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如今的心很定,她已有了答案。
即使那個男人不再喜愛自己,即使自己不能回頭了,未來的生活卻還要繼續。
與其枯坐後悔,不如闖出一片天地來,換個活法,好好再活這麼幾十年。
自從靈兒拿下生意,他們坐上馬車買下自己的僕人,來到這個田莊之後,一切都在往生機勃勃,有希望的方向發展著。
此時此刻,沈氏內心如春天新芽破土的歡喜。
等其他人各自散了去辦事,段靈兒對準備出門耿良道:「耿叔,你先等等,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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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小文正在給段煜整理著書,這小文本也是個小少爺,但是家道中落淪為奴籍,讀書這種事對他來說已經是下輩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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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煜進門時看他摩挲著書本,眼角紅紅的,想起自己前不久也是如此樣子,心中頓時也難受起來,自己如今有母親妹妹支持,家境也尚未傾頹,但如今看著小文,竟然仿佛看見自己的另一生一樣,家道中落賣身為奴,永遠和科舉告了別。
小文聽見有人進來,轉頭看見是段煜,馬上將眼角一擦,把書放回書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向段煜揚起笑:「少爺。」
段煜心裡不是滋味,他點點頭,坐下來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這些日子他明顯感覺到了妹妹對這個家的維護,甚至可以說是自己這小妹在努力拯救自己的人生,如今他開了竅要一心向學,也忽然意識到自己尚且是個段府少爺,那麼大約也是能做些什麼事的……
段煜心裡下了決定,轉身對小文道:「你去把文娘叫來。」
小文點點頭,把眼神從那些書上移開,快步去叫自己娘。
文娘有一張大氣的鵝蛋臉面,從前淡妝素裹,也有幾分姿色,但這幾個月的經歷折磨得她面黃肌瘦,幾乎精神不濟。
此時文娘正在盡力準備段靈兒吩咐的事。
對文娘來說,今日半天好比做夢。
她幾月前交出了買賣,死了丈夫,欠債還錢再到賣身為奴,文娘本以為自己和兒子這一生就這麼完了,不僅淪為奴籍,被人挑挑揀揀,說不定還要賣給風月場所受盡苦楚。
卻沒想到忽然今日遇見了貴人,將自己母子一併買來了段府。
既然是為人奴僕,在段府做工,已經是很幸運了。
因此她自段靈兒布置任務以來,便決心準備拼儘自己這一身本領,要做好主子安排下來的事宜,靠自己的本事幫主子在段府站住腳,也讓自己母子在段府能夠長久地留下來。
只是自己如今為人奴僕,就算主子再好,也不可能改變自己母子為人奴僕的命了,自己的這個兒子,可惜了……
文娘擦了把淚,忽然聽見兒子小文的腳步聲。
「娘,少爺讓你過去書房。」小文看出來自己娘哭了,娘一直希望自己好好讀書,但是天不遂人願,如今自己母子別說讀書錢,就是吃飯都吃不起,何況自己是奴籍,更沒指望了。
他喉嚨哽咽了下,努力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叫了一聲:「娘,快點走。」
文娘聽說是段煜叫她,便急忙停了手,她放好東西,將頭髮臉面略微整了整,趕去書房。
「少爺。」文娘邁進書房站定,恭敬地喊了一聲段煜。
段煜正襟危坐在半舊的雕花木椅上,雙拳緊握,像是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他向文娘點點頭:「文娘,我叫你來是想問問小文當時讀了什麼書,都會做什麼學問。」
文娘一愣,低垂眼帘並不敢隱瞞道:「從前家裡尚有些余錢,小文便上過兩年學,認得一些字,四書也讀了一些。」
小文看著眼前少爺俊臉的稜角,站在地上微微顫抖,不知道這個主子問自己讀書的事,是想要幹什麼。
是不是自己剛才偷偷看了他的書,他生氣了?
會不會因此雷霆大怒,將自己和自己娘重新賣回給人牙子?
小文摸了一下自己尚有鞭痕的手背,抖得更厲害了。
段煜沉吟了下道:「文娘,既然我是你們主子,那麼我說話就是算數的,你們要聽我的。」
文娘看段煜這樣子,再看小文抖成了篩子,心裡暗叫一聲不好,看來是兒子不知怎麼一來就得罪了少爺,她雙膝發軟,就要求饒。
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有禮道:「那是當然的,主子。」
段煜站起來,看著小文道:「那從今天起,小文便是我的書童了,他將與我一同讀書,以後我若是能去書院,他也可以旁聽,到了科考之時,若他讀的出色,那麼出資考試,也交給我由我來想辦法……」
話還沒有說完,文娘母子已經撲通兩聲跪在了地上,那跪地之聲似乎要把膝蓋磕碎,二人可以說是嚎啕大哭。
「謝謝主子,謝謝主子,主子大恩……」
段煜本已經做好準備到文娘母子會跪倒謝恩,但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感動。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這個段府少爺,是有些用的。
第一次,他走出段府,發現從前的自己,不斷從小廝那裡花銀子想買幾個別人的笑臉和恭敬,如今看是多麼可笑。
他這些日子以來,從自己這個早慧的妹妹身上看到了許多從前沒有注意到的事,從這幾天妹妹要生意,九房團結起來要生意,再到人市上的所見所聞,他忽然意識到想獲得別人的感激和尊敬,不是用金錢買來的。
想得到別人的尊敬和愛戴,除了真心對別人好,更要自己真的有本領。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首先要認可自己的價值,自己明白自己的貴重之處。
段煜心中有團火,燃得他渾身暖暖的,也燃得他鼻子略微微發了酸。
段煜一瞬間鼻酸,但是他很好地控制了情緒,對一頭跪在地上向自己磕頭不斷的兩人,抬了抬手,有了真正主子的模樣。
段靈兒此時正坐在耿良對面,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她抬手整理了衣衫,雙手拂過長袖,仿佛是有極大的事宜藏於胸中。
也好像是做好了準備,哪怕眼前是衣衫襤褸的奴僕,也要讓他們逐漸成為穿著華袍帶著金簪的富貴人。
耿良看著段靈兒這副樣子,接過如意上的茶,反倒手足無措起來。
「小主子,你有什麼事便吩咐,這樣對老奴,老奴不知道怎麼回報。」
段靈兒將一直在看的帳本推到一邊,微微揚了揚嘴角:「耿叔,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事十分重要,說話的時間也不會短,所以給你看坐是應該的。」
耿良伸手去搓自己的割裂的手指,以此緩解自己的緊張:「小主子您說。」
段靈兒端過茶,抿了一口,聲音清亮道:「耿叔,看你的賣身契上寫著,你便生於這揚州郊區,剛好也在這莊子附近,這邊的梅子河,你應該很熟了。那麼這河上有些什麼特產或者可以做生意的,你可能想到?」
耿良想了想,道:「梅子河盛產鰣魚,再過兩個月左右,便是鰣魚大賣的季節,兩廣人常說「春鯿、秋鯉、夏三黎」,這三黎就是鰣魚,長江三鮮之首。」
段靈兒點頭,前世她在梁國皇宮,大梁貴族最愛吃也最難得的便是這揚州鰣魚,都說揚州出美人,秦淮河畔更是暖溶溶脂粉隊,香馥馥綺羅叢,但是比起鮮美,鰣魚比美人更加吸引人。
鰣魚四到六月間溯河而上,最初的美味是得由兩淮人先嘗,只是這鰣魚嬌嫩,出水即亡,等運到北疆大梁的時候,味道早就不再如出水時那樣鮮美,但即使是這樣,鰣魚也是梁國百姓吃不到也吃不起的珍饈。
「鰣魚卻是是美味,這魚好捕麼?」沈氏想起品嘗鰣魚的滋味,不禁也來了興趣,張口問道。
耿良搖搖頭:「揚州城裡的大鹽商們,最喜歡派遣幾條小船,雇專業的漁民,以前我們家旁邊就住了一個老漁民,他經常在焦山急流中張網捕撈。據說網是有講究的,只是這是人家吃飯的本事,不跟外人說。」
段靈兒微微一笑,她前世的時候,倒是聽前來送鰣魚的大周使節說過,鰣魚生得最嬌貴,別說是見風見光,哪怕是用手碰碰鱗片,它都會立刻不動,所以人們都稱它為「惜鱗魚」,這魚不能用平常的網來捕。
「用河草加蓖麻繩,蓖麻繩在里,河草在外面,好比是打了一層偽裝,以鰣魚的智力,在被捕撈上來的瞬間,絕對分辨不出來這東西是草還是網。河草下水之前用鮮活的鯽魚刮擦一遍,以便保留魚的腥氣,這樣鰣魚便不容易死。」
「保留鯽魚的腥氣?」沈氏略微驚訝。
耿良也雙眼瞪大,這一聽便是老漁民的傳家法子,為何小主子會知道?
耿良當然想不到,前世的段太后,聽大周的使節說過,這鰣魚對氣味很講究,在同水域裡面,鰣魚最瞧不起的就是鯽魚,一旦和鯽魚在一起,它們絕對不死在鯽魚前面,要耗到鯽魚都死了,它們才肯咽氣。
想到這裡段靈兒思維忽然一頓,前世的使節,便是謝辭遣來的,一筐新鮮的鰣魚,一個青玉魚形鐲,鰣魚交給段太后回味一下許久不見的家鄉味道,手鐲作為結盟的信物。
那個謝辭,寡言霸道,與如今的少年是兩個人。
不知如今的謝辭,在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