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與顧長風相聊

  蘇家姐妹氣得嘴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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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段靈兒,一個月前還是眾貴門姑娘閨房裡的笑柄,如今竟然變得這麼狠!

  荒唐的是顧公子居然那麼維護她!

  蘇念兒一股醋氣直衝腦袋,但她向來是心機深沉的人,懂得隱藏情緒,若是實在隱藏不住,那便換個地方發作。蘇念兒只感覺心裡的火騰騰升起,被那醋一澆更是如火上澆油,她心下說著報仇這件事不急於一時,手指卻氣得發抖了。

  此刻蘇念兒丟了面子,又被心上人諷刺一番,盯著段靈兒的背影恨恨瞪了一眼,卻也不敢再作糾纏,冷哼一聲,道:「咱們走!」

  說著,便轉身就走,腳步也沒了往日的穩重。蘇菁見到妹妹走了,連忙跟了上去,還不忘狠狠挖了楊氏姐妹一眼。

  楊嘉在後面不禁感嘆道:「咱們這個表妹,真是厲害!」

  段靈兒和顧長風並肩而行,香袖無言,羅裙不語,自然也收穫了不少人的目光。

  二人頭頂是玉宇無塵,一片銀河瀉影,月色橫空。

  二人身側是燈火搖曳,花陰落滿庭院。

  段靈兒一張臉在搖曳燈火下仿佛如桃花貼鬢,一顆心蹦蹦跳,完全沒有了前世大梁太后的鎮靜和氣勢。

  段靈兒守著自己的芳心,心中暗想,遇見愛情,理所應當是這樣的吧?

  在背後絞扭著兩手,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尷尬,故作輕鬆地問道:「顧公子,剛才不是要問我算學問題嗎……?」

  顧長風面色平靜:「你我這麼長時間不見,其實我很懷念以前你對我的稱呼。」

  段靈兒臉頓時紅起來,以前叫的是韻之兄長,如今難道要叫長風兄長不成?

  這怎麼能行呢?!

  兩片顏色從段靈兒的額際直貫腮頰,她搖搖頭:「咱們都長大了,再說,再說你如今也不是以前的身份,我們的稱呼自然也要合規矩些。」

  顧長風轉過頭,盯著段靈兒揚起了嘴角:「也罷,稱呼是遲早的,眼前卻是有一道算學題需問問你。」

  聽到算學兩個欄位靈兒來了興趣,也顧不上害羞,撲閃著眼睛:「你說,我聽聽看。」

  顧長風停下腳,段靈兒也便停下,站在花燈下看著他。

  「自我從揚州離開,一共三年四個月零七天,我想問問段姑娘,這些日子若換算成對一個女子的想念,那應該用什麼計算,又價值幾何?」

  段靈兒整個心,猛地綻開了。

  這句話帶給她的衝擊如此強烈,以至於她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已經重活一世,也忘記了自己如今與他身份的懸殊,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打動眼前這個人的並不是自己的美貌,對他來說他們分開了短短三年,對她卻是長達幾十年的分離。

  如今這個人站在自己面前,還未等自己坦露心聲,他已經用難以自持的溫情包圍了她,使得她不得不被動地,在一籠燈火光中,把早已種下兩好之願的顏容向他仰起。

  .

  謝辭正與宋彥商量著去段府門口接一會兒要來的玉琳琅,他走過一盞又一盞花燈,踩著燈火下自己的影子,卻不由自主地用眼睛去搜尋誰的身影。

  目光停住了。

  宋彥此時正高興地手舞足蹈,自從知道消息玉琳琅要來,他整個人都精神得不行,他感覺到身邊的謝辭站住了,他也站住腳,順著謝辭的目光,看向了小徑那邊。

  也便愣住。

  宋彥有些詫異, 他看見段靈兒和顧家公子顧長風站在一起,二人看著對方,都嘴角彎起,好似他們身邊路過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一般。

  「這是……?」宋彥張了張嘴,話不知道怎麼往下說。

  謝辭回過神,心裡不知為何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堵在心口,又好像是誰忽然闖入夢中,將本屬於他的夢輕易地奪走。

  「玉姑娘該到了,咱們快點去門口,要不然接不上你的花魁娘子,你又該惱火。」謝辭回過頭,拔腿便走。

  「不是……阿辭……我說阿辭……喂!謝辭你等等我!」宋彥快步小跑幾步,才趕上謝辭,二人一起往段府正門去了。

  宋彥的一聲「謝辭」傳進了段靈兒的耳朵,她這才猛地回過神,轉頭向叫聲處看去,只看見了燈火下謝辭一個模糊的背影。

  段靈兒轉過頭,這才問道:「顧公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顧長風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道:「這些年我在京城,身邊是繁華盛景,我卻經常會想起在揚州的時候,那時的我不過是個破落商戶的兒子,租住著你家半個小院,整日擔心父親無法維持生計。後來我身邊出現了很多人,因為我叔父的權勢而與我結交,送我的禮物不計其數也十足珍貴,但是每每想起,都是你從院牆下等我翻過來然後拿糕點給我吃的情景。還總想起那一年冬天,你把為數不多的炭火偷偷包在衣服里給我送來,這才不至於我和我娘凍死。外人都說你我這樣的情分是青梅竹馬,對我來說你卻是我少年時期的刎頸之交,說這些,不知靈兒你明白嗎?」

  段靈兒沒想到顧長風會這樣說,她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微微點了點頭。

  夜風起,花朵的絲絲香甜氣瀰漫開,混雜著竹子的清香,飄向遠方。燈火在夜色中搖曳閃動著迷人的光芒,那光芒投影進段府的池塘,接著便被一片明亮的月光所籠罩。

  紅倌人的香轎與眾不同,只見洋藍大呢的轎衣上是白絨線繡的折枝梅,四角結著翠色流蘇,杭州香藤轎槓上還垂下四隻以水鑽鑲點的彩球,在一路上又好奇又艷羨的目光中,流星趕月似地就來到了段府門口。

  段府如今遍地都是燈火,樑上、檐下、門前、室內,以至於把牆壁鏤空了掛嵌彩燈,霞罩煙籠,炫目迷神。

  燈火海洋中石獅把著的門打開,玉琳琅便下了轎。

  「玉姑娘。」宋彥抬起腳就要上去叫人,卻看著一個身影停住了。


  玉琳琅的腰肢細得像一隻春瓶,瓶內的插花是一支高聳出雲鬢的芙蓉花。

  宋彥的心頓時發慌,更有一絲氣憤,看來是這顧大人叫了玉琳琅的條兒子,玉琳琅這次是伴他而來的。

  宋彥看見自己父親,躲無可躲,被謝辭一把拉到了柳樹後面,這才躲開了眼前幾人的目光。

  他看見玉琳琅從團扇後露出半扇嫵媚的眉眼,又看見顧大人臂膀搭上了玉琳琅的紅酥手,她親密地靠著那個比她父親還要年長的男人,而顧大人緊拉著她的手,好似要把她整個人都揉碎在手心裡。

  宋彥的心就空了。

  由段府內湧出十來人,段天涯為首的段府男子們向顧大人和宋大人行禮,很快一行人便被燈火繁華所包圍。

  宋彥看著眼前的景象,又是懊惱又是氣憤,眼中簡直是要噴出火來。

  雖然他知道玉琳琅是女倌,但是這樣陪著大自己足足一輪的男人,宋彥還是頭一次見到。

  若從前在繡春閣和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人為了玉琳琅爭吵姑且可以算是爭風吃醋,如今面對自己的父親和比父親年紀還大的顧大人,宋彥頭一次知道了玉琳琅這些年的「恩客」都是些什麼人。

  謝辭見宋彥頓時不復了白日時的神采,再看他一副步履沉沉、鬱鬱寡歡之相,知道這次受的刺激不小。

  實際上謝辭自己也受了些刺激,雖然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心裡堵著的感覺還是在那裡沒有吞下去。

  顧長風聽說自己叔父來了,臉上一僵,對段靈兒道:「我叔父也來你們府里了,暫時不便讓他知道你我之事,本來還想與你再多說一會兒,看來是不能了。」

  段靈兒點點頭:「你快去吧。」

  顧長風想了想,還是道:「其他的話都可以再說,這句話得跟你先說了,你自己去做生意是萬萬不行的,如今我已經有了些財物,若是你與你母親兄長需要銀子儘管與我提,但是你不可再拋頭露面去做生意了。我希望你能儘早從田莊回來,在段府好生養著。」

  段靈兒一愣:「你說什麼?」

  顧長風擺擺手,意思是來不及細說了,只道了一句:「女子怎可做那丟臉之事,如今我可以給你供給,你儘早擺脫了那田莊,回段府來。」

  說罷,顧長風便急匆匆地去找他叔父了。

  段靈兒悵然若失,剛才還甜蜜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顧長風認為女子自己掙錢是丟臉的事……

  是這樣的嗎?

  段靈兒大腦一片空白,一顆心也空了。

  她再世為人,很早就明白兩個人相愛要的是喜歡,看的是對方有什麼值得欣賞的優點;但是兩個人的婚姻要的是合適,看的是對方有沒有你不能容忍的缺點。

  她二世為人,曾經坐到了那權勢的最高峰,更深有體會什麼叫做食肉者鄙。

  最高峰上的人,遠遠比百姓們的想像中更加醜陋,此生段靈兒很喜歡小老百姓這樣世俗的真實。

  若一定要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麼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為人子女不能為父母分憂,為人妻女不能扛起家庭的責任,如何修身齊家?

  只靠內宅鬥爭和翻手向別人要錢過活的日子,段靈兒過夠了。

  她一步一步地在燈火下走,心裡的涼也一片一片地泛開。

  她從來沒有想過,若那個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韻之兄長,從來都不是與自己一樣的人,那該如何?

  這種假設嚇到了段靈兒,使得她直到被楊家姐妹叫住,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