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氏從丈夫唐廣德手裡接過雨傘收起來,又見後者面帶慍色,便勸道:「當家的,寅兒好不容易才醒轉過來,而且已經知道錯了,你就不要再責怪他了。」
唐寅乃家中長子,而且自小聰明伶俐,是個讀書種子,所以唐廣德一直對他寄予了厚望,盼其能讀書成才,光大門庭。
而唐寅也十分爭氣,雖然性子張揚高調,但學業卻一直十分出色,肚子裡有真材實料,十六歲便得中秀才,還是蘇州府院試頭名。
去年院試放榜,唐廣德在酒館裡大擺酒席,遍請鄉鄰友人,豈料才進學一年,這小子就闖下彌天大禍,被新任提學御史方志逐出府學,還六年內禁止參加科考。
唐廣德本來還期待接下來的鄉試,寶貝兒子再接再厲,獲得舉人功名,如今自是沒戲了。
三天前,唐寅喝得酩酊大醉,被酒館夥計抬了回家,唐廣德又是生氣又是心疼,連棍棒都準備好了,打算等這不肖子酒醒後狠狠教訓一頓,結果唐伯虎一醉就是三天,唐廣德倒是先慌了神,又是請大夫求醫問藥,又是請人跳大神招魂。
也不知是藥石見效了,還是跳大神招回了魂魄,兒子今天總算醒過來了,唐廣德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地,一肚子怒火自然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不過,唐廣德此刻還是板著臉扮演嚴父的角色,盯著唐寅斥道:「孽障,可當真知錯了?」
唐寅點頭道:「孩兒的確知錯了,一定痛改前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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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如此聽教聽話,也不辯駁,太陽打西邊出了?
唐廣德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訝色,總感覺眼前的兒子有點不同往日,但具體又說不出哪裡不同來,不過唐廣德也沒深究,只以為兒子遭此變故,再加上病後初愈,狀態有點異常而已。
唐廣德終究是愛子深切,責備了幾句,又叮囑他在家將養幾日,遠離張靈這種狂生損友,然後便匆匆離開後宅,回前面的酒館張羅去了。
雖說是小康之家,但作為家中頂樑柱的唐廣德每日都開店營業,風雨不輟,不敢稍微閒下來,畢竟一大家子都等著他養活。兒子不事生產,舉業更是十分花銅鈿的事,他得努力掙錢才行。
唐文看著唐廣德微胖的背影,踽踽地消失在細雨中,鼻子竟然有點泛酸。因為上一世,這樣的情景他已司空見慣了,不過那風裡來雨里去的背影換成了寡母瘦削的身形而已。
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寡母用瘦弱的雙肩為自己和弟妹們撐起了一片天空。可惜就在自己走出重重大山,完成階級躍升後,母親卻來不及享幾年福就因常年積勞成疾撒手人寰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唐文再深刻不過了,前一世無法彌補遺憾,這一世絕不能讓往事重演!
根據史書記載,唐廣德是在唐寅二十五歲那年突然沒了的,但具體原因不詳,大概率是病死的,而母親丘氏在唐廣德死後不久也因為傷心過度,積鬱成疾與世長辭了。
自此之後,唐寅無憂無慮的好日子結束了,家道中落,經濟壓力大增。妹妹唐月遠嫁浙江紹興,由於婚姻不順而自殺。緊接著幼子夭折,妻子病故,身邊只剩下小自己六歲的弟弟唐申。
可以說,父親唐廣德的死,是唐家接下來一系列悲劇的觸發器,如果唐廣德沒死,唐家的光景將大不同,唐伯虎的命運自然也大不同。
「大哥,你在想什麼呢?」唐月見唐伯虎看著屋外的雨幕久久出神,便好奇地輕聲問。
丘氏也察覺兒子表情不對勁,擔心道:「寅兒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
唐文看著母親丘氏和妹妹唐月關切的眼神,心裡像流進了一股溫泉,此刻已經完全代入唐伯虎這個角色中去了,搖頭道:「孩兒沒事,娘親不必擔心,對了,父親近來身體如何?可有哪裡不舒服?」
丘氏奇道:「你爹身體一向硬朗,能吃能睡,除了有點發胖,沒啥問題,寅兒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唐伯虎心中一動,倒是記起老子最愛吃鹵豬頭肉和醬肘子,每日酒館打烊了,必然會準備一碟鹵豬頭肉或醬肘子下酒。這麼個吃法,想不發胖都難,而人到中年,難免「三高」,後世也有猜測,唐伯虎的老子是因為中風而死的,如今看來還真有這個可能。
念及此,唐伯虎便對著母親丘氏道:「父親近來似乎又胖了一些,連走路看著都有點吃力了。」
「咦,大哥你也看出來了,爹確實又胖了。」唐月點頭附和道:「天天吃鹵豬頭肉和醬肘子,不發胖才怪呢,娘親你也不勸一勸。」
丘氏苦笑道:「你爹就好這一口,一天不吃就饞得慌,連覺也睡不好。」
「那也不能由著,凡事過猶不及,太胖了容易出毛病。」唐伯虎提醒道。
丘氏有點不以為然,正所謂能吃是福,不過兒子懂得關心父親身體了,丘氏也十分欣慰,便笑道:「好吧,那為娘以後勸你爹少吃點。」
唐伯虎聞言便知丘氏不怎麼放在心上,看來還是得自己出馬才行,先保住老唐的性命,才能避免後面的悲劇發生。
接下來,丘氏又嘮叨了一會,這才離開了唐伯虎的房間,妹妹唐月也端著藥走了,既然大哥已經沒事,這藥自然不用再喝。
丘氏母女兩人一走,房間也安靜下,屋外還在沙沙地下著小雨,倒讓這夏日清涼安靜不少。
唐伯虎推開窗戶,河上的無邊煙雨頓時撲入眼帘,遠處的小橋和垂楊靜立在細雨中,好一派江南水墨之景,讓人心曠神怡。
正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自古以來就是著名的江南水鄉。環城的大運河和里城河,如兩條玉帶,圍繞著全城,城內河流縱橫,橋樑櫛比。
根據《吳縣誌》記載,城廂內外共有橋310座,再加上近郊649座,合計有橋近千。橋下的河水與太湖相通,多數民居臨河依水,粉牆照景,軒窗映波,形成「人家皆枕河」的一大特色。
正如唐代詩人李紳有詩云:煙水吳都郡,閶門駕碧游。綠楊淺深巷,青翰往來舟。
唐記酒館就座落在蘇州城閶門,內皋橋南的吳趨坊,同樣是臨河而建,前面是酒館鋪面,後宅一部分則架空在河面上,枕河而居。
唐伯虎的房間便是架空在河面上的,推窗即見河光水色,涼風習習,好不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