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夢境-冰霜凍雪(巨蟹座)~陸

    遠山真由轉學了。

    其他那些和遠山真由一起去找紗羅麻煩,但很快就離開的女孩子們,也都以各種理由躲避著紗羅。現在看到她,也像是見了鬼一樣驚慌失措,或者乾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裝作沒看見。

    紗羅回到學校後,非常奇妙的、班裡的同學都在同情憐憫她,並沒有排斥她。反而問她那時候是不是很害怕之類的,都過來安慰她。所以說——人們果然還是會同情憐憫受害者的,哪怕她看上去一點都不無辜、也沒有刻意做出無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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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班和C班都在謠傳,說衛宮同學在外面的援助交際俱樂部打工,是真的嗎?」圍在紗羅身邊的女生好奇地問,而後有些擔心地看了看紗羅還包著紗布的臉。

    紗羅沒什麼精神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有在打工是事實,不過我可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去做過援助交際。再者說,你們覺得像我這種發育不良的身材,正常男人會感興趣嗎?」

    「不會。」吉羅立刻毫不遲疑地回答。

    紗羅立刻狠狠瞪向說了實話、且面無表情的吉羅曉彥,「餵~!這麼幹脆地肯定,就算是事實也很令人受傷啊!」

    吉羅平靜澹然且一針見血地說,「反正是事實。」

    「就算小紗妹妹再怎麼發育不良,我也會一直對你抱持著濃厚的興趣哦~?」瀨名立刻湊過來。

    紗羅翻了個白眼,即刻回答道,「不、請你快點喪失興趣比較好。你以為這次是因為誰的緣故,我才碰上這種倒霉事的?」

    「咦?是因為我的緣故嗎?真令人高興啊~~~」瀨名剛拖著長腔說到這裡,就被吉羅打斷了。

    「我覺得遠山同學才比較倒霉吧。竟然會去找麻煩的麻煩……她的理智還裝在腦殼裡嗎。」吉羅冷哼了一聲。

    「北條同學,我可沒有說謊。的確是遠山同學拿著美工刀,刺傷了我的。」只不過,她說出了部分真實,舍卻了部分真實而已。

    吉羅似乎很頭痛似的撐住額頭,咬牙平靜答道,「都說了我是吉羅,給我把名字記住!」

    「哈哈~衛宮同學一直這樣,我以為曉彥君已經適應了呢。這樣不是很可愛嘛?而且曉彥君自己還不是老記不住別人的長相,沒資格指責衛宮同學吧?」從他們班門外探進頭來,穿著高中部制服的女孩子噗地笑出了聲。

    見到紗羅等人都莫名其妙地盯著自己,褐色長髮尾端略卷,看上去非常時尚的女孩子很活潑地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順便一說,我是高中部的衛藤滿,和曉彥君——也就是你們班的班長吉羅曉彥——的姐姐是親友。我可不是胃疼慢哦?」

    「…………」聽到這個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話,吉羅的表情就像噎住了一樣難看,半天才扭過頭,「有什麼事嗎?」

    「我沒有事來找你,我是來看傳聞中的女主角的。」衛藤滿揮了揮手,看向紗羅,「至於遠山同學的事……就和衛宮同學說的一樣,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似乎遠山同學的確也是這麼說的——」

    「…………」紗羅沉默了一會兒。「她承認了嗎?」

    「誒?嗯,很快就承認了哦。雖然承認錯誤,表示會承擔責任之後,她還試圖辯解,說是衛宮同學逼她刺的——但誰會相信她說的話啊。衛宮同學腦子又沒有問題,做這種事不是神經病嗎?大家都知道她那是在狡辯啦!」

    「……說的……也是。」紗羅那一瞬間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像是哭泣一樣慘澹。

    遠山真由沒有選擇任何一條道路。她選擇了實事求是實話實說,卻沒有任何人相信的道路。

    ——更加痛苦孤獨的道路。

    因為她刺傷了人是事實,並不會因為那是她在慌亂之下所為,就卑劣地自己為自己開脫責任。

    [這樣的人,不是笨蛋嘛。]紗羅在內心喃喃自語。

    遠山真由其人,其實與其說是為了天宮瀨名和間桐慎二來威脅紗羅的,不如說是因為憧憬著成為他人眼中、心目中最特別的明星主角,所以扭曲了的孩子,並不是什麼壞人。

    里紗羅若有所思地說,[看來她的家庭,真的把她教育得很好啊。雖然任性亂來又喜歡大放厥詞,但關鍵時刻卻格外誠實呢。哪怕被當成瘋子也要說實話,甚至還會主動承擔責任……真是奇葩。]

    [……所以我才最討厭這樣的人了。更討厭我自己。]

    面對紗羅那喃喃自語一般的話語,里紗羅沒有回應。

    ◇

    下午放學後,紗羅讓綾香先走,因為她心情很差,那種時候都比較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著。正當她一邊發呆,一邊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時,有個不請自來的傢伙,敲了敲他們班的門,而後走了進來。

    ——是今天上午跑來他們班,說要看「傳聞中女主角」的衛藤滿。

    衛藤滿相當自來熟,完全無視了紗羅班裡其他還在值日的學生,坐在了紗羅身邊。

    「衛宮同學,你好。」

    「……哦。你好。」紗羅含湖其辭地點頭。

    衛藤滿頓了頓,「衛宮同學沒有在做援助交際這點,我和曉彥君都非常清楚。所以曉彥君才會維護你。」

    「不好意思——學姐……我和你很熟嗎?」紗羅皺了皺眉,相當無禮地質問。

    然而衛藤滿卻笑了起來,「果然,衛宮同學就和曉彥君所說的一樣,對於沒必要結識的人,哪怕見面次數再多,也不會有印象呢。——和他一樣。只不過你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而曉彥君是記不住別人的長相。」

    「…………」

    「衛宮同學經常去打工的那家琴行,是我家的產業哦。而且我和曉彥君也經常去那裡……雖然我是陪著曉彥君,去聽你拉琴的。」

    「你幹嗎告訴我這種事?」紗羅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任是誰被當做動物園裡的猴子來圍觀,都不會覺得高興吧。而且從來到冬木市之後,她就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難不成就是他們倆嗎。

    結果,衛藤滿竟然打量了紗羅半響,眼神中飽含著的神色,如同探究和掂量她是否值得信賴一般……最後衛藤滿點了點頭,彷佛決定要告訴紗羅什麼一般,開始了講述——

    故事的內容很簡單。

    在一個著名的音樂世家中,有一對年齡相差五歲的姐弟。為了繼承家業,姐姐開始學習小提琴,而為了能夠追上姐姐的腳步,和姐姐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弟弟也開始和姐姐一起學習拉奏小提琴。

    然而很不幸的是,儘管姐姐學習小提琴的時間比較早,比較長,但她卻不具備學習這門樂器的天賦和才能。隨著年齡的增長,姐姐那份平庸和普通,愈發將過去他們這個家族慣有的「音樂天才」光環掩蓋下去。

    相反,弟弟卻像是搶奪走了姐姐的「天才」光環一般,在音樂和小提琴上,顯露出了卓越的天賦和才能。

    衛藤滿記得很清楚,吉羅圓葉在病中,對自己傾訴時的神情——一邊顫抖一邊說話的她,表情中浮現出強烈的痛苦和煩惱。

    「和曉彥相比,我拉奏的曲子總覺得缺失了一大部分東西,不管我怎麼嘔心瀝血地努力,也無法拉出和他同樣的感覺……」

    對於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來說,大家都很怯懦。不僅缺乏自信,容易動搖,還需要他人的關懷、諒解和支持。

    「和真正的「天才」——和曉彥相比,我只不過是個贗品罷了……我一次也沒超越過他,不管是人生還是音樂,我都徹底輸了。」

    一邊被人稱讚很有才華,一邊不斷地碰壁……迷茫著、難過著、痛苦著、彷徨著,漸漸變得不知所措——然後因為無法放棄,開始讓心靈變得扭曲。

    「不斷地聽著他的錄音,然後努力地模彷……也無法達到同樣的高度,越是努力越是絕望,越是絕望越是努力,直到我自己再也負荷不了這樣的心情……」

    吉羅曉彥一直很憧憬自己的姐姐吉羅圓葉。他努力地、拼命地練習,想要和猶如耀眼的鑽石一般、熠熠生輝的「天才」姐姐站在同一舞台之上。

    他從來不知道,並不是自己在追逐姐姐的腳步,而是圓葉在追逐著他的腳步。直到圓葉最後超過努力的界限,身體也隨著精神一起徹底毀壞崩潰。

    被撕碎的樂譜如同被風吹散的白色花瓣,飛舞在兩人無比清晰的視線之中,而後,衛藤滿感覺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人的想法。

    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了。圓葉一定,在內心如此自語著吧。

    雖然圓葉沒有哭,但是比平常還要安靜,低垂睫毛的疏影、落在淺澹的金棕色童孔中,即使圓葉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她依然能察覺到圓葉那悲傷得無法言喻的感情。

    在死前,吉羅圓葉對同為音樂世家的好友——衛藤滿說了這樣的話。

    「如果我不在他身邊,他一定會失去自信和自我……」

    「曉彥就拜託你了……請代替我、幫我照顧那孩子——」

    聽到這裡,紗羅立刻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衛藤滿的講述,「沒什麼人能代替死去的人。」

    死者是無法被代替的。死者是無法被超越的。這一點,司徒霧華——衛宮紗羅再明白不過了。

    「的確如此。所以我沒能做到圓葉託付給我的事。還害得曉彥君愈發憎恨起音樂……」

    「不對吧。」紗羅沒什麼感情地澹澹說道。

    「哪裡不對嗎?」衛藤滿一怔。

    「你說那傢伙憎恨音樂……我覺得不對。」紗羅嗤笑了一聲,但那聲頗具諷刺意味的冷笑,反倒看上去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樣。

    「其實是因為他很喜歡音樂,喜歡到了比自己的姐姐還要喜歡,所以由於自己在音樂上的才能,逼得努力過頭的姐姐去世之後,就再也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只好用放棄最喜歡的音樂,來懲罰自己,讓自己一直活在無法遺忘的痛苦之中,不是嗎。」

    吉羅曉彥無法寬恕的,從來都不是音樂,而是他自己。他不是被小提琴束縛住了,而是被死者束縛住了。

    「…………」衛藤滿沉默了。

    「那傢伙最憎恨的,根本不是音樂,而是他自己。」

    所以和她一樣,無法忘記過去。也不想忘記。儘管拼了命的想要忘記……依然不能忘記。恐怕這才是吉羅曉彥會跑去琴行,像是著魔了一樣看她拉琴的緣故。

    學習藝術的人都非常敏感,因此吉羅曉彥也許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至於他為什麼會拒絕繼續在星奏念書,反而跑來冬木市的穗群原學園……可能是因為在那裡,會令他回想起吉羅圓葉,令他愈發痛苦吧。紗羅只能猜測到這種地步而已。

    衛藤滿苦笑了一下,「……也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一定。因為,曉彥君看著你拉琴的時候,會露出非常羨慕和懷念的愧疚神情。」

    紗羅一點沒有同情憐憫心地回答,「那又怎麼樣。我可不是在代替他拉琴,也不是在代替他姐姐拉琴。」

    衛藤滿只是搖頭苦笑,而後說明了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對紗羅說這番話的理由——她馬上要出國去留學了。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陪伴在吉羅身邊。要知道吉羅轉學來到穗群原時,她為了達成與逝去好友的約定,也一同轉學了過來。但是畢竟她也要為自己的家族做考慮……不可能為了一個約定而犧牲家人對自己的期望。

    人活著,總是有很多無可奈何的。

    而後衛藤滿誠懇地彎下腰,懇求道,「希望你以後能繼續去我們家琴行,即使曉彥君放棄了音樂,但只要看著與自己非常相似的你,也許也會得到安慰吧。」

    「我拒絕。」紗羅/乾脆利落地拒絕了,「那傢伙即使自己一個人,將來也一樣要走下去。沒有什麼人,能陪著另一個人永遠在一起,一直走到最後。你做不到的事,不會想要指望我做到吧。」

    衛藤滿怔了一下,呆呆地看了她半響,又好像在看著別的什麼人一樣,最後忍不住閉了閉眼睛,緩緩地點了頭,「抱歉……我……好像太過自私了呢。明明你也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衛藤滿沒有多做糾纏,反而愧疚地表示了歉意,之後就離開了。

    紗羅等到班裡的人都走光,拖著書包坐在窗戶邊,看著下面在運動場上奔跑,參與放學後社團的學生們。這裡離網球場也比較近,幾乎不用刻意去尋找,她就看到了高年級的學長加地蒼也。

    似乎意識到了有人在注視自己,加地抬起頭,向紗羅招了招手,結果就漏了一球,被對面的前輩給斥責了。紗羅看到他摸著頭歉意地微笑著,向對方彎下腰道歉的樣子就樂了。

    雖然在冬木市發生的不全是好事,遇到的不全是好人,但還是發生的好事比較多,認識的好人比較多。

    然而……

    紗羅收回下意識地舉起的手,將表面肌膚陣陣刺痛的手,縮回了背後。

    只是因為一時興起,就毀掉了一個人的人生——明明知道遠山真由是無辜的,卻依然沒有為遠山真由解釋和辯白。哪怕她的雙親和兄長都跑來家門前,下跪懇求她能夠為遠山承擔起責任。

    [這樣的我……也能做那個什麼守護愛與和平的女神雅典娜?]

    [……史昂大人,還有阿釋密達、艾俄洛斯——你們都看走眼了吧……]

    如果他們能快點放棄就好了。那樣的話,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

    紗羅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幫助請求幫助的人。

    因為在司徒霧華過去的人生中,有一個道理太過深刻。

    她不該做一個聽話懂事、努力向上的好孩子的。

    好孩子即使哭泣,也得不到安慰。就算被人欺負、被人推倒在地,也只能自己爬起來。好孩子幫助別人天經地義,假如稍有疏忽無視了他人的呼救,沒有對他人施以援手,那麼立刻就會被刻薄狠毒的責罵,刺入耳膜鞭笞在身。

    紗羅勐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上小學四年級時的一個夏天。

    她被班裡看不慣「好孩子」的女生們,推倒滾落在凹陷型的操場裡,腳踝骨折、裸/露在外的皮膚全被擦破——她抱著自己疼痛的雙腿,看著往外流血的傷口,低聲哀哀抽泣著,卻只換來欺負她的女生們,滿意的哈哈大笑聲和惡意的嘲諷辱罵聲。

    面對她祈求般的視線求助,周圍看到她被欺負的同學們,全部都把她當做了空氣,再不然就投來好奇的目光,隨後事不關己地漠然走開。

    從那時候開始,她的世界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那個時候,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沒有一個人過來安慰她。

    即使叫著爸爸、媽媽、哥哥也好,他們誰都沒有來幫助自己。誰也沒有來,只能依靠自己。

    童話里拯救公主的王子和騎士,永遠都不會出現,何況她也從來不是什麼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公主。

    如果自己不保護自己的話,沒有人能夠保護自己。

    好孩子嗎?好孩子的稱號拯救不了兄長、拯救不了家庭、拯救不了好友,拯救不了喜歡的人。即使用自己作為代價,犧牲自己的性命、犧牲自己的未來,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她還能拯救什麼?拯救誰?自己嗎?

    所以好孩子的她死了,死在了現實令人窒息的陰暗之中。

    頭向後仰,微風徐徐吹拂著髮絲,弄得鼻子痒痒的。紗羅伸出手,剛要伸個懶腰,就被人勐地從背後一把抱住了。

    紗羅一臉驚嚇地回過頭,卻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柔軟纖細的金色髮絲,明亮清澈的蒼藍色雙童——還有那張完全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美麗臉龐。

    「!?由尹!?」

    「…………」

    有那麼一瞬間,紗羅以為自己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難得一見的憤怒和惱恨。然而下一秒,由尹的表情又是她所熟悉的明媚笑容了。

    「你怎麼進來的!?」學校里一般如果是校外無關人員,即使是學生的親屬,也不能隨便跑進學校里來的。而且過去由尹和法尹也沒有特地跑來找過她……

    「就這麼進來了啊~」PikaPika~由尹的笑容格外明媚閃亮。

    紗羅嘴角抽搐了一下,「不不不怎麼考慮你都不可能進來的我一定是幻覺了……」

    「噗~哈哈~不要逃避現實啊,我現在人就站在這裡。」由尹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囧著臉移開視線的紗羅看向自己。

    「你這樣偷偷跑進學校里來,被生活指導老師發現的話,我又會被請去罰站了。」

    由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什麼「又」啊……難不成你經常被請去罰站嗎?』

    「吶,紗羅。」由尹握緊她的手,隨後抬起頭。

    「啊?」

    「雖然你說沒辦法回應我的心意……但是,我稍微有所期待一點也不是不可以吧?」他露出了那種坦蕩直率而又真誠毫無掩飾的笑容。

    不知為什麼,紗羅唰地紅了臉,「隨便你!就算你期待也……我也……」

    「那我就當做你答應了哦?」

    紗羅突然一陣脫力,「……就算我拒絕,你也不會聽吧……」

    「嗯。」由尹用力地點頭,一副格外有幹勁的樣子,「因為我會再接再礪鍥而不捨,直到你答應為止。」

    「手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