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沈氏喚了一聲。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段靈兒一瞬間念頭百轉千回,她回過神,接著道:「噢,是這樣,只要擦了鯽魚腥氣,從下網,到捕撈,到提上網,鰣魚都能保證鮮活。」
抬了抬下巴,安娘從行李中取出一卷宣紙,在幾人面前打開。
赫然便是這黑水莊的地圖。
這地圖哪來的……?
段靈兒在娘親和耿良的愕然中站起身,伸手抽出花瓶里一支茶花,用那花莖在圖上畫起來:「這是我走之前問父親借來的田莊地圖,黑水莊雖然不是什麼繁華勝地,卻也綠水芳塘。你們看,這有條河剛好經過田莊北角,而這河正是梅子河的一個分支,所以這裡一定是有鰣魚的。我們只需要安排人去那裡布置漁網,便能夠收穫。」
段靈兒直起身,明眸善睞:「鰣魚,咱們便先從這個下手。」
耿良滿眼驚喜和佩服,他領了差事,快步出了門,沈氏道:「靈兒,咱們打了魚,卻要如何賣呢?」
段靈兒一笑,拿出筆來細細地畫起來:「咱們只需要在岸邊置辦好柴草鍋釜,請好了高明廚子,提上來之後,不等鰣魚反應,就立刻加工放到鍋釜里。然後快馬加鞭回揚州,送去咱們自己酒肆,那時候剛好魚熟味香,客人們剛好在酒肆等候品味,跟親自到焦山烹食毫無差別,還優雅從容,免去了舟車波折之苦。」
沈氏眉頭微微蹙起:「酒肆……可是如今咱們還沒有酒肆啊。」
段靈兒點頭道:「所以如今我們先選擇比較實際的方式,等下人們把鰣魚捕撈回來,用鯽魚的氣味保鮮,然後送去揚州各大酒肆,活鰣魚的價格是死鰣魚的二十倍,若是非常鮮活的大魚,一條能換二兩白銀,抵得上六石稻穀。咱們這一個月,若順利的話能夠掙不少銀子。」
沈氏點頭,但也不免奇怪:「靈兒,為娘一直想問,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才九歲也沒有離開段府,這些奇事是如何知道的呢?」
段靈兒被自己娘親這麼猛地一問,有些慌亂,她面色頓了一下,卻也只能胡謅道:「在父親書房裡的書里看到的。」
沈氏似乎不相信,但是又想不明白這裡面的道理,她探究的眼神看過去,段靈兒又低頭研究起了帳本。
沈氏轉開眼睛,目光透至八仙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的帳本,微微蹙起了眉頭:「靈兒,這帳目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段靈兒嘆了口氣,隨便指了幾筆帳:「娘,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明顯是虛帳。」
沈氏看了一會兒便贊同道:「確實有問題,田莊婆子們說很難吃到葷腥,可這裡每個月光豬肉錢就要十兩銀子,雞鴨還要花五兩,剛才為娘觀察了一下,田莊裡沒有養牲畜,這也是很奇怪,按說只要養些雞鴨,光雞蛋鴨蛋就可以自給自足,不至於過得那麼拮据。」
段靈兒給沈氏敬上一杯花茶:「當家理事太過瑣碎,娘親可願意幫靈兒看看?」
沈氏臉色一正道:「為娘雖然在段府沒有掌家,但卻是你外祖父外祖母精心撫養,也是按當家主母培養長大的,當家理事這種事為娘懂得。你這些日子都是你在操心,為娘倒像是個吃白飯的人了。帳本之事,為娘來看,然後和與你再討論。」
段靈兒心中暖暖的,自己的母親自然是能夠作為當家主母,管好內宅的人,但是在段府這些年白白浪費了她的心智和才能,一個妾,實際地位上和丫鬟婆子沒什麼本質的區別,沒有管理中饋的資格,甚至有時候連個有管事嬤嬤都不如。
沈氏本是出身讀書人家的絕色佳人,段靈兒祖父曾受揚州大文豪成渝的舉薦,在廣儲門外的宣德書院任過掌院。
段靈兒曾經疑惑過,為何這樣出身的母親會變得如一具沒有靈魂的枯木直到被人放火燒死。
後來段靈兒自己也經過了什麼叫做徹骨的痛和無法扭轉命運而被起推著走的無奈,經歷了什麼叫愛不得,經歷了什麼叫求不能,經歷了生命活力在時光里是如何湮滅的,她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母親。
此生重生回來,是她自己人生的重新開始,也是娘親和兄長人生的重新開始。
這是多麼好的一件事。
沈氏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 下人們能當個幫手,卻永遠也不能代替當家主母來料理中饋,如今這田莊是煜哥兒的,煜哥兒還沒有娶親,那麼為娘理所當然要掌家,主持這田莊中饋,是份內的事。」
段靈兒揚起明媚的笑:「娘,你這副樣子,特別好,特別美。」
「什麼?」沈氏抬起頭,有一瞬間的迷惑。
接著馬上變反應過來,對段靈兒溫柔地笑了:「為娘,也喜歡自己如今的模樣。只是多年不沾這些事,生疏了。」
「娘一定會是個好主子母。」段靈兒此話僭越了。
但出乎意料地,沈氏並沒有斥責她。
段靈兒看著眼前的母親,她完全相信自己母親可以做好。
相信自己的母親,會比小蘇氏做的好。
比大夫人也做的好。
相信她,能夠找回真正的自己。
沈氏不再與女兒說話,她一頁一頁翻著帳本,商人整日埋首在帳本里,那麼商人婦,商人母也理應理得順這些帳目。
這田莊是自己九房的希望,作為一雙兒女的母親,為了九房,為了兒女,為了自己。
她要重新找回當時沈家姑娘的模樣。
沈氏沉下了心,在窗邊的舊圈椅上坐下,仔細地翻著帳本,手邊的算盤和毛筆也逐漸用了起來,她時不時打兩下算盤,然後便在用毛筆在宣紙上迅速寫下一行字,很快,那宣紙便密密麻麻了。
安娘一直站在一邊看著,漸漸眼中暈滿了淚水。
沈氏這樣專注的樣子,如此仔細去做一件事而不麻木對待的樣子,她許久沒有見到了。
第二天是個大好的晴日。
一直沒登門的蘇家老二慢悠悠走到院門前,站住了腳。
蘇老二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裡面,一張冷漠的表情忽然變了臉,裝作一副急切的模樣邁進院門。
文娘和耿良的兒子大寶正在外面打掃,他二人都換上了安娘買回來的成衣,一身收拾的乾乾淨淨,看上去比昨日人市上的樣子,體面了許多。
耿大寶是個老實孩子,穿這麼齊整乾淨的新衣裳,頭一次不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此時精神極了。
他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也知道新主子是對自己一家有恩的人,他也觀察過,這新主子似乎並沒有隨身攜帶鞭子和棒子的習慣。
更重要的是,昨夜父親回到房裡,和母親說了好久的話,句句不離段府,不離九房,兩個人又是抹眼淚又是笑,還興致勃勃地低聲討論起生意生計,油燈照得他們一家臉都是亮的,那燈火的明亮印進了耿家三口的眸子裡。
耿大寶對這樣的日子很珍惜,幹活自然也非常賣力。
他正思索著主子安排的事情應該怎麼幹才更快更穩妥,就見走進來一個看似風塵僕僕的男人。
這男人三十多歲,一臉恭敬態度,一雙三角眼透著精光,眼神卻四處飄。
他打量著這院子的一草一木,接著那目光停在耿大寶和文娘的臉上,明顯出現了一絲厭棄。
耿大寶停下手。
蘇老二身邊的小廝忙不迭道:「這是蘇管事,煩請嬤嬤通傳一聲。」
文娘的頭髮用水蘸過,梳得整齊,顯得格外精神,此時她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這蘇管事昨日為何不來拜見主子?就算是有事耽擱,也未曾使人來報,沒有及時拜見主子,作為下人本應一早天不亮就等在外面求主子原諒,可如今日頭都上了天,這才過來。
他形色看似匆忙,可是鞋子上既不帶土,鬢角的發也未有風。
這匆忙的模樣,一看便知是特意做出一番樣子的。
自己家主子再溫柔親和,也不該受一個管事如此的輕慢對待。
文娘到底也不好說什麼,她和耿大寶對視了一眼,自己掀開門帘,進去通傳了。
門帘後是一張半舊的屏風,上面繪著已經發黃的江山如畫圖。
屋子裡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雖然沒有貴重家具和文玩,但是乾淨整潔,每一個擺設又都恰到好處,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人家。
段靈兒和沈氏段煜剛用完早飯,三個人都和幾個僕人一樣,進了些小米粥拌小菜。
三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地方閒適地用餐,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雖然飯菜比段府的要粗陋許多,卻覺得有絲絲香甜在心上。
窗欞邊的梳妝案上,鑲著一塊已經被擦的鋥亮的銅鏡,鏡中映出沈氏的側面:
梳理得極為整齊的鬢髮,細長而奪目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微微向上彎起的嘴角。
沈氏此時心中很安定,昨夜她已經和段靈兒商量著,列出了田莊今後大概的一個用度計劃,她們母女倆也把帳本上帳目不清和有疑惑的地方都一一記錄又分析了一遍。
此時可以說是成竹在胸。
三人本身都身披朝氣,聽說蘇老二來了,表情不禁閃現出一抹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