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士郎抱怨說,紗羅最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但紗羅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士郎一起回家吃飯的提議,和由尹兩個人,一起走在了返回洋館的路上。
並肩走著,由尹突然開口,「紗羅喜歡桐島一星那樣的男生吧?」
「……哈?」紗羅一臉詫異地停下腳步。
雖然同一時間停下步伐,由尹卻沒有看向她,反而看著不知何處的遠方,「能看出來哦。就算你再怎麼掩飾,對上那種類型的男生,卻會格外坦率。」
紗羅滿頭黑線,「等等等等,你從哪裡得出的結論啊?我承認,我很欣賞踏實肯干不偷懶,認真話少不花哨的人,但是不意味著我喜歡和那種人交往,OK?」
由尹突然笑出聲,憋笑憋得異常辛苦似的,捂著肚子看向紗羅,「噗……紗羅果然是個好孩子。竟然會這麼認真地對我解釋。」
「…………我殺了你!!!!混蛋由尹!!=皿=」發覺自己被戲弄了的紗羅,惱羞成怒地撲上去,似乎想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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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由尹卻任由紗羅撲過來,一隻手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試圖讓她冷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由尹才緩緩地開口。
「紗羅啊,雖然看上去很容易被激怒,實際上卻非常理智呢。」由尹的聲音十分輕柔,卻帶著一絲傷感,「理智告訴人一旦沉淪下去,就會有溺死的危險;理智讓人無法將自己的傷痛、宣之於口。雖然理智會使人堅強,卻也會令人孤獨……而後習慣一個人,習慣獨自走下去。」
所以面對他的心意,她才總是選擇拒絕。
紗羅試圖推開由尹,卻沒有成功,只能任由他繼續抱著自己。她沒什麼感情地澹澹說,「……學會堅強,習慣孤獨有什麼不好?即使太過理智,會顯得很可怕,那又怎麼樣?我也不需要別人同情憐憫,更不想為了被人喜歡而變得討人喜歡。我已經做夠跳樑小丑了。」
哪怕拼了命地努力,還是一樣不被承認。她一直拼命、努力到了死……都沒有被承認。又有誰可以指責她,說她沒有堅持到最後?如果不是還有第二次生命,她也許就不存在於這裡了。
「可怕嗎……紗羅的理智雖然令別人害怕,卻讓我很喜歡,同時又非常憐惜。」
「我不需要被你喜歡!!你用不著同情我!」
由尹只是看著她微笑,一如既往的明媚。那笑容不是諂媚,也沒有討好,更加沒有木然和勉強的成分。
從看到她的第一眼時起,由尹就注意到了。
她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壓抑的靈魂,極度地扭曲歪斜,卻異常地脆弱痛苦。即使用懶散澹然和滿不在乎來偽裝,她的內心,卻懷抱著難以消磨的怨恨和恐懼,有時候看上去十分自卑,有時候卻又有著可怕的驕傲——
儘管比起自己的雙胞胎弟弟,他遲了很久才付出真心,但那也是因為他很慎重地對待每一份感情的緣故,不該成為被指責的理由。可是,他看到了她的過去。理解了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原因。
所以,現在他接受了紗羅的指責。因為她內心的不安和恐懼,一直折磨著她,令她無法相信任何人。試探著,遠離著,卻又不能真正捨棄。
「正是因為喜歡,才會同情嘛。這是沒辦法的事。至於理智……我不是說它不好。學會堅強,習慣孤獨,很不錯哦。但那是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吧?」由尹的笑容中,除了明朗以外,還有一份確信。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忍耐,也不准習慣獨自一人。因為,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假如你因為這種理由而選擇逃走的話,我可是絕對不會認可的。不管多少次,都會追上你,把你帶回家。」
士郎的被拒絕,由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他可不想哪天像士郎一樣被拒絕。紗羅雖然否定了他的心意,卻沒有頑固決然地拒絕他的靠近和陪伴。
「家……」紗羅咀嚼著這個字眼。
「不論是洋館也好,衛宮宅也好,都是紗羅的家不是嗎?」由尹很清楚,為什麼紗羅會拒絕士郎的提議。大概是因為害怕自己失控,害怕會傷害到關心愛護自己的人。
紗羅毫不客氣地踩了他一腳,逼迫由尹放開自己,她冷冷地看著他,「我才不相信你!只是為了法尹的話,你也已經做得夠多了!只是為了法尹,你根本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你只是在假裝自己很喜歡我,然後希望我能夠永遠對法尹那麼好對吧?!只不過想利用我而已,就不要打上這麼冠冕堂皇的幌子——」
然而由尹卻沒有理會紗羅的指責,「……我喜歡你,只有這件事——」
「希望我相信是吧?」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由尹沉默了一下,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你完全不相信呢。」居然連話都不讓他說完,她到底有多討厭被人喜歡啊?
「不如說,我找不到相信的理由。」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帶著利用性質在接近她,還要她怎麼相信他?明明只要保持適當的距離,就可以相安無事地相處下去,為什麼他一定要打破這層隔閡?
「——對不起。」沉默半響,由尹只說出這樣一句話。
「……你用不著道歉。」紗羅轉過頭,覺得有些尷尬。即使道歉也不會改變事實,更加不會讓受到的傷害減輕癒合。道歉又有什麼意義。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不管努力多久,我都會繼續努力嘗試,讓你相信我所說的話。」
紗羅只剩下無力了,「如果只是因為法尹的話,我覺得你沒有必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由尹卻只是輕鬆地歪頭微笑,「雖然一開始是為了法尹……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原因了。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想要這麼做。」
紗羅移開了視線,垂下頭,「我不值得你們喜歡。而且,我也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喜歡。像我這種自私卑鄙、惡劣差勁的人,連我自己都覺得厭惡。竟然還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喜歡我……別開玩笑了。」
「我喜歡紗羅,所以如果自私卑鄙、惡劣差勁也是是你的一部分的話,我會接受那樣的你。」
紗羅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白痴嗎!別說這種好像言情泡沫劇台詞一樣噁心人的話!」
「我喜歡紗羅,僅僅只是喜歡著你。其他的,與你無關。」語氣是從容而又漫不經心的,他卻顯得十分堅定。
其他的,與你無關。
他對她笑,不需要她回饋同樣的笑容,他喜歡她,不需要她回饋同樣的喜歡。並不是一無所求,而是他滿足於只要自己的感情被接受,就已經足夠了,不需要回饋同樣的東西也可以。
畢竟感情這種東西,本就不是對等的。沒有人能做到像別人喜歡自己一樣,去喜歡別人的。
紗羅一驚,怔怔地看著由尹。他那一雙蒼藍色眼童,看似很浪蕩,其實非常坦蕩。清澈純粹,甚至不含絲毫慾念、惡意的雜質。即使是與他同為雙生子的法尹,也沒有這種讓人為之怔神的漂亮眼睛。
既不是清晨朝陽升起時天空的黛青色,也不是傍晚夕陽落山時天空的薄暮色。更加不是日升中天的明媚亮藍。而是處於狹間的……蒼藍色。
明明被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被置於那樣難堪的拒絕境地,由尹卻只是微笑著,看著她,眼中的瑩瑩光彩,如同被水色浸染一般,格外生動鮮活。
紗羅被他看得有些赧顏,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而後匆匆地向洋館方向跑去。將由尹一個人甩在了後面。
然而由尹卻又死皮賴臉地笑著,追了上來,好像之前沒發生那一場爭吵一樣,握住紗羅的手,無視了她的彆扭和憤慨,和紗羅一起返回了洋館。
◇
夜晚。
由尹一個人躺在房頂上,對著陰沉的夜空,悶悶地喝酒——雖然是度數只有十四度的青梅酒。但他本來就不喜歡那種嗆人的高度數酒,還是甜酒比較對他的胃口。至於酒量……那是神馬?能吃咩?
法尹嘿休嘿休地從天台上爬上來,抱怨似的拍了拍自己沾上灰塵的衣服,「一個人看天那麼有趣嘛?」
「才不有趣。」由尹閉了閉眼睛。他也不是有趣才跑上來的,只是想要靜靜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緒。
別問法尹為什麼會知道,由尹和紗羅之間的談話內容,除了由尹自己說的之外,自然沒有別的可能。就算他們是雙生子,也沒有出現過心電感應之類的共感現象。
法尹走到他身邊坐下,「由尹真是的。對紗羅醬說不需要忍耐,不准習慣獨自一人,自己卻在做著完全相反的事。」
「……我沒有忍耐。我只是在等待。」由尹熟練地用手指轉著酒壺,「等她願意接受的那一天而已。結果還做出遊刃有餘的樣子,令她誤解我根本不在乎……我果然是個害怕失敗、害怕被看穿的懦弱鬼。」
「所以說,沒有我在的話,由尹和紗羅醬都要怎麼辦嘛!兩個笨蛋!」法尹狀似無奈地搖著頭,戳了自家哥哥的腦門一下。
「嗯……」由尹看著弟弟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好笑,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法尹卻比誰都要上心。「可能我真的太笨了,所以法尹一定不能離開我,去到太遠的地方,讓我再也找不到。」
「哥哥你想讓我去哪兒啊。我們不是兄弟嘛。」法尹煞有介事地晃著腦袋。
「嗯,說的也是。可能我想太多了吧。」
「由尹為什麼喜歡紗羅?我記得你說過,不能放著紗羅不管——對吧?」
由尹點了點頭,「嗯。明明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卻總是一副習慣獨自一人的樣子……所以我才沒辦法對她置之不理。」
「……——噗~!哈哈哈哈哈哈~!!」法尹簡直像是聽到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一樣,抱著肚子開始原地打滾。幸好屋頂是平的,不然他已經滾下去摔成肉餅了。
「…………為什麼要笑啊。」由尹總覺得,法尹那個笑聲,像是在嘲笑自己。
「因為由尹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嘛!」法尹擦了擦笑出眼淚的眼角,「為什麼一定要為自己找出理由,才能去關心別人、喜歡別人?對我來說,即使不需要那樣的理由,我也一樣最喜歡你們啊。」
由尹有些怔然,「不需要……理由嗎?」
「所以由尹才總是一副『我在思考』的樣子苦著臉嗎?」
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突然想通了一樣,由尹也笑了起來,「……噗——呵呵,也是呢。」
◇
由尹在房頂糾結,紗羅則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抱著被子來回滾動——看上去似乎很悠閒,但其實她不比由尹糾結得少。
紗羅自己也在考慮。由尹說著縱容她的話,而且固執地陪在她身邊……要說不感動絕對是假的。但是她寧願相信,那是因為由尹很重視法尹,所以才會想要利用她。
法尹很依賴她,很喜歡黏著她,雖然總是說著「最喜歡你了~」,卻不包含任何男女之間的感情。也許由尹是希望,她能夠一直這樣包容著法尹,所以才——
如果不相信自己的猜測,而選擇了相信由尹的話——那樣拋棄了過去的自己,只顧著自己獲救、抓住幸福的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今天由尹已經說過了,她理智得令人害怕,他卻覺得那樣的她很令人憐惜——因為,理智告訴人一旦沉淪下去,就會有溺死的危險;理智讓人無法將自己的傷痛、宣之於口。雖然理智會使人堅強,卻也會令人孤獨……而後習慣一個人,習慣獨自走下去。
由尹說,正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才會同情她,才會憐惜他。
如果那是真的——
她討厭這種不受控制的想法。也討厭失去理智的自己。可是——
稍微……放鬆一點,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即使是樂器,弦繃得太緊,也是會壞掉的。
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她輕鬆地展開被自己□□成一團的被子,縮回了被窩裡。
◇◇◇◇◇◇◇◇◇◇◇◇◇◇◇◇◇◇◇◇◇◇◇◇◇◇◇◇◇◇◇◇◇◇◇◇◇
在遠山真由的事件過去一個月之後,大家幾乎都已經澹忘了那件事。
紗羅一如既往地睡不醒,一如既往地上課打瞌睡,一如既往地和好友在天台上吃著午飯。只不過,今天綾香因為社團里有什麼事要去辦,所以只有高年級的學姐——藤林七瀨和紗羅在一起吃午飯。
「說起來,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到聖誕節了吧?小紗羅有想好要送衛宮君他們什麼禮物了嗎?」七瀨很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談些女孩子們喜歡的話題,這足以證明她至少是個正常平凡的可愛女孩,而不是像紗羅那樣的〖偽•純爺們〗。
「……七瀨學姐。」紗羅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標準的小攻有事找小受,沒事找事找小受!
「什~麼~?」七瀨咬下天婦羅的尾巴,輕快地回應紗羅。
「你很擅長編織吧?我記得綾香有說過,你國中時曾經是手藝部的1。」
七瀨有些困擾地歪頭,似乎在思考什麼,「唔~1嗎……是有上過幾次雜誌,但也沒到1的程度。雖然教教別人應該沒有什麼難度——怎麼啦?小紗羅想學編織嗎?手套?圍巾還是毛衣一類的?」
七瀨當然不可能以為,紗羅會只是隨便問問。雖然七瀨一直覺得,紗羅是個可愛的後輩,但很遺憾,紗羅本身並不是那種、可愛到了會因為別人挑起話題,就順著往下談論的人。紗羅會發問,自然是因為她感興趣的緣故。
「那些東西大概要多久能編好?」
「這個嘛,就要要看你的熟練度和速度了。」
紗羅立刻垂下了死魚眼,一副懶洋洋的頹廢德行,「聽上去就好麻煩……真讓人沒有幹勁。」
七瀨立刻擺了擺手,一把抓住紗羅的胳膊,來回搖晃著試圖讓她改變主意,「別這麼說別這麼說~讓喜歡的人感受到自己一年之中,受到對方照顧的感激心意,也是很重要的喔。」
「……總覺得,這種感謝方式,還真像三流言情小說里的橋段。」紗羅小聲都囔。
◇
然而,說是那麼說。紗羅其實一直都是個彆扭的人,她自然不會一副可愛的模樣,撒著嬌主動去送別人聖誕節禮物。更加不會羞赧扭捏地說出,自己要送別人聖誕節禮物的事。
因此在放學途中,紗羅碰到葛木宗一郎,在眾人驚悚的目光中來了個熊撲,嘴裡都囔著什麼奇怪的數據之後,紗羅又澹定地跳下來,轉身走人了——葛木毫無感情、木然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已經習慣了一樣,一句話也沒說地回家去了。徒留數名學生和老師,完全石化的蕭瑟身影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分別遠去的背影。
而與葛木分開後,紗羅急沖沖地回到衛宮宅,在士郎「誒————?」的疑惑聲中,將正在煮飯的士郎撲倒在地,之後同樣都囔著什麼奇怪的數據,不顧士郎悲鳴著「紗羅!你和我的腰過不去嗎!!」的哀怨聲討,她又返回洋館了。
剛好,由尹去超市採買回來,紗羅一眼就看到他站在洋館門口,正準備開門的身影。
「餵由尹,你站在那裡不要動。」
由尹奇怪地回過頭,紗羅卻突然嗯地捶了一下掌心,「對了,順便把雙手舉起來,張開雙臂。」
雖然有些好奇,紗羅又打算出什麼么蛾子,由尹卻乖乖照做了。而此時——紗羅就直接一把抱住了他。
「!!」
紗羅一邊小聲都囔,一邊上下其手摸了個遍,由尹此時已經徹底風中凌亂雨中輕顫了。雖然他說了很多次喜歡,但是紗羅突然這麼主動,也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嗯?原來你是那種、穿衣服會顯得很瘦的類型嗎——」紗羅像是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一樣,自言自語道。
「紗羅,我可以問一下嗎?你在做什麼……o(>///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