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留飯

  胥門大街的鴻福客棧,是蘇州城中最高檔的客棧之一,寧王府的採買太監張銳,慕僚劉養正就下榻於此,獨門獨院,環境幽雅,資費不菲。

  那日參加完縣衙的壯行宴後,這位張公公便先行一步乘船回南昌了,採買到的「土特產」裝了整整五艏大船。

  這些產自蘇杭一帶的「土特產」,主要是絲綢、茶葉、洋布、宮燈、名貴花木、太湖奇石、香料瓷器、古玩字畫等,除了一部份寧王府自用外,剩下的都會在年底前運到京城去,送給朝中的達官貴人作年禮。

  為了爭取恢復寧王府的三衛,寧王朱宸濠可謂不遺餘力,一方面討弘治帝的歡心,一方面遍賂朝中權貴。

  言歸正傳,且說劉七和另一名受傷的王府豪奴逃回了鴻福客棧。劉養正不由吃了一驚,脫口道:「咋搞成這樣?」

  劉七悻悻地道:「稟劉爺,屬下和張成眼看就要廢了唐寅了,誰知突然殺出一個人來,把張成打傷了。」

  那名叫張成的豪奴,臉頰挨了萬巧兮一石頭,此刻雖然止了血,但半邊臉腫得老高,血肉外翻,槽牙也鬆動了兩顆,看著有點瘮人。

  劉養正面色一變,喝罵道:「蠢才,誰讓你們親自動手的?」

  劉七解釋道:「屬下本來找了兩名本地的流氓地痞幹活,誰知這兩人是草包,竟然打不過唐寅,屬下和張成只能親自出手,不過劉爺放心,我們都蒙了面,並未暴露身份。」

  劉養正聞言神色稍松,略問了事情的經過,這才冷冷地道:「你們倆現在立馬出城回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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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爺,沒必要吧?一個小小書生而已,毫無背景,咱就算光明正大地揍他又能咋的?」劉七顯然不太情願回去,蘇州這個花花世界他還沒玩夠呢,近日正跟一名船妓打得火熱。

  劉養正怒斥道:「你以為這裡是南昌,少廢話,趕緊滾,讓你們去辦點事,結果給老子抓了把屎回來。」

  劉七和張成被訓得面紅耳赤,只能訕訕地出城離開了蘇州。

  「氣死我也,兩個沒用的東西。」劉養正斥走了劉七和張成兩名奴僕,那張醜陋的老臉還皺得像橘子皮似的,悻悻地道:「唐寅這豎子倒是有點運道,竟讓他躲過了一劫,罷了暫且饒了你。」

  劉養正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因為唐寅避而不見而懷恨報復,試圖毀掉對方前程,不可謂不陰狠,可惜功虧一簣。

  好在,唐寅是蘇州才子,本地名人,劉養正再是不甘心也不敢在蘇州城內,再一次使用這種下三濫手段,而且為免暴露身份,影響寧王在讀書人圈子的名聲,還不得不把劉七和張成二人遣走。

  …………

  回春堂後宅,木槿花開得如火如荼,這種花盛於夏末秋初,當它開敗時,秋天也就正式到來了。

  話說唐寅和文壁在回春堂看完傷後,本打算告辭離開,但萬夫人陳氏卻十分熱情地留飯,實在推辭不過,只好留了下來,文壁自然也跟著沾光了。

  此時的後宅客堂內,擺了一席,六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式,看樣子是陳氏親自下廚做的,萬筐夫婦在席作陪,而萬若兮姐妹作為未出閣的女子,並沒有上桌陪客。

  儘管如此,文壁還是渾身不自在,顯得十分拘謹,而唐寅則要從容多了,不過陳氏笑眯眯地,不停往他碗裡夾菜的樣子,還是讓唐寅有點不好意思。

  萬筐在桌子下偷偷踩了一下婆娘的腳面,後者這才收起了自己的「姨母笑」,關心地問道:「寅哥兒啊,你近期可是得罪什麼人了?」

  唐寅的腦海中立即便閃出現一副「凹額頭三角眼」的嘴臉。

  說實話,那矮腳虎和竄天猴碰瓷敲詐時,唐寅還以是一般的流氓地痞勒索錢財,但是後來兩名蒙面大漢接踵而至,唐寅便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很明顯,對方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沖自己來的。

  陳氏見唐寅沉默不語,便道:「拙身只是多嘴問一句,寅哥兒若不方便說就算了,來,嘗嘗這松子魚,是若兮那丫頭做的,文公子,你也嘗嘗。」一邊夾了一箸魚肉到唐寅碗裡。

  唐寅忙道:「謝萬夫人,並非不方便說,而是晚輩也不清楚得罪了什麼人。」

  文壁為人老實,插嘴道:「伯虎,那兩個蒙面人明顯是沖你來的,而且我記得其中一個說了句『快廢了他的手』,可見對方是想打斷你的手,用心何其惡毒也,一會咱們最好還是去縣衙報官,務必把這兩個兇徒抓住繩之以法。」

  萬筐和陳氏對視一眼,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前者點頭道:「文公子說得對,確實要報官,最好能把幕後主使者給揪出來。」

  「還有幕後主使者?」文壁愣了一下。

  陳氏有些無語,這個文徵明太過敦厚,甚至有點呆氣,道:「這種有明顯針對性的傷害,自然有幕後主使者了,文公子你想想,對方為何要廢了寅哥兒的右手?」

  文壁並非愚蠢,只是過於敦厚善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此時稍一思索,頓時變了面色道:「馬上就要鄉試了,對方要廢了伯虎的右手……」

  「總算你這書呆子沒有完全糊塗。」陳氏暗道。

  萬筐嘆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浪必打之。鄙人聽若兮說,寅哥兒日前在壯行宴上出盡風頭,獨取千兩銀子彩頭,受免招人妒恨。」

  文壁皺眉道:「不至於吧?」


  文壁的臉脹得通紅,訕訕地道:「晚輩受教了。」

  唐寅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道:「晚輩近來確實得罪了一個人。」

  「誰?」文壁下意識地問道。

  「寧王府幕僚劉養正。」

  萬筐夫婦駭然對視了一眼。

  文壁愣然道:「伯虎因何得罪於他?」

  唐寅便把對劉養正避而不見的事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