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佇立在窗前,看著河上的煙雨往來舟,陷入了沉思當中,看似發呆,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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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若要取消六年內不得參加科考的處罰,還得著落在提學御史方志身上,只有此人鬆了口,事情才有轉機。
提學御史雖然只有區區七品,但作為風憲官,其權力卻是不小,此乃大明朝的一大特色。提學御史總管一方之學政,持生員升黜之權柄,不僅掌童生入學,還負責考選士子應舉,以及選拔生員出貢。
說得直白一點,提學御史就是壓在各省士子頭上的「土皇帝」,只要是舉人以下的士子都得受他監督管轄,他有權訓斥、體罰,甚至是剝奪士子的學籍和功名。
唐寅如今就是被提學御史方志拿捏了,只要他方御史不鬆口,那麼唐寅六年內都不得參加鄉試,就是這麼牛比!
當然,唐寅現在才十七歲,惹不起倒還是躲得起的,他完全可以當六年的縮頭烏龜,六年後再「重出江湖」,那時他才二十三歲,年紀也不算大。
然而,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唐寅可不想白白浪費掉六年青春,他必須想辦法破局,參加今年八月份舉行的南直隸鄉試。
唐寅臨窗思索了許久,不知何時已雲收雨歇,天空也放晴了,但見碧空如洗,微風拂岸,楊柳依依。
唐寅垂首望向河面,但見清澈的河水中倒映出一張少年的臉,皮膚白皙,略顯稚嫩,但生得唇紅齒白,眉鋒如劍,倒不失為英俊少年郎。
嗯,這副皮囊倒還不錯!
唐寅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小白臉,轉身離開了窗前,從牆上挑了一幅山水畫。這是他前段時間的新作,現在打算拿到文家,找文徵明的父親文林「斧正」一二。
文徵明原名文壁,表字徵明,乃史上著名的書畫大家,與唐伯虎、祝枝山和徐禎卿並稱「江南四大才子」,吳門畫派的領袖人物。
唐伯虎和文徵明少時便相識相知,同在蘇州府學讀書,而且均在大畫匠沈周門下學過畫,既是同窗又是摯友。
文徵明的父親文林十分賞識唐伯虎,甚至引以為忘年之交,也經常指點和關照唐伯虎。
文林是成化八年進士,曾官至南京太僕寺丞,弘治五年因病致仕,回到老家蘇州休養,不日將起復為溫州知府,在蘇州官場和文壇都頗有影響力。
唐寅如今要破局,自不然要借文林一臂之力。幸好,文林向來賞識唐寅的才華,關係亦師亦友,如果厚顏相求,對方應該也樂意伸出援手的。
說干就干。唐寅換上一身乾淨的秀才襴衫,頭戴四方平定巾,又特意收拾了一下,這才帶著畫作出了門,穿過小院子,來到自家臨街的鋪面。
「大哥,上哪裡?」弟弟唐申正在酒館幫忙上菜,見到大哥唐寅手持畫捲走出,立即連蹦帶跳迎上前。
弟弟唐申比唐寅小六七歲,還是個十歲的毛頭小子,只是這小傢伙不愛讀書。如果說唐家有十分文氣,唐寅獨其七,唐月占其二,還有一分則是唐老爹的,唐申一分未得,到底不是個讀書的種子。
小唐申貪玩不好讀書,但對庖廚卻十分熱衷,經常到酒館的後廚幫忙,小小年紀,顛勺已經像模像樣了。
唐老爹也曾為唐申不好讀書而苦惱,折騰了幾年後不得不接受現實,這小兒子確不是讀書的料,乾脆便放任不管了,他既好廚藝,便讓他去學吧。正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當個廚子也行,至少能養活自己,日後繼承家業,承歡膝下。
唐寅摸了摸弟弟唐申的腦袋瓜子,微笑道:「為兄拜訪文太僕去,你告之阿爹一聲。」
唐申道:「阿爹不在家,提了兩壇上好的紹興花雕去府學了。」
唐寅聞言頓時心知肚明,老爹這是在給自己擦屁股呢,只是他到府學求教諭和司訓註定在做無用功。
府學教諭和司訓均是提學御史方志的下級,而方御史這個人性格又臭又硬,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即便是上級也未必肯賣情面,更何況是下級?
所以唐老爹到府學送禮求情,那是進錯廟拜錯神了。
「嗯,為兄知道了,小廚神,忙去吧,以後咱們唐記酒館就靠你做大做強了。」唐寅又親昵地摸了摸弟弟唐申的小腦袋,笑吟吟地道。
「嘿嘿!」小唐申驕傲地挺起胸,樂滋滋的奔向廚房,像撿到了金子似的,幹勁十足。
正所謂長兄為父,唐寅又比唐申大六歲,才思敏捷,不僅學業優秀,還能詩擅畫,年紀輕輕便在蘇州城中嶄露頭角,所以小唐申一直十分敬畏大哥,現在得了大哥的讚揚,自然高興得屁顛屁顛的。
快樂似乎真會傳染。
此刻,唐寅的心中陽光明媚,轉身大步走出唐記酒館,準備為自己的前程努力一把。
唐寅駕輕就熟地穿行在極具古韻的蘇州街頭,仿佛置身於《清明上河圖》中,既感新鮮又熟悉。
文府位於蘇州城三橋北的曹家巷,唐伯虎安步當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來到文府門前。
文家祖上乃仕宦人家,詩書翰墨之族,文林曾官至南京太僕寺丞,秩正六品,因病致仕多年,但馬上就要起復為正五品的溫州知府了。
所以文家的底蘊還是十分殷實的,比從商的唐家強太多了,只看眼前這座氣派的府邸便可見一斑。朱漆銅釘大門,三尺高的台階,門前兩座石鼓,上馬石、下馬樁等一應俱全。
說來倒巧,唐伯虎正準備上前敲門,一名身穿秀才襴衫的少年開門迎了出來,走路十分板正,赫然正是好友文徵明。
「咦,徵明兄能掐會算不成?」唐伯虎奇道。
文壁跟唐寅同歲,但性格卻是迥然不同,唐寅張揚外放,耀眼得像一團煙火,而文壁卻穩重內斂,低調如一塊磐石,且潔身自好,從來不涉足風月場所。
文壁喜道:「伯虎兄來得正好,我正要去尋你,如今倒也省事,快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