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夢境-冰霜凍雪(巨蟹座)~伍

    碎片III——

    在信都巴死後,司徒霧華——賀蘭凌、信都陵湮三人之間開始分崩離析。

    當陵湮回到她自己出生的城市之後,霧華也因為留學的緣故,離開了那座充滿了他們四人回憶的城市。最終,只剩下了賀蘭凌一個人。

    來到法國之後,她終於遇到了一個真心愛著自己,自己也能夠付出真心的男人——ON。

    ON和賀蘭凌確實很像,小麥色的健康肌膚,還有狂妄不羈的外表以及柔軟細膩的內心——雖然ON因為是混血,所以長相更加像歐洲人,身材也更加挺拔頎長。而賀蘭凌則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頹廢模樣,甚至喜歡抽菸喝酒,壞毛病一大堆,而ON對這些東西則是完全敬謝不敏。

    她第一次和他見面時,她正於入學式上當著所有導師的面,在舞台上拉聖桑的《死之舞》。

    才拉奏了十幾小節,就有第二把小提琴按照二重奏的方式,硬生生擠了進來,將她的獨奏給強行改成了二重奏,害得她差點因為吃驚,而轉身將手裡的琴弓、砸在那個攪局的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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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表面若無其事,實則手忙腳亂地迅即轉換到二重奏模式時,才有機會惡狠狠地用眼角餘光,掃射那個該死的混蛋。

    然後她視線的餘光,看到他那極富男子氣概的嘴角微微上揚,如同肉食動物捕食獵物般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無比,小麥色的肌膚就如同所有苦痛被瞬間洗刷一空般清爽。

    那副漫漫長夜即將遠去、悠久晨曦即將到來的神情,讓人連心尖都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

    ON是個熱情俊朗的男人。幼年時代曾經在孤兒院渡過了一段時間,後來被雅弗蘇導師收養,才開始學習音樂。他身體內流淌著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和華夏大地各自一半的血液。這也註定了他自由隨性、隨遇而安的個性,以及認真理性,深藏不露的內心。

    他對交友及生活等等方面,都沒有太多的限制和要求,這一點上,ON充分體現了北歐人的不羈與狂放。但擅於傾聽及細膩的感情,卻又讓他更像一個中國人。說白了,這個男人就是一個混血中,都可稱得上「怪異」的矛盾綜合體。

    在面對她的拒絕時,看似很隨便表白了真心的ON,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就讓她閉上了嘴巴。

    「你好不好可不是你說了算的,我的女士。其他人的看法如何我管不著,但對我來說,適合自己才是最好的。因此在我看來,你是最好的女人。」

    過了很久,她才支吾著回敬了他一句——「不過是破鍋配爛蓋罷了!」

    面對如此彆扭的允諾,ON卻哈哈大笑著抱緊了她,而後毫不客氣地吻了她。

    在法國留學期間,她也認識了不少與混血的ON不同的純正北歐人。

    問及他們對幸福的定義,以及最大的幸福究竟是什麼時,那些以往不拘小節、大大咧咧,甚至讓拘謹的中國人頗有「他們真失禮」之感的北歐人,竟然會格外認真地說出——「幸福和諧的家庭是人生中最大的財富」這種話來。

    ON這點上很像北歐人。因為只有在和養父雅弗蘇在一起時,他才會看上去像是一個大孩子一樣輕鬆隨意。

    晚上7點到10點是北歐人的Familytime,商店6點鐘就會打洋,大家都會回家晚餐、聚會,充分享受家庭的溫暖,很少有人在外閒晃流連——當然,前提是排除那些不著家的暴走族,和專挑夜晚行動的犯罪分子。

    ON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在7點之前回家,因而每當看到ON面對雅弗蘇時難得孩子氣的一面,看到他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時,就連她自己也會覺得溫暖。

    原因?當然只有一個——最簡單質樸的幸福與快樂,根本就和權力及金錢毫無干係,而是世界上永遠不可替代的親情。

    也因此數年後前往中國時,ON樂得入鄉隨俗。雖然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但畢竟中國也可算是他的另一個故鄉。儘管那裡沒有他的養父雅弗蘇在,但卻有她在身邊。

    ON看上去很堅強,關鍵時刻也意外可靠,但實際上學習過美術的他,本質上來說只是一個渴望溫暖的孩子,甚至帶著點文藝青年的纖細與敏感,和他狂放不羈的外表,簡直就形成了兩個極端。

    ON小時候就被雙親拋棄,所以在孤兒院長大,但是他並不甘心就一直待在孤兒院,所以一直拼命學畫畫,努力到了別人看著都會覺得有壓力的地步。他和霧華的哥哥霧非一樣,被稱為「天才」,只不過他是因為「天才」這樣一個原因,而被收養了罷了。

    而後,他因為一個契機放棄了美術,轉而專攻音樂,並且成為了雅弗蘇的養子和學生。而得知他的過去,是霧華無聊從雅弗蘇導師那裡拿到兩張美術展的票,所以就約ON去看了,結果剛好看到他過去的作品————

    對此ON沒有絲毫隱瞞,儘管回憶起那時候的事異常痛苦,他還是用平穩且略帶一絲顫音的聲音,告知了她自己的過去。

    他沒有打算隱瞞的意圖,更加不想對她隱瞞。但是也不希望因此而被同情或者憐憫。他只是希望她知道、了解自己的一切,基於這樣的想法,才說明了自己的過去而已。

    「因為所謂的才能,我才會被收養,然後過著比地獄還要悲慘的生活……」

    「我的養父母將我當做有商品價值的作畫機器,不畫出能賣錢的優秀作品,就不准從畫室出來、不准吃飯……」只要想到過去的一切,他的喉嚨就無可遏制地抽搐緊縮,彷佛燃燒著熾熱的烈焰一般疼痛。

    明明胃裡絞痛得像要撕裂一般,胸中卻忍不住翻騰欲嘔。他踉蹌地後退一步,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陰影之中。

    「我不會再畫畫了。」

    逃出來之後,因為飢餓過度,他幾乎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不管吃了什麼都會吐出來,如果吐不出來,就只好將手指伸進喉嚨里催吐——連人類的正常食物都無法下咽,即使再回到孤兒院,也只會被當做怪物。

    他究竟是以怎樣的頑強毅力和堅韌決心才活下來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後……在快餓死之前,我遇見了導師。」

    「但是,即使開始學習了音樂,我也十分懷疑。」

    「美術沒有讓我變得幸福。」

    「音樂能做到連我曾經最喜歡的東西,都無法做到的事嗎?」

    「我已經疲倦了,不想再做一個不正常的人。」

    「平凡的人生有什麼不好?就我個人而言,還是比較喜歡平凡的人生。」

    「可是啊,導師說如果不嘗試跨出新的一步,就不會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如果不試著斬斷過去,就無法邁向新的未來。」

    「我想要相信,在黑暗的盡頭,一定可以開創出嶄新的世界。」

    「所以我拋棄了本名,用了他給我的新名字——ON。只為了開啟新的人生……所以我努力學習音樂……學習拉琴…………直到今天…………」

    她只能以悲傷的眼神,注視著他那被澹澹的燈光照亮的側臉。但是,在看到他努力忍耐著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臉龐、和攥得緊緊的雙拳時,卻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他吃驚地看著她,似乎不太明白,她為何會握著他攥緊的手。

    而她只是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而後儘量以溫柔的力度、慢慢打開他那手心已經浮現紅色抓痕的手。將手攥得那麼緊,連疼痛都忘記了,過去發生的一切,時至今日還在折磨著他吧。

    「儘管畫畫可能沒有給你帶來幸福,但是也有許多因為看了你的畫而變得幸福的人。」她低聲用輕緩的聲線耳語般說著,卻沒有絲毫勸解的意思。

    「幸福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兩個人一起努力得到的回報。如果兩個人一起努力依然無法得到幸福,那麼……」

    「你所掌握的才能,就是你的幸福。」

    悲傷就如湖面上的波紋,在她的心中擴散開來。

    在將來的日子裡,當他感到寂寞時,如果她曾說過的這番話,能夠讓他的心靈溫暖起來,那麼,也是值得的。

    ——那時的她,就是這樣想的。因為不久的以後,在她回到中國並上了沒兩年大學之後,就因為一場車禍而永遠、離開了這個渴求著她的男人身邊。

    就像自己的好友信都陵湮一樣,她很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或許不該說預料。

    因為,她們都一手導演安排了自己的死。哪怕那會傷害到她們所深愛、以及深愛著她們的人。

    ◇

    碎片IV——

    司徒霧華喜歡的人是賀蘭凌,但只因為ON和凌像,為了轉移那份感情,所以才假裝自己愛上了ON……在音樂會上遇到並未死亡的哥哥霧非時,她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最後為了逃避這樣卑劣的自己,為了逃避因為自己任性的話語而再次死亡的哥哥霧非,她只有選擇逃走。從法國又逃回中國,逃到沒有他們的地方。

    可是,回到中國之後,迎接她的就是好友陵湮的死亡。而後,在上了大學之後,ON竟然追到了中國來,接連發生的一連串打擊,疲憊的內心已然無比脆弱的她,才終於開始慢慢地、從心底里開始接受這個死纏爛打到了沒臉沒皮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大二第二學期開學之前,她偶然見到了許久不見的賀蘭凌。

    而那個時候的凌,竟然已經娶了陵湮的一個學妹,甚至和人家有了孩子。見到凌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看上去似乎非常開心幸福。而她一點都不為擺脫過去的凌開心,只覺得血氣沖頭。

    「餵、凌哥——既然陵湮都已經不在了,為什麼你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活著……!?為什麼你還能好像她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愛上別的女人、而後結婚生子!!你過去說過的話都是騙人的嗎!?」

    為了死去的友人打抱不平,看上去似乎很講義氣,但其實她只是為了自己而已,絕對沒有那麼凌然正氣。

    賀蘭凌的視線並未停留在憤怒的霧華身上,反而看著不知何處的遠方,「……有時候,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活著。明明應該更悲傷、更痛苦,甚至恨不得和阿湮一起去死、去那個世界陪著有可能會寂寞的她才對——」

    「那麼你就去那個世界陪著她啊!!將陵湮丟在身後——這樣的凌哥,我絕對不認可!你已經不是那個無論如何都會保護陵湮的凌哥了!!!像你這種立即就將死者拋諸身後的薄情負心漢,才不是當初那個口口聲聲會保護陵湮的凌哥!!!!!」

    她像是恐懼著什麼一樣,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肩,不住地顫抖,「小巴死了、陵湮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我也還活著!?只有我和你……像是被拋下了一樣……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才活著的——我們……!」

    他只是嘆了口氣,撣了撣菸灰,垂下眼瞼,「…………我們四個人,已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不止已經離開兩年多的阿湮——小巴都已經死了五年了。所以,霧華,你也……快點解放自己吧。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幸福。」

    賀蘭凌本來試圖伸出手,像過去一樣撫摸她的頭髮,但霧華卻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不把陵湮放在心上——竟然選擇忘記她,自己得到幸福……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像你這種立即就將死者拋諸身後的薄情負心漢,趕緊死了算了!!!!」

    她從過去曾經喜歡過的男人身邊逃開,逃向了另一個絕對不會放自己離開的男人身邊。但是,她依然覺得不安。

    因為……她非常害怕。害怕得渾身發抖。害怕得簡直快要死了。

    是不是有一天,假如自己死了的話,ON也會像賀蘭凌忘記信都陵湮一樣,忘記自己——而後開心快樂地幸福生活下去……結婚生子,將自己拋諸腦後。

    但是,她沒煩惱多久,因為沒過幾個禮拜,賀蘭凌的妻子——因為對那個女人沒有好感,所以霧華始終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只是譏諷地叫她「賀蘭夫人」——就給她寄來了一盤錄像帶。

    那盤錄像帶看上去,像是某棟戒備森嚴的建築里,監視攝影機錄下來的影像。而錄製的內容,竟然就是賀蘭凌臨死前的遺言和死狀。

    畫面非常清晰,清晰到了她一邊渾身顫抖地看著,一邊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

    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在做些什麼危險的工作啊!又是靈異又是黑道的,拜託饒了我吧!儘管想要這麼吐槽一下,緩和自己緊繃的神經和痛苦的內心,但她卻一個字都無法從喉嚨里擠出來。喉嚨猶如被灼熱的烙鐵燙傷了一般,無法出聲。

    畫面中的賀蘭凌,滿身都是槍傷和刺痛人雙目的鮮血。再也邁不動腳步的他,一如既往地點燃了一根煙,靠著牆壁很沉著地坐了下來。緩緩仰起頭,凝望著高樓窗外幾乎近在遲尺的傍晚天空。

    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一樣,無奈且苦澀的笑容浮現在唇角,他隨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而後閉上了眼睛,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呢喃著。

    「為了誰……嗎。」

    「大概,是因為我們四個人,只剩下你和我的緣故。」

    「小巴和阿湮都死了……可是,你還活著不是嗎。」

    「哪怕只是為了你,我也得活著。」

    「真是夠嗆。」他喃喃自語般,扶住額頭,搖了搖頭。

    「要是我也不在了的話,那個笨丫頭……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的……」

    因為她跟陵湮不一樣。

    賀蘭凌很清楚,陵湮從不會逞強,但是她也不會哭。小巴看上去很軟弱,其實性格非常強硬固執。最愛逞強的那個人——霧華其實才是最愛哭的笨蛋。

    「但是,這種事,你不必知道。不如說,讓你知道了才更加麻煩。」

    「小丫頭就要更有小丫頭的樣子,乖乖享受被我們照顧的滋味才對——」

    「但是我……好像、又要爽約了…………」

    「對不起、阿湮……不止是你和小巴,還有她……我全都保護不了……」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她要將電視的聲音開到最大,才能勉勉強強聽到。

    「再也不能……保護你了…………抱歉…………」

    如同賀蘭凌所預料的一模一樣,看到他死狀、得知他死亡之後,她伏在那盤記錄了有關他最後一切的錄像帶上……嚎啕大哭。毫無形象地直到哭啞了嗓子為止,都沒有停下來。

    在賀蘭凌的老婆推責之下,霧華覺得那都是自己造成的結果,而後,因為害怕哪一天也對ON說出任性的話,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在這種內心和記憶的雙重折磨之下,她整個人看上去都神志恍忽、搖搖晃晃的。

    於是從入學以來、猶如「孽緣」一般死纏著她的大三學姐——宋可薇由於擔心她,所以打著「轉換心情」的旗號,強行拉著她一起出門,參加了另一位學姐的生日聚會。

    而在回來的路上,她恰巧看到可薇掉了東西。

    在那一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騎著摩托車向這邊駛了過來。

    於是,她就那樣閉上了雙眼,停下腳步蹲下身,裝作去拾取可薇落下的東西——結束了自己生命。

    死亡不過就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

    *

    衛宮紗羅很喜歡看靈異小說,並且對混黑道的傢伙格外寬容,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於,死去的好友信都陵湮和曾經喜歡過的男人賀蘭凌身上。正是因此,她才開始喜歡看靈異小說,才會想要去了解看上去很二的黑社會。

    看上去似乎很複雜,但其實也不過……僅僅只是這樣的無聊真相而已。

    ◇

    鏡里是你,鏡外是我。

    他僅僅也只能看著,無法幫助過去的她。

    觸手不可及……甚至無法上前開解、勸說撫慰,僅僅只能作為觀者來觀看對方的過去。由尹終於明白紗羅看到自己的過去時,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煩躁的神情了。

    因為無法改變。不能改變。即使看到了,也什麼都無法為對方做到。那麼看到與沒看到,又有什麼區別。不如說,沒看到的話還比較好。畢竟不會為對方感到心痛。

    看著一個又一個在水中載浮載沉的記憶碎片,漂浮在其中的由尹抿了抿唇,嘆息般從喉中溢出一絲聲音。然而那樣一個熟悉的發音,在水中卻被模湖成了一串……無法傳遞給她的微小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