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錄遺

  「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頂樓上。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好,翻得好呀,哈哈,只是未免太淘氣了些,該打!」文林哈哈大笑,滿眼都是激賞。

  文徵明鬆了口氣,惱火之餘又甚為佩服,伯虎兄果然詩才無礙,玩得一手好花頭,弄得大家一驚一乍的。

  唐寅這首詩前兩句直白得讓人不忍卒視,但後面兩句一出,登時來了個超級大反轉,猶如奇峰突起,豪情勃發,意境與氣勢全出,讓人禁不住拍案叫絕!

  沈周捋須微笑道:「猴兒真真該打,竟把大家作弄了一把,且罰你把此詩中意境畫出來。」

  「好,這處罰妙極,必須讓他畫出來!」眾人齊聲附和,文徵明更是唯恐天下不亂,立即讓下人準備筆墨顏料,還親自鋪開畫紙,並將筆塞到唐伯虎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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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寅推脫不過,只好提筆畫了起來。曹知府等人均離席圍觀,一邊低聲品評。

  唐寅初期的畫作雖然火候遠未到巔峰,但畫功相當紮實,很快,一幅《登樓圖》便畫好了,但見樓高入雲,一輪紅日噴薄而出。

  沈周捋須點頭道:「倒還可以,但終究差了點意思,細節尚需打磨。」一面說一面提筆在畫上添了幾筆,頓時如畫龍點睛一般,讓整幅畫的意境更上一層。

  「沈師妙筆生花,學生也是開眼了!」唐寅由衷感嘆道,薑還是老的辣啊。

  提學御史方志沉吟不語。

  縣令吳慶桐眼珠一轉道:「本官早聞方御史寫得一手狂草,有王羲之、懷素之神韻,不如勞煩方御史把唐寅那首詩也題在畫上,權作對文大人赴任溫州之賀?」

  「哈哈,吳縣令好提議,日後必為仕林佳話也!」曹知府笑道。

  方御史脾氣雖倔,但文林和曹鳳的面子又不能不給,特別是知縣吳慶桐,此人的伯父吳瓠庵乃當今禮部左侍郎,妥妥的朝中重臣。

  所以方志謙虛推辭一番後,還是勉強提筆,把唐寅剛才所吟的登樓詩題在畫紙的留白處,猶豫了一下,最後還署了名。

  文林把這幅字畫收了起來,得意地道:「如今此畫值一百兩銀子矣,老夫大賺。」

  眾人哈哈大笑。

  唐寅趁機拱手施禮,誠懇地道:「謝學台大人不吝賜字。學生日前猛浪,鑄下大錯,悔之不該,還望學台大人原諒則個。」

  方志此時對唐寅的印象倒是稍有改觀,不過要收回處罰可沒那麼容易,畢竟朝令夕改,讓他的威信和臉面往哪擱?淡淡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若能收斂性子,潛心苦讀,總有蟾宮折桂,金榜題名之日的。」

  方志的潛台詞很明顯:你小子就老老實實讀六年書吧,六年之後再考!

  唐寅一揖道:「學生謹記學台大人的教誨!」

  方志聞言神色稍緩,繼續諄諄教訓道:「你詩才敏捷,畫功亦不俗,但詩畫只是小道,經世治國還得靠文章,切莫捨本逐末,因小而失大。」

  文林暗皺了皺眉,早聞方志此人脾氣又臭又硬,還果真如此,憑自己幾個人物搭台的面子,竟然還不肯收回對唐寅的處罰,不過伯虎這小子倒像轉了性,今日竟然如此能忍,怪哉!

  知縣吳慶桐卻甚為惱火,方志不給自己面子就算了,連自己伯父禮部侍郎的面子也不給嗎?未免太不張狂了吧?

  當下,吳慶桐便皮笑肉不笑地道:「方御史有所不知,唐寅不僅詩才敏捷,文章更是一絕,否則如何能拿下蘇州府的院試案首?

  作為本府院試頭名,若不能參加今年的秋闈,委實可惜,只怕本縣百姓也不依。既然唐寅已經悔悟,方御史何不網開一面?」

  吳知縣把話挑明了,方御史倒是躊躇起來,他確實硬氣不假,但並不是一昧的楞,懂得權衡利弊得失,而禮部左侍郎吳瓠庵顯然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再加上文林和曹知府這些人的能量,實在沒必要鬧僵。

  方志略一沉吟,想出了一個折衷的法子,於是往倚雲樓前那方小池塘一指,道:「唐寅,既然吳大人盛讚你的文章作得好,那本御史便考究你一下,以蓮為題作一文章,要言之有物,兩炷香為限,若確實作得好,本御史便網開一面,允許你參加今年的鄉試。」

  時值盛夏,但見那小池塘中荷葉田田,蓮花亭亭綻放,煞是好看。

  唐寅暗喜,這塊屎坑石頭終於鬆口了,不容易啊,忙一揖道:「多謝學台大人寬宏大量。」

  方志淡淡地道:「先別謝,能把文章寫出來再說。」

  唐寅略微沉吟數息,便提筆寫了起來。

  文林暗暗吃驚:「太快了吧?機會只有一次,這孩子未免操之過急了,若是寫得不好,被方志抓住破綻,豈不前功盡棄!」

  此時大家又都圍了上前,不過,當眾人看到唐伯虎寫下的前兩句時,立即都放下心來。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這篇《愛蓮說》原出自宋朝周敦頤之手,但神奇的是,這個位面的北宋竟然沒有這號人物,自然也沒有《愛蓮說》,所以唐伯虎便心安理得地當了一回文抄公。

  這篇膾炙人口的《愛蓮說》短小精悍,借物言志,文采斐然,十分之精彩,所以大家看了都禁不住擊節讚嘆。

  這種以物言志的小巧文章最是考究功力,而這篇《愛蓮說》毫無疑問有大家水準,如今竟然出自一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之手。更難能可貴的是,唐寅竟在盞茶功夫間就信手拈來,這份才學,讓人不得不折服。

  此時此刻,方志明也明顯動容了,但一時間又放不下面子,輕咳一聲掩飾道:「嗯,此文不俗,不過今年鄉試的名單已定,你還是等下一科吧。」

  文徵明急忙道:「學台大人,不是還有錄遺嗎?讓伯虎兄錄遺即可,何需再等三年。」

  所謂的錄遺,即是補考。每一屆鄉試之前,秀才都要參加一次科試,由各省的學政主考,相當於鄉試前的預考,一般不難,只要通過了科試,就可以參加接下來的鄉試。

  如果科試沒通過,還有一次補考的機會,喚作錄遺,錄遺通過了,同樣可以參加鄉試。

  方志本來想糊弄過去的,結果被文徵明拆穿了,有點尷尬地輕咳一聲道:「本御史倒忘了這個,也罷,唐寅,你明日便到府學參加錄遺考試,若能通過,本御史便准你參加今年的鄉試。」

  唐寅大喜過望,立即深深一揖,施禮道:「謝學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