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爭論

  她漂亮地站在那裡,卻垂著手不知如何是好,最終還是一手揀起了手旁的如意花紋銀壺,再一次給自己斟上了滿滿一杯,瞪著段靈兒一口喝了下去。

  自己明明是最耀眼的,為何如今小九卻搶盡了風頭,還要做那最特殊的一個。

  不可忍受!

  段天涯顯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嫡長女的失態,他思考了一陣,向段靈兒道:「你還年幼,你兄長雖然到了十三歲卻還需要歷練許多年才行,就是為父真的給你一部分生意,讓你跟著其他房干,你能成什麼事?如今為父已經答應了給你兄長田莊,不如你幫著……」

  段靈兒挺直脊背,打斷了段天涯:「父親,田莊生意是兄長的,靈兒想要的是自己的!」

  段瀾一拍桌子:「你不要太過分!」

  段靈兒見其餘人的暴怒之舉,便知道自己預料得不錯。

  這些人,絕不會讓她那麼容易就如願。

  而自己提出的這件事,也的確是他們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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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也不難理解,一直活在深宅之中仰人鼻息的女子,如何能夠接受別人與她不一樣?

  事實上,段靈兒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什麼怒罵自這些人嘴邊吐出,她都會一直鎮定,冷靜謹慎,說出自己的意願。並為爭取這個意願,敢於豪賭,獻上才智,救下自己與娘親和哥哥的一生。

  段靈兒不理段瀾,只是看著段天涯道:「小九明白父親多年的辛苦,自然也不會妄想要本已經做大做強的綢緞莊、胭脂鋪、典當行來給自己經營,況且這是其他各房的產業,澆築了其他人的血汗,小九臉皮薄,不能要。」

  小蘇氏暗自啐了一聲,你臉皮薄?我看你臉皮賽城牆!

  段天涯聽完這話,看著眼前的這個看似乳娃娃一般的女兒,注意到她渾身散發出利劍出鞘的奪人氣勢。

  眼神明顯冷凝了:「如今段家,除了其他幾房手上的這些,還有官鹽與珠寶生意,怎麼,小九你小小年紀,難道想離開揚州離開你姨娘,跟著為父干?你一個女兒家,這成何體統!」

  段靈兒卻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父親,咱們段家的產業幾乎囊括了如今京城達官貴人的基本要求,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父親還沒有考慮,或者說因為缺乏人手尚未考慮。」

  段天涯這次,才真正的看見了他這個女兒眼睛裡的野心。

  只見段靈兒緩緩開口:「父親,您借我一千兩銀子,我要在揚州開一間飄著段氏旗子的酒肆!」

  「瘋了,真是瘋了!」段瀾叫了幾聲:「父親!小九瘋了!」

  吳氏道:「老爺,小九不過九歲,還是個小女子,她要開酒肆?她要做生意?天方夜譚呀!

  段家女兒在揚州開酒肆,誰聽見不笑話?」

  段靈兒抬起眼:「自力更生,掙取活著的資本,為何會覺得可笑呢?父親,段府生意鋪得大,兄長們走南闖北,然而九州之內,竟然沒有一家段字招牌的酒肆。衣食住行的第二樣,我們也應該試一試!」

  所有人兩目圓瞪,段天涯老辣地盯了一眼段靈兒。

  「是你姨娘教你的這些嗎?」段天涯看向沈氏。

  沈氏站起身福了福:「老爺,妾身不曾教過,但靈兒所想便是妾身所想。」

  沈氏說完這話,便坐下來,並沒有看段天涯一眼。

  段天涯嘆了嘆氣,沈隨心這輩子,是不可能與自己回到當初了。

  但撇開沈隨心不說,他實際上很早就想到開酒肆的事情,但是苦於兒女都著眼於能與達官貴人相交的大生意,沒有任何一房願意靜下心來研究炒菜做飯,願意去和普通百姓,獵戶,廚師打交道的。

  大夫人一直沒有說話,作為商賈之妻,大夫人很懂得變通的道理。

  她垂眉望向腕子上一隻松石黃金鐲,思考了片刻,心裡掂量著。

  她也想看一看,這個庶女到底有多少能力,計算著是否合適為自己所用。

  「母親!」段瀾向大夫人叫了一聲,想大夫人施以援手。

  大夫人沒有說話。

  小蘇氏連說了幾個荒唐,前廳所有人都跟著說荒唐。

  一直沉默不語的段筱從丫頭手裡接過滿滿一盆覆盆子,放在段天涯和大夫人面前的桌上,轉頭對段靈兒道:「靈姐姐!你以為酒肆那麼好干?沒有真正懂行的大師傅,自己若不懂做飯炒菜,一不小心吃死了人,吃病了人,很容易犯人命官司的!」

  段靈兒見段筱忽然說話了也是一愣,隨即一點頭:「妹妹說的對,這點我知道。」

  .

  自段靈兒提出這個要求,列席上的竊竊私語就沒有停止,坐在後面的人,恨不得多看這段府膽大妄為的九姑娘一眼。

  「小九確實驚世駭俗,但說到也有些道理……」坐在上首的段天涯咳一聲,似乎在思考。

  大夫人沉默許久之後掃了掃喉嚨:「小九,有心是好的,但是你真的有這個能力嗎?」

  是啊,她有這能力嗎?

  該不會就是大言不慚?

  我看就是胡鬧!

  ……

  段靈兒絕不讓步,她不自主的攥緊了手指,接著又從容放開。

  她還想賭一把,自己重生而來,究竟有沒有機會重新和父親建立父女親情。

  直直看著段天涯:「父親,前幾日小九在花園中看魚,幾個丫鬟說小九看上去很像您,大概不僅僅是因為長相,小九的性格和抱負也像您。小九雖然是女子,但是也有著段氏一族的抱負,也流著段氏的血液。我有這個能力!」

  局面一時僵住,只見沈氏站起身,走到正廳中央,端端向段天涯跪倒:「老爺,請給我們九房一次機會。」

  段煜眼圈兒一紅,隨即跪下:「父親,請給我們一次機會。」

  九房三人加上安娘都齊齊跪倒在地,卻都同樣地仰著頭,一臉的不屈服。

  這種震撼,段天涯很久都沒有再遇見過了。

  「小九。」段天涯站起來,似乎拿定了主意。

  「你的要求為父明白了。」段天涯不理會大女兒和二女兒的憤懣,轉開視線,在一絲逸然升起的茶香中,合上茶碗,把茶碗遞給身後的丫鬟,對幾個兒子道,「你們雖然走南闖北,卻沒有一個能靜下心來,如今小九提出了為父多年所想……」

  忽然一陣抽泣聲打斷了段天涯,眾人看去,本來一言不發的段筱哭成了淚人:「父親……我想,我想我娘……我也想自己做生意……」

  段天涯一愣,小蘇氏立馬道:「是呀,筱姐兒如今生母去了,若咱們府的女孩子都能自己做生意,那筱姐兒也能養活自己了,還需要夫人撫養嗎?簡直是胡鬧嘛!」

  段靈兒此時終於意識到,段筱的奇怪之處,她深深看了一眼段筱,卻依舊覺得眼前的不過是個比自己小半歲的孩童。

  是自己想多了嗎……?

  段靈兒暫時放下對段筱的疑問,她抬起頭,只是看著眼前的段天涯,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休想讓她後退半步

  老二要說話,老大暗自攔住他。


  「老爺!」小蘇氏表情發僵,乾澀的張開口。

  大夫人揚了揚手,制止了小蘇氏。

  段天涯濃眉清目而英風流露,他的視線漫不經心的掃過面前諸人:「我在揚州郊外有四個田莊,其中有一個叫黑水莊的,收成最不好,養著莊子上的幾十個人,卻年年交不出公糧,本一直考慮將這莊子賣了,如今這田莊便給煜哥兒了!寒食節之後,靈姐兒隨著煜哥兒和沈氏便去那莊子上暫住。我在京城的這三個月,若九房能夠讓這田莊轉虧為盈,交出二倍於其他田莊的公糧,那麼就證明九房有頭腦。但若不盡如人意,小九,你就此斷了心思,還要禁足一年。」

  「父親!」段煜猛地站起來,這太不公平了,二倍於其他田莊的公糧,那就是整整一千兩銀子!這考驗如此困難,明顯是難為人,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沈氏聲音微微顫顫急切道:「老爺換個考驗吧?!」

  段天涯微微一笑,想要得到自己的認可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當年的自己正是從幾個兄弟之中因為這樣的一個考驗而脫穎而出的,被自己父親認可後,才由一個庶子的身份而打開了屬於自己的天下。

  如今這個女兒,一介庶女身份,卻毫不退縮,這讓他莫名地想到當年的自己,這個女兒提出要試一試,那便試一試好了。

  「謝謝父親。」段靈兒仰起頭,一臉堅韌:「小九一定盡力。」

  .

  幾日之後是寒食節。

  九房一脈寅時便早早起了,安娘提著燈籠,先將柳條插於門上,接著又將一部分柳枝用針線穿起來,置於房中高處,意欲沾先祖德澤。

  她放置完柳枝,走到窗前看了看還黑透的天,轉身將廚房送來的寒食粥、寒食麵、寒食漿、青精飯及餳等端到沈氏面前道:「主子,外面下雨了,今日出門將那夾襖穿上吧。」

  沈氏剛梳妝好,點點頭,看著段靈兒穿上夾襖,自己也去離間又套了衣裳,再叮囑了段煜也穿上,這才坐下拿起一塊棗餅微微吃了幾口,只覺得寒涼難咽,然而今日是連口熱茶都沒有的。

  沈氏向來脾胃虛寒,平日涼的東西很少下咽,如今想到三日後才能點火烹茶,腸胃更覺得寒涼無比,隨即放下筷子,不再吃一口。

  段靈兒與段煜各吃了一塊涼糕,就見院外燈火閃動,幾個婆子提著燈籠來報,老爺夫人領著一眾人準備祭祖,讓九房速速收拾了到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