間一合計,用了一個自古以來解決難題的訣竅——抓鬮。

  抓到哪個大夫,看哪個大夫,吃哪個藥。

  一時間裡面吵架的,外面排隊的,門口抓鬮的,門外看熱鬧的,亂鬨鬨熱鬧紛紛,擠滿了整個成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