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ACT.60 鋼之大地

    逢魔之刻。夕陽淒烈在冬季的冷清氛圍烘托下,在半空與染成血紅的雲彩交相輝映。

    微冷的空氣中充滿了寂寥和蕭瑟,空蕩的公園裡鞦韆略微生鏽的鏈條發出咔嘰咔嘰的聲響,搖曳著拖沓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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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坐在鞦韆上,肩膀上落著一隻黑色的烏鴉。因為垂著腦袋,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事實上此刻,她正微笑著回想對自己而言是過去,對這個世界而言是未來的――可說是遙遠到再也無法回去的記憶。

    ――――――――――――――――――――――――――――

    「快快!爸爸――」

    黑髮紅瞳的小女孩端正坐好,抓著鞦韆兩邊的藤蔓,興高采烈地沖坐在不遠處草地上的俊雅男子喊道。

    「噓……瑟蘿[注1],別吵醒你媽媽。」看了眼正依靠在自己肩頭熟睡的女子,男子放下手中的書,淺笑著將食指搭在了唇上,示意她安靜一點。

    「嗯嗯~噓~瑟蘿是好孩子――」學著男子的樣子,小女孩也將食指搭在了唇上。

    吱……悠……吱……悠……吱……悠――木板和藤蔓組合出了奇妙的聲響。

    伴隨著從男子伸出的手掌心縈繞而起的氣流,鞦韆被那股明明應該很不自然,卻異常柔和溫暖的風推得越來越高,高得幾乎要飛到天上去了。

    「啊~~~哈哈哈~飛起來了飛起來了――我會飛了,爸爸媽媽你們看――我也會飛了~!」被風帶起的裙裾伴隨著黑色的髮絲飄蕩來去,小女孩開心得尖聲大喊大笑。

    「真是……這孩子,都說讓她安靜點了。」儘管抱怨著,男子看向女兒的眼神卻是飽含著寵溺和柔和的。笑意和溫柔仿佛鐫刻在眼底。

    明明是如此的幸福……平穩安寧。

    但是,她還是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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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起始於那個被染成了血紅的黃昏,之後,她再也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媽媽?媽媽――爸爸呢?爸爸到哪裡去了?還有大家…………」

    抱著女孩纖小瘦弱的身軀,女子苦澀的笑容之下隱藏著無盡的悲哀,「你爸爸他變成風了哦。這樣就能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至於大家……他們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可能要到瑟蘿長大之後才能回來。」

    而後……在父親之後,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也為了保護自己死去。

    不論是人類種還是亞麗百種,都是欲望能夠賜予他們弒神力量的生物。

    「媽媽……?吶、媽媽……媽……媽――?不是說不會放開我的手,不會離開我的嗎――媽媽、媽媽!?媽媽!!」推搡著女子幾乎被那股殘虐的力量撕扯成破碎肉塊的身體,她只能發出細小的尖叫和哭喊聲。

    「死吧!愚蠢的魔女!!和行使魔術的魔術師――還有魔法使們……那些卑劣的神o們一起,被我們埋葬吧!!現在已經不是屬於你們的時代了,在舊時代沉眠吧!未來是屬於我們的!」

    「不要……我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殺我?為什么爸爸媽媽一定要死不可?為了全人類的自由?為了全人類的幸福?為了沒有神明插手的全新未來?為了成全你們多數人的幸福,就要我們去死――那種事情,我不認同、絕不認同!!!」

    「去怨恨你的母親吧!因為她背負著會讓所有人都陷入悲慘死亡命運的詛咒!憎恨自己的母親生下你吧!憎恨生在錯誤的時間、生在錯誤的家庭、生在錯誤的時代吧!骯髒的魔女!!!」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額頭上傳來一陣疼痛。她緩緩睜開雙眼,看到肩膀上的烏鴉正在不斷地用喙啄著自己的額頭。

    「擔心嗎?沒事的,我比你想像得要堅強的多,亞多。」少女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烏鴉光潔的羽毛。

    少女一個人坐在悲傷的鞦韆上來回搖晃,雙手抓著與柔軟的藤蔓不同、觸手只余冰涼的鏈條,低垂的眼中滿是濃重的哀慟。血紅色的夕陽穿透樹縫,伴隨著零落的雨滴落在她美麗柔軟的長髮上。

    明明並不是多麼遙遠……她卻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他們的容顏和笑容了。

    現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他。

    「…………啊。下雨了。」

    在雨珠打落到她臉上時,她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站起身,她默然且沒有目的性地向前邁步。

    快要走出公園時,她回過頭,目光在迷濛的雨中緩緩凝聚。只存在於她記憶中的影像開始變得模糊,透明,消隱,最後只剩一架空蕩蕩的鞦韆被風吹著微微晃悠,孤單的立在那裡,虛無之中再也無法勾勒出她的幻想。

    沒有了……失去了――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家庭還是幸福,全部都沒有了。失去了。

    即使回頭,也無法再碰觸到溫暖和幸福。只剩下滿地的淒涼和滿心的哀傷。

    ◇◇◇◇◇◇◇◇◇◇◇◇◇◇◇◇◇◇◇◇◇◇◇◇◇◇◇

    紗羅睡得很熟。所以她完全沒意識到,一直只活動在她意識深處的那個自己的靈魂,能藉由自己沉睡之後的身體出來活動。

    「她」慢慢從床上起身,而後走到窗邊。

    「她」扶著窗戶玻璃看向黑壓壓的窗外,電閃雷鳴,雨點打在玻璃上……

    「她」雙手推開緊閉的窗戶,大風頓時湧入室內,雨絲也帶著涼意落在她臉上。掛在窗檐的風鈴叮噹叮噹不住地響動,奏起斷斷續續不成曲調的樂章。

    向在風中晃動的風鈴伸出手,「她」低聲用破碎的聲音輕聲呢喃道:

    「l……になる――」

    風從她指縫間飛快地溜走,而後「她」眯起眼,靜靜地注視著窗外的景色許久後,沉默著關上了窗,將風雨雷電阻隔在外,晃動個不停的風鈴也因此停歇了聲響。

    伴隨著窗內和窗外兩個世界的隔絕,一絲嘆息從喉中逸散。

    「那孩子……果然一直都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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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翰斯覺得很奇怪。本來他在送紗羅回家之後,就準備再去新都探查一下,結果卻突然下起了雨。並不怎麼喜歡雨天的他才決定要回衛宮宅邸時,就看到了一位悠然漫步在雨中的少女。

    少女在大街上走著,她沒有打傘,左肩上停著一隻烏鴉。那隻烏鴉徒勞地伸出一邊翅膀,試圖為她擋雨。少女冰冷的容顏上,瞬間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而後摸了摸烏鴉的頭,順了順它已經濕透的羽毛。烏鴉則移動了一下,用頭靠了靠她的耳朵。

    安翰斯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奇特的波動。雖然不太明白那是什麼,但並沒有邪惡的感覺。因此安翰斯便開口說――

    「等一下――那邊黑髮的小姐。」

    其實他並不是對這位少女感興趣,只是提醒她不要在夜晚出門,最近的冬木市很危險――尤其是夜晚。安翰斯已經不想再看到有受害者出現了……儘管瓦勒契亞出現的條件就是謠言。

    而這位少女,正是瑟莉絲。

    察覺到安翰斯準備搭話的瑟莉絲本來完全沒打算搭理他,但是在聽到他叫自己「黑髮的小姐」時卻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你……怎麼做到的?」

    「什麼怎麼做到的?」面無表情的安翰斯微微挑眉。

    「居然能看透我的魔法……他的眼睛難道是屬性為真實的魔眼……」

    她的形象不論是誰,看在眼中都應該是最能令對方「震懾心神」「美麗絕倫」或「無與倫比」、「懷念負疚」的相貌才對。就像認為雙魚座的雅柏菲卡是最美麗的人一樣的紗羅和史昂,看到她會直接將雅柏菲卡的形象替換到她身上。

    但不論如何,所看到的都不應該是黑色的頭髮和紅色的眼睛,因為這兩種顏色都被魔法所掩蓋了。

    由於在他人眼中已經失去了自己真實的形象,所以根本不會出現自己的真身被看破的可能性。畢竟她的真實相貌和她的父親非常相像,一旦被過去的人看到,很有可能出現問題。要想看破她的魔法,除非對方擁有黃金以上等級的真實魔眼――

    「……?」安翰斯完全搞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少女會用這種詭異的眼神盯著自己猛看。

    「真是溫柔的人啊……」瑟莉絲用手指戳了戳烏鴉的喙,聲音瞬間變得低不可聞,「就像你一樣呢,亞多。」

    「溫柔?小姐,您用錯詞了。我只是對您提出忠告,是否聽取完全取決於您自己的意思――前提是您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臉色陰沉的安翰斯抿唇轉身離開。

    「嘻嘻,就連口不對心這點也很像。你說是不是?我親愛的騎士先生~」然而就像反駁她一樣,那隻烏鴉伸出喙叼住了她的耳垂,微微拉扯著。隨後歪頭盯著她,翠綠的眼中滿是……擔憂?

    一隻烏鴉竟然能把人類的感情表露得如此徹底和鮮明,實在令人費解。然而瑟莉絲卻如同習慣了一般,「啪」地彈了它的腦瓜子一下。

    注視著安翰斯離去的身影,瑟莉絲猛然回想起了在魔女之大傘的廢棄場中,下著雨,他們初識的過往……

    ――――――――――――――――――――――――――――

    奇怪的橘粉色頭髮、奇怪的橘粉色衣衫、奇怪的橘粉色鎧甲、奇怪的橘粉色靴子,還有奇怪的橘粉色雨傘。

    ――他用的東西都和自己的發色是一個顏色。但那種可愛的顏色從來沒讓他變得可愛一些,或者更受女性的歡迎。因為那只是他自己的某種堅持罷了。但是幸好,他的眼睛是翠綠色的,而不是奇怪的橘粉色。

    沉默著,連笑都不笑,就像是激不起波瀾的死水。

    那就是他,這顆星球上最強的魔劍騎士。亞多·愛德姆(ado·edem)。

    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因而四處漫步的他,當時在廢棄場的垃圾堆上面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大斷層……這裡是為了囚禁他這樣擁有太過強大力量的魔劍騎士,或者丟棄不必要的垃圾和遺棄物的地方,一個小女孩出現在這裡,實在太不尋常。

    在大斷層的廢棄場看到一個抱膝而坐的小女孩的驚訝,不亞於所有星球uo聯合襲擊地球。

    「你在哭麼……」猶豫了一下,他將傘遞了過去,為她遮住了零落的雨絲。

    「沒有啊,這是雨滴。」少女微笑著抬起頭。

    確實。觸手冰冷,那應該是雨滴。那麼你為什麼,又要露出如此泫然欲泣的哀傷神情?

    他收回了沾染上冰冷雨珠的指尖,然後看到了她身邊那把傘柄處懸掛著一串古老風鈴的舊傘。

    「你怎麼不打傘?」他盯著她身旁那把已經有些陳舊的雨傘。

    「為什麼我不打傘,當然是因為我在等……有人來為我打傘……只可惜,會為我打傘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看著她完全沒有蔓延到眼中的笑意,他忽然有一點點無法被麻痹的心疼和酸楚,從心口順著手臂閃電般流竄到小指指尖。

    作為魔劍騎士,過於心軟和善良的他一直都是失格的,因此就算再強大,也無法成為真正的最強。所以他才會毫不反抗地任新人類、亞麗百種和魔劍騎士們聯手將自己囚禁在這裡……就像用過即丟的一次性產品。

    「這裡是大斷層中的廢棄場――你怎麼會被關進來?」

    「……我是自願進來的。」

    「你是人類種?看起來不像新人類,也不像亞麗百種……舊人類麼?怎麼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之中?很危險的。」

    「我不是亞麗百種,但也不是人類種。我是魔女。最後的魔女。」

    他只是抿了抿唇。

    魔術和魔法很久以前就已經全部失傳了,因為魔術師和魔法使這個族群不知為何竟然在很短的時間內,突發性地全數死亡或失蹤。伴隨著他們的死亡和失蹤,還有舊人類的覆滅。

    有傳言說,是因為大氣中的sin物質對舊人類有致命危害,因此身為舊人類的魔術師、魔法使和魔女們才會因為無法適應這種已經完全處於失衡崩潰狀態的環境,進而死亡。很多存在於童話及傳說中的幻想種――如龍族、精靈、妖精、妖怪、魔獸、還有神o,也盡數消失。

    不過,恐怕也有只是仰望天空,就絕望得恨不得去死的人存在吧。畢竟當年在舊世界逐漸步入荒廢之世界的年代――當他們所處的時代開始被稱為「鋼之大地」時開始,天空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染上了深沉黯淡的色彩…………

    ――――血色天空。

    原本蔚藍而明亮的色彩,化作了這種令人壓抑而絕望的灰暗色彩。據說那時候有很多人因為絕望而自殺。而他出生後,就從沒見過蔚藍清朗的天空,所以自然也無法得見那種美麗,更加無法體會失去的絕望。

    ――儘管他的魔劍·斬擊皇帝能夠撕裂天空重現藍天。但他也從未抱持著欣賞的心情去看待那令人豁然開朗的色彩。

    但是,即使是舊人類,也有少數適應sin進而存活下來,苦苦掙扎活在這個生態系統已經完全遭到破壞的醜陋世界裡。只要接受環境適應處理,或者一直滯留在人工樂園裡接受保護,依靠機械和藥物輔助的話,脆弱而弱小的舊人類是可以存活的。

    ――就比如身為舊人類,卻擁有著「天壽」black barrel這一概念武裝的槍神godo。可說是跟亞多一樣努力使自己默默無聞,卻因為強勁的力量而被推至風口浪尖的男人。

    那傢伙至今還好好地活著,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小鎮裡四處蹦q呢,而陪在他身邊總是將他的工資吃光光的金髮少女,就是促使他一直存活至今的理由吧。

    因此,光是這樣也基本能判定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那些舊世界裡強悍的魔術師、魔法使還有魔女們,怎麼可能因為無法適應大氣中的sin而一個不剩地全部滅絕?至於那些幻想種的失蹤――他一直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特殊事件,才使得他們消去這個世界裡自己存在的痕跡吧。

    但是,也正由於他們全數「滅絕」和「失蹤」,掌握有一部分魔術才能的亞麗百種盟主六姐妹才會勉強被稱為「魔法使」,得到人類種和魔劍騎士們的承認。

    然而數年前,因為亞麗百種針對人類種進行的大戰,最後那造成動亂的亞麗百種盟主六姐妹被為了保護人類種而存在的魔劍騎士們,聯手剿殺了――這場大戰本來沒有終結的可能性,但在亞里士多德降臨的那天,終於宣告結束。

    他也參與了那場慘烈卓絕的戰爭――沒錯,其慘烈程度毫不遜色於後來對敵星球uo亞里士多德――當時的他是魔劍騎士團一支小隊的成員,還曾親眼目睹大斷層的形成。

    亞麗百種盟主六姐妹中,最小的妹妹臨死之前的掙扎,在將大地一分為二的同時,挖出了巨大無比的裂痕――這便是他們二人現在身處的大斷層。

    而不遠處隱藏在大霧之中的城堡――魔女之大傘,是在大斷層出現不久後就莫名現身的巨大城堡。

    其名稱――魔女之大傘的名稱,則是因為它的立腳點所處的地形,猶如一個顛倒著打開的大傘傘面。

    可是迄今為止,從沒有人能進入那座神秘的城堡。


    「你是因為幸福才一直這樣笑?」明明眼神那麼痛苦,卻還是笑得那麼從容――

    「我爸爸說如果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只要微笑,跟著自己的心走就能幸福了。」

    雨停了。血紅色的天空從陰霾變作了深沉的赤紅夜色。

    收回一直為她撐著的傘,他再次開口。

    「我能坐在你旁邊麼?」

    「你隨意吧,這裡又不是我家。」拖過自己身側的舊傘,為他留出空位,之前似乎像是在思考,又似乎像是在發呆的少女不甚在意地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瑟莉絲。爸爸媽媽都叫我瑟蘿――據說在義大利文里是天空的意思。」

    「……我叫亞多。亞多-愛德姆。」

    「我知道你。擁有著『能斬裂天空』的噬星之劍――斬擊皇帝的魔劍騎士嘛。」

    「…………」他沉默。因為他的魔劍,他成為了英雄。但也因為他的魔劍,他被亞麗百種、人類種和眾騎士們聯合囚禁在這裡。雖然沒有怨恨,但是心中的鬱結,卻是的的確確存在著的。

    「啊,你看――亞多,我爸爸來了!」

    「…………?」抬起頭,他沒看到一個人。

    只看到空曠堆滿了垃圾和雜物的「小山」,還有遠處隱藏在霧中的巨大城堡。

    「你聽、快聽――這是我爸爸來了的聲音哦。」

    「叮鈴、叮鈴……叮叮――」

    垂掛在舊傘手柄處的古老風鈴發出了清越空靈的響聲。

    隨後,便是清爽的風迎面撲來,吹亂了他的長髮。而身邊的少女,卻微微閉上眼,伸出雙臂似乎在擁抱這陣風一樣。

    那種幸福神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令人難過。

    最後,當風停歇後,她的手垂到了身體兩側,臉上帶著些許失望。

    「……走了……爸爸也走了……」

    「你剛才是在幹什麼?」他有些不解。是魔女的遊戲?還是什麼儀式?

    「媽媽說,爸爸變成了一陣風,所以以後都見不到他了。但是,只要掛上風鈴,聽到它響,就意味著爸爸回來看我們了。因為爸爸是風嘛,他變成風了,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你媽媽呢?」

    「媽媽啊?媽媽死啦。在我眼前被亞麗百種六姐妹殺掉了。」

    「…………」亞麗百種的盟主六姐妹為什麼會殺掉她的母親?

    「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麼喔。因為我媽媽是魔女,她們想成為真正的魔法使,所以一直都在追殺我們。大家都躲起來了,躲到別的世界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有躲起來的人……大概都死了吧?」

    他的心忽然一沉。大約明白到很久以前那些魔術和魔法為何會失傳――魔術師和魔法使,還有不論是有稱號、還是沒稱號的魔女們、幻想種們為何會在短時間內不明失蹤死亡……

    還有亞麗百種針對人類種的大戰,魔劍騎士們的反攻討伐…………亞麗百種盟主六姐妹最後的掙扎。

    太具有野心和欲望,又擁有力量的存在,對於現在殘存的人類種而言,實在太危險了。就像他――剝削大地的能量而使自己的魔劍成為最強,就算哪天打敗了其他的亞里士多德,恐怕地球也被他給毀滅了。

    沒錯,太過強大無法控制的力量,就和膨脹的野心及霸權一樣,引人痴迷沉醉其中。這顆星球上最後存在的生命們,已經卑劣到這種地步了嗎…………可他卻一直都在為了保護人類種而不停地奮戰、揮劍、斬殺…………

    「作為魔劍騎士,你是為什麼而揮劍戰鬥的呢?果然是為了活下去麼?」

    「不,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夠幸福。」――這個夢想不比「我想成為正義的夥伴」好到哪裡去,一樣是天真到令人髮指,引人嘲笑。他不知道因為這種夢想被嘲弄諷刺過多少次了。

    「即使幸福是件很庸俗的事,我也希望大家能過上那種庸俗的生活。」他認真地說,「因為,我一直不停地揮劍戰鬥,就是為了能夠讓大家都得到幸福。」

    但是,聽到他的夢想之後,少女的反應並沒有太過強烈,也沒有太過平淡,只是向他露出了一個「是這樣啊」的了解性質微笑。那看上去就像是某種鼓勵。

    這給了他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也給了他與她深入談話的信心。

    看到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略微歪了歪頭,格外認真地說,「我很認真,真的。」

    「既然你這麼希望大家都幸福…………那、首先,亞多,你來成為我的幸福吧。自從爸爸媽媽死後――大家都離開之後,你是第一個主動和我說話,為我打傘遮雨的人。」

    少女向他伸出了手,平靜中又帶了一絲殷切地望向他。――因為媽媽說過,沒有安全感的男人,在別人需要他的時候,會變得猶如軟炭般無比脆弱容易攻克。

    他呼吸一窒,但瞬間又恢復了平穩綿長。

    在他看來,所謂幸福就是不論是痛苦、憤怒還是無助,不論是喜悅、溫馨、快樂,都彼此分享。

    只是,他也能夠、成為……別人的幸福麼?

    由這雙只能給予他人死亡和毀滅的雙手……能創造出什麼來?恐怕只有死亡和毀滅吧。

    所以他才盼望著,自己所守護的人類們,能夠得到幸福。

    甚至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幸福……究竟在哪裡。

    但是,明明應該拒絕,明明應該遠離,他還是像受到蠱惑了一樣――緩緩抬起手…………

    ――――――――――――――――――――――――――――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了呢。瑟莉絲微微笑了。

    魔女這種脫離時間和空間的生物,果然……

    她眼神黯淡地轉身,握緊胸前的金色沙漏,繼續在雨中漫步。

    是的……她只會在雨天出沒在夜晚的大街上,就像幽魂一樣面帶從容笑容,由一隻烏鴉陪伴著四處遊蕩。

    即使哭泣,也要微笑。

    就算流淚,也在雨天。

    因為即使有他陪在身邊,身為最後的魔女――終焉の魔女――她依然沒有一個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