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曬得人臉發焦,謝辭走了好一會兒,也問了不少人牙子,也並沒有一個見過畫像中人的。
他找了個茶座坐下,歇口氣。
茶座中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五一桌,見陌生人謝辭只喝茶不說話,幾人也便各自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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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興起,便無顧忌地談及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眾人口沫橫飛,仿佛自己就在當場親眼目睹似的。
「說到這個奇事啊,最近京中那個奇案,你們可聽說過?」
「老丈說的可是被稱之為『鬼殺人』的那一個案子?」有人接口道,「半年之內連死三個人,卻是各個都是在自己房中被一刀斃命,門窗又緊鎖,毫無有人進出的樣子,牆上還留有血字,真是詭異莫測,恐怖異常!」
「是啊,雖然京城離咱們這很遠,可是這事真是搞得人心惶惶,況且前陣子咱們揚州那個外來商客,如今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會不會也是鬼在作祟呀?」
謝辭一雙修長的手握著茶杯,慢慢轉動那杯子,看著水汽自茶杯緩緩地向上,幾乎毫無茶香的茶水微微晃動著著。
面上平靜無波。
「如今天下不安,各州府都在動盪,不止京城,最近南疆也有奇事,不知大家可曾聽聞?」其中一個中年人,顯然是個遊方的說書人,手裡還習慣性握著塊醒木,談興頗佳,「鎮南王王妃前陣子去祭佛,忽然見到一個全身紅色的人然後這人在空中蒸發了。王妃嚇得半月沒有出門。都說這也是鬼在作祟。」
「什麼鬼?」周圍人都瞪著眼睛。
「據說是以前的舊王妃。」說書人壓低聲音。
謝辭一直沉靜端杯的手不知為何忽然一顫,一點半點茶水撒了出來。
他將那茶漬輕輕擦去。
眾人都在驚訝譁然,根本沒人注意她,只借著這個由頭,大家七嘴八舌在議論:「鎮南王舊王妃據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卻在花樣年華香消玉殞,如今這王妃是她的庶妹,據說也長得很美。」
「鎮南王舊王妃薨後,鎮南王足足病了大半年,據說是傷心過度傷了心脈,原來驍勇的男人,如今再也不能上戰場了,真可以說是紅顏禍水!」
「何止,據說鎮南王自舊王妃死後,性情大變專養瘦馬。」
「啥是瘦馬?養馬自然要豐腴健壯的……」
幾個人哈哈大笑,其中一個回道:「此馬非彼馬,所謂瘦馬,就是等著被買賣的丫鬟小妾預備隊。要說瘦馬,那還得提咱們揚州。咱們這就有一大批人專門養瘦馬,先出資把貧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買回去調習,教她們歌舞、琴棋、書畫,長成後賣與富人作妾或入煙花柳巷,以此從中牟利。因為貧女多瘦弱,「瘦馬」之名就由此而來。初買童女時不過十幾貫錢,待其出嫁時,可賺達千五百兩。」
「可不是,據說那繡春閣的玉琳琅便是按瘦馬養大的,卻不知為何沒有成為權貴小妾,反而被賣進了那地方。這玉琳琅倒也爭氣,一去便是頭牌花魁,是個十分懂得討男人喜愛的女倌。」
「呵呵,鎮南王如今放飛自我,大概還是因為受刺激過度,要知道當年他不止失去了愛妻,還失去了嫡長子。」那說書人冷笑道,「各位可曾聽過傳聞,據說舊王妃曾生下一個世子,但那世子生下來就是滿室血光,看見的人都說是白虎星降世,要吃盡全家親人!果然生下世子不久舊王妃就一命嗚呼。若不是那世子不足一歲便病死,恐怕如今已經沒有鎮南王府嘍!」
謝辭忘卻了手上那杯滾燙的茶,怔怔地看著面前坑坑窪窪的榆木桌子。
想到祖母說的那些話。
他便是鎮南王那傳說已死實際卻尚在人間的嫡長子。
他的母親,是被人所害。
心中似乎有一抹亮光,從黑暗中閃起,慢慢地破開那團密雲。
周圍人面面相覷,一個精瘦的人牙子岔開了話題:「若說紅顏禍水,今日我見的那個小女子,真是讓人魂牽夢縈。就是歲數還太小,出身也高了些,我們這種人,難以染指啊……」
身上都渾身焦躁的漢子們奇道:「你做這生意什么女子沒見過,還用得著魂牽夢縈?」
精瘦男人點點頭:「是段府的姑娘。」
「段府?簡直是荒謬,莫說段府有多少僕人都用不完,就說堂堂段府,還用得著自家千金姑娘親自出來買人?你是不是做了痴夢還是看錯了?」
「此事千真萬確,那,我這裡還有剛才的買賣契約呢!」精瘦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字據。
「難以置信……」周圍人湊過去看了看,都一臉不相信。
謝辭又喝了一杯茶,周圍人的話題重新轉到最近京城的奇聞異事上。
諸如如皇上要建九十九座佛塔,陳皇后親自縫製帷幔,還有京城多少閨秀意欲嫁給閒王等等,亂七八糟種種事情,上到王族,下到流伶,不一而足。
田莊上的婆子小廝佃戶們,知道是段府主子來了,接連來見人。
來了幾波人,段靈兒都對著名冊一一對照了臉,沈氏和段煜坐在中間,安娘站在一邊,按段靈兒說的複述訓斥一遍,都讓散了。
但蘇家老二一直沒有來。
看樣子就是根本不把這段府的主子放在眼裡。
「妹妹,這蘇老二是什麼意思?父親將這田莊給了我,如今我便是他們的正主子,他一個代理管事,居然不來拜見我,也不來拜見母親?」
段靈兒嘴抿成了一條線,她正在仔細看著管帳嬤嬤送來的帳本,厚厚的八本帳把她白皙的臉都給遮住了。
聽段煜問,她把眼神從帳本上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帕。
手帕在手指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纏繞著,暫時垂頭不語。
今日若來的是段天涯,大夫人,或僅僅來的是六姨娘,只怕這蘇老二都要駕著馬車,早早開了田莊大門迎他們的馬車入府。
如今這樣,不過就是告訴所有下人,他眼裡就沒有這個主子。
段煜此時還在氣頭上,沈氏臉色微微沉了沉:「煜哥兒,這裡有為娘和你妹妹,你去讀書是正經。不要讓這些事耽誤了你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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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煜見自己的母親與妹妹趕自己走,心上本是十分不願的,他擔心一會兒蘇老二來了會欺負自家女眷,但又見外面的耿良和耿大寶是十分中用的,加上妹妹一副「你且放心」的神情,也不好再待下去。
「妹妹……」段煜張了張口。
段靈兒柔柔一笑,將自己一直看的《四書》塞給段煜:「哥哥,內宅的事情過來過去到最後不過就是個協調和處理,不中意的人收拾了便可,總會有個處理辦法。但是你這讀書可不一樣,若是浪費了少年時候的精力與時間纏鬥於此,以後悔了再回頭,就是想用金銀來買,也是買不來學問的。你且安心去,這裡交給母親,交給我便是。」
段煜看著自己妹子那亮閃閃的眼睛,又越過她的肩膀去看院子裡瓊苞堆雪的瓊花樹,想了想,心道自己這樣一味鬧情緒確實也於事無益。
段煜點點頭,拜別母親,轉身回去書房。
段靈兒看著段煜離開,這便才起身去和沈氏說了兩句,讓如意把文娘和耿良一家叫來。
一眾新仆或驚恐或木訥站在段靈兒面前,不知段靈兒忽然叫自己過來是為了什麼,等待自己的差事又是什麼
段靈兒很穩重,開口道:「你們知道,我與娘親兄長來自段府,段府對待下人一向有規則,不會隨意打罵,也不隨便發賣,我娘親兄長是再溫柔不過的主子,跟了我們九房,絕不會比別人過的差。但是今日從人市將你們買了來,並不代表我們能留下你們。」
眾人一愣,心中不禁都揣測不安,想起人市裡的遭遇,都不禁抖起來,紛紛道:「主子我們會好好幹活的。」
段靈兒道:「好好幹活是基本,但是如今我們也在努力爭取活著的資本,你們便更是要為了自己來爭取留下。我父親給了我一個機會,我便也給你們這樣的機會,你們要記住,只有我們九房穩了,才能保住你們的安穩。」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段靈兒說的是什麼意思,到段靈兒把任務一件一件給他們布置了,幾個人都滿臉難以置信和說不清的興奮。
「你們能辦成麼?」段靈兒穩穩地坐在榆木椅子上,她身量太小腿還尚未能夠到地,但是一副面貌,卻讓人人覺得她是個穩重且千金一言的真主子。
眾人不約而同地點頭,如交投名狀一樣斬釘截鐵領了事。
他們絕不會再回去人牙子那裡任人欺凌!
如今主子給了他們這個機會,他們一定能夠抓住!
於是除了還在床榻上養傷的秀珠,其餘幾人都領了不同的秘密事宜,積極準備起來。
沈氏看著女兒這精幹的模樣,心裡除了感嘆女兒的變化之大,也隱隱有些慶幸,自己這樣的一個人,卻養出了段靈兒這樣的女兒。
這其中定然是存在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緣由,但無論如何,這幾日女兒一步一步讓她更覺得安心,讓她多年來,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希望。
看向明天,覺得是有奔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