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登樓賦詩

  文壁不由分說,牽著唐寅的手便往裡走,跟平時的穩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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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徵明兄尋我何事?」唐伯虎疑惑地問。

  文壁一面走一面道:「如今有一個好機會,就看伯虎兄能不能把握住了。家父不日將啟程前往溫州府上任,日前曹知府在府衙設宴餞行,今日家父在家中答禮,不僅曹知府和吳縣令光臨,還邀請了提學方御史。」

  唐寅頓時心領神會,文氏父子這是藉機替自己搭橋斡旋啊,心中自是感激萬分,深深一揖道:「文大人和征明兄的良苦用心,唐寅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唐寅此番話倒是說得情真意切,毫不做作。畢竟兩世為人,經歷的世情冷暖太多了,當你真正落難時有人肯伸出援手撈你一把,你才會明白這種情義的難能可貴,更何況文氏父子沒等唐寅開口,便主動伸出了援助之手。

  文壁這時卻有點意外,因為唐寅個性張揚,又少年得志,難免恃才傲物,所以他還擔心唐寅不肯低頭認錯。

  「伯虎兄如此客氣,倒讓我有點不習慣,說實話,我還擔心伯虎兄會怫然而去呢。」文徵明鬆了口氣道。

  唐寅暗汗,看來這具肉身的前主在待人接物方面確實有所欠缺,甚至是不知好歹,忙搖首道:「徵明兄多慮了,唐寅又豈會如此不知好歹。」

  文壁禁不住重新打量了寅一眼,後者向來高調張揚,就像錐在囊中,依然鋒芒畢露,而現在的伯虎兄雖然依舊神采飛揚,卻多了幾分從容與謙和,跟以往不大相同。

  怪哉!莫非伯虎經歷了這次挫折,終於懂得收斂了?無怪乎說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可見有時候受點挫折,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文府前後五進,占地甚廣,小橋流水,亭台樓閣,乃典型的蘇州式園林。停雲館乃文林平日舞文弄墨和會客宴飲的地方,館內有玉蘭堂、玉磬山房和倚雲樓等建築。

  日前,蘇州知府曹鳳專門設宴為文林餞行,所以文林今日在家中倚雲樓上設宴答謝,把蘇州知府曹鳳、吳縣縣令吳慶桐、提學御史方志都請來了。

  此外,著名的書畫大家沈周也在席陪同,這位大佬可是吳門畫派的代表人物,像唐伯虎、文徵明、仇十洲等都是他的門生。在後世,這些人物隨便一幅傳世書畫都能拍出上千萬的天價。

  倚雲樓其實並不高,只是一座三層的小樓閣而已,「倚雲」不過是誇張吹牛的說法,取其意境罷。這是文人的通病,正如李白的詩「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結果到實地一看,所謂的廬山瀑布不過是小雞尿尿罷了!

  言歸正傳,此時的倚雲樓上正觥籌交錯,舉箸飛觴。文徵明上樓,先對著眾人一揖施禮,然後向父親文林稟報導:「爹,唐寅前來拜訪。」

  此言一出,曹知府和吳縣令都下意識地望向提學御史方志,後者則是面色微沉,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文林酒意微醺,似無所覺,聞言立即喜道:「唐小友既然來了,那便快請上來。」

  稍頃,唐寅拾級登樓而上,向著在座一眾長輩和官員彬彬施禮。

  唐寅年紀雖輕,但作為院試案首,在蘇州已然嶄露頭角,小有名氣,而知府曹鳳和縣令吳慶桐均賞識唐寅的才華,稱之為神童,所以態度十分友好,笑著點頭示意。

  至於大畫家沈周,教授過唐寅畫技,視之為得意門生,所以在眾人當中,唯獨提學御史方志板著臉一言不發。

  方志表字信之,此人是個道德君子,行事方正而古板,那日他到蘇州府學巡視,正好遇上唐寅和張靈兩名生員在學宮泮池內戲水,後者還赤身赤卵,令人瞠目結舌。

  學宮泮水是多麼神聖的地方,二人竟然作出如此有辱斯文之舉,真枉為聖人門徒也!

  方志一氣之下,把張靈的秀才功名給剝奪了,且永不得參加科舉,而唐寅則被禁止科考六年。

  此時在席間再遇唐寅,方御史似乎還沒消氣,板著老臉,一副厭惡不齒的表情,就差沒有拂袖離席。

  文林朝唐寅暗使了個眼色,笑道:「唐小友來得倒正好,此間不缺美酒佳肴,獨缺好詩助興,唐小友向來才思敏捷,何不即景吟上一首?」

  曹知府和吳縣令撫掌笑著附和,唐寅今年十七歲,但已經公開發表過不少詩作,頗有幾分名氣,譬如那首《畫雞》: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

  很明顯,文林這是給唐寅機會,在方御史面前展才,他才好開口求情。

  唐寅心領神會,立即道:「長者有命,卻之不恭,那學生便獻醜了,口占一首為諸位大人助興。」

  方志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色,其實來蘇州之前,他便聽說過唐寅,據說此子恃才傲物,放蕩不羈,甚至經常出入煙花柳巷,所以先入為主的印象不佳,結果初次見面,唐伯虎竟和另一個狂生張靈沾污泮水,自是更加厭惡之極。

  但此時眼前的唐寅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儀表堂堂,氣質謙和,言行舉止也十分得體,絲毫沒有狂生的樣子。

  不過,方御史倒不會被一時之表象迷惑,只是冷眼相看,倒要瞧瞧這位蘇州府院試第一的才子是否有真才實學,抑或只是徒有虛名。

  即景吟詩最考究捷才了,只見唐寅緩步踱到欄杆旁邊,舉頭望向樓外的藍天白雲,微笑道:「有了!」

  「快吟來!」沈周笑道,對這個弟子,他還是信心十足的。

  唐寅徐徐吟道:「一上一上又一上。」

  首句一出,眾人都愣住了,什麼玩意?

  唐寅卻面不改色,繼續吟道:「一上上到頂樓上。」

  文林差點一口老酒噴出來,文徵明更是臉色憋得通紅,伯虎兄今天咋回事?大失水準啊!

  方御史差點失笑出聲,正準備諷刺幾句,唐寅卻已往下吟:「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

  這兩句一出,四座靜默數秒,隨即便是轟然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