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夢境-湮滅燈火(水瓶座)~叄

    然而,令雅典娜覺得奇怪的是,自從珀爾塞弗涅突然出現那一次之後,她再前往奧林匹斯聖山之時,就總也見不到那個紅髮的水瓶侍者了。

    一言以蔽之,加尼梅德開始躲著她。

    像是腦袋上安裝了專門針對她的雷達天線似的,讓她不管到什麼地方都能撲個空。

    然而,對加尼梅德來說,這並非是計謀――並非欲擒故縱。實際上,準確來說,他也確實開始覺得迷茫困惑。

    因為他竟然萌生了不想利用她離開這裡,卻希望能夠永遠和她保持這種純粹美好的牽繫與交往……哪怕要繼續單方面承受來自神王宙斯和奧林匹斯諸神的侮辱――這樣的心思。

    那是……多麼愚蠢可笑,又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想法。

    不該是身上流著特洛伊王室血脈的他,應該具有的想法。

    但是,也許他自己內心深處也在企盼著,那個總是靈活俏皮的少女,會鍥而不捨地哪天突然又出現在他面前,笑著向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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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不說,沒人知道。

    時間,就這麼緩慢而又迅速地流逝著。

    成神之後的時光是寂寥而又無意義的,即使每一日每一日地去計數時間,也沒有絲毫意義。

    當總是會來拜訪他的那位女神仿佛銷聲匿跡了一般,天界的生活又逐漸開始變得乏味空虛、甚至黯然失色之後,加尼梅德反倒恢復了平靜。

    或者這樣才是最好的。

    這樣他不會總是困擾於是否要下定決心。

    直到一位陌生的拜訪者,打破他內心的空虛寧靜為止。

    摩羯座的佩恩哈特第一次見到加尼梅德時,內心便有所驚覺――

    「水瓶侍者-加尼梅德,是吧。」

    他站在距離聖湖不遠處,向僅能看到側面的紅髮少年發出質詢。

    哪怕對方過去曾以頭腦和智慧而在希臘全境聞名,但那份美貌,即使浸染在奧林匹斯這個表面平靜、背後污濁的大染缸里,卻依然如同在薄暮中、飛舞著降落下來的流動之水,透明而虛幻,剔透且晶瑩。

    令任何人、神,都會被那種顛倒錯亂的魔性美而誘惑、俘虜。

    只是……他的瞳孔里,卻只有冷漠與倦怠、虛無與沉靜。

    就好像,他本身――並不存在於那裡。那裡只是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最讓佩恩哈特警惕的一點就是,加尼梅德似乎完全不會遮掩控制屬於容貌上的魔性。

    「……你是?」加尼梅德抬起頭,視線落在不遠處靜默地凝視著自己的男人身上。

    灰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束緊,細長銳利的鳶色眼瞳,沒有任何溫度和光澤。

    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凜然的眉毛和精悍的面部輪廓,讓人感覺嚴格而禁慾,五官單個來看很標緻,但綜合起來卻顯得很淡漠怪異,那如同赤紅血液凝固般的乾涸表情,也給人以極端冷酷無情的印象。

    ――簡直就像是一把無鞘的鋒銳利刃。讓人看到都覺得心驚膽顫。儘管他並非冷酷到沒有感情,只是不對任何外物抱有感情,因此看上去才會顯得冷酷。

    佩恩哈特沒有靠近,只是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沉聲回答,「雅典娜大人的聖鬥士。摩羯座佩恩哈特。」

    「特意前來與我攀談,有事麼。」

    「感謝你,水瓶侍者。能夠和雅典娜大人成為朋友,假如是你的話,那麼就可以令人放心了。」

    佩恩哈特很清楚,雅典娜對於奧林匹斯沒有絲毫歸屬感,哪怕看似和某些神o相處融洽,也並沒有真正地交託真心。但是,對待加尼梅德卻明顯不太一樣。

    實際上,佩恩哈特並不是真的跑來稱讚、或者感謝加尼梅德的,他是出於好心和對於雅典娜的擔憂,才來提醒加尼梅德注意自己的情況。

    雅典娜這段時間之所以沒來奧林匹斯聖山,可不是因為她不想來,而是因為要處理聖域內部的相關事務,還要培育教導她所負責的新任候補生們――尤其是那兩個纏人的小鬼:艾亞哥斯的兩個兒子、獅子座的候補生-忒拉蒙與珀琉斯兄弟。

    之前還在埃吉娜島國的王宮居住時,雅典娜要是不時刻看著他倆,他們兩個連覺也不好好睡,成天和同父異母的弟弟福科斯打架或者被打,搞得艾亞哥斯都想掐死他倆、但又不忍心真的下手。

    光為了調和艾亞哥斯的家庭糾紛,雅典娜都要焦頭爛額了。畢竟當年那個讓她有大喊「麻吉天使」衝動的「善解人意小艾亞」,早已經變成高傲得令人覺得蛋疼的彆扭死傲嬌了。

    雅典娜還曾經糾結鬱悶地對佩恩哈特抱怨過――艾亞哥斯那種變化果然是成長的誤區!什麼的。

    最後,解決艾亞哥斯家庭糾紛的手段,就是雅典娜將忒拉蒙、珀琉斯兄弟一起帶去了聖域,親自培育教導這對問題兒兄弟,打算稍微掰正一點他們的性格之後,再送去人馬智者喀戎處拜師。

    當然,聖域的問題兒不止那對兄弟。

    再加上佩恩哈特新收的學生……雙魚座的候補生、那希索斯。

    那個情感缺失症嚴重得要命,口頭禪除了「我想死」還是「我想死」的傻瓜,佩恩哈特對他是揍也不能揍,罵也不能罵,只能在他想要自殘的時候,把他打暈讓他暫時失去行動能力而已。

    總而言之,面對動不動就想自殺或者自殘的那希索斯,從來都沒哄過孩子的佩恩哈特都要拿他完全沒辦法了。

    也因此,看到同樣擁有著絕世美貌的加尼梅德,佩恩哈特就心情好不起來。因為他想到了那個比加尼梅德看上去要年幼許多、但卻格外讓人不省心的學生。要知道當年的珀爾修斯是多麼的讓人省心!

    佩恩哈特看上去似乎遲鈍,但是看人的眼光卻十分銳利,同時也是個格外敏銳的人。加尼梅德也許暫時不會加害雅典娜,目前還可說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但是他現在所處的處境,可不怎麼好。

    雅典娜經常前來與他見面,儘管是出自想要加尼梅德加入聖域,成為聖鬥士的心理……但加尼梅德的身份實在是太麻煩了。

    佩恩哈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雅典娜會對他如此執著。何況現在聖域不是已經有一名水瓶座的候補生――狄墨法了麼?

    頭腦和智慧的確很重要,但縱觀希臘上下,並不是只有加尼梅德一個智者。何況那位在三界之內都頗有名氣的人馬智者――肯陶羅斯族的喀戎,已經都站在雅典娜這一方了不是麼?有必要再招攬一名智者?

    加尼梅德如此麻煩的人,雅典娜到底把他弄進聖域想做什麼?給自己找不痛快?這麼多年以來,佩恩哈特覺得,自己是第一次弄不清雅典娜的想法了。

    「朋友……嗎。」加尼梅德略微閉了閉眼睛,沉靜的語氣顯露出一絲譏諷,「和十二主神成為朋友?我沒那種資格。」

    「無關資格。你很重視她,這點足矣。」

    加尼梅德怔了一下,隨即語氣平靜地回答,「沒錯,我很重視她。」

    佩恩哈特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紅髮男子,心情一陣複雜。

    某些時候,佩恩哈特會用沉默來代替回答,令對方覺得自己沒有絲毫頭腦。如果不是值得他相信的朋友,佩恩哈特永遠不會讓對方知道自己也有智慧。

    在這樣一個隨心所欲、貪婪嗜殺的世界,能夠出現像加尼梅德這樣的人,可說是相當稀奇了。

    就佩恩哈特判斷,加尼梅德絕對是那種當場、就能把得失利弊判斷清楚的冷靜人物。

    交談以來不論佩恩哈特說什麼,加尼梅德都從沒有激烈的感情起伏,對任何事情都保持著冷靜客觀的立場做出發言。不過他不是虛無的人,說話很多。這一點從他不吝於開口說話就能看出。

    「……今後我會注意的。」注意與不合身份的對象,保持應有的距離。

    加尼梅德的回答看起來挺不合邏輯,但是明白實情的話,就顯得無比合理。

    也是因為這一次接觸,加尼梅德的冷靜和靈犀,給佩恩哈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好不容易掰正忒拉蒙與珀琉斯兄弟的古怪性格,將他們送去人馬智者喀戎處拜師,雅典娜終於有空再度拜訪奧林匹斯――

    只不過,這次來的時候,她其實內心也有幾分忐忑。

    之前加尼梅德明顯在躲著她,而她也沒有及時處理,反倒將聖域和候補生們的事優先處理――依照加尼梅德那種性格,肯定已經誤解了她的行為。

    只是,想到自己竟然會害怕他誤解……雅典娜終於意識到了一點。

    她似乎有點過於在乎他的想法,不再像過去那樣、能夠純粹地與他相處。

    而後,雅典娜在聖域邊找到加尼梅德時,他幾乎是在她到達的瞬間,就消失了身影。

    這比之前躲著她的行為還要過分,根本就是每當她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他就像是算準了一樣自稱有事壓點擦邊走,比她這個雅典娜還要遵守時間的感覺――雅典娜都想直接稱呼他為「壓點娜」了!

    只是,每一次,看到他消失的背影,她都會覺得悵惘。

    他孤獨的身影,就如同懸掛夜空寂寥的月一般。

    最後,加尼梅德乾脆就像是蒸發在了空氣中,雅典娜想盡辦法都堵不到他的人。

    加尼梅德獨處的時間明顯變長了。不過這也是必然的。比起成天說些古怪又尖刻話語的傲慢少年,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會顯得可愛淳樸許多。

    這種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她早晚會認識到這一點,所以屆時也會放棄再試圖與他接觸交談。

    也是因此,他這才發現自己心中竟萌生了從未有過的情感,他的心激烈地動搖了。

    他――居然在羨慕那位女神。甚至在內心深處,希望自己也能夠變成她那樣坦率直白的性格。

    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雅典娜其實並非真正坦率直白的女性。她似乎只在面對特定性格的人時,才會格外坦率直白。也因此,她也曾說過,十分羨慕他頭腦聰明、長相美麗、心智堅強、本性溫柔。

    那時,滿天的星光照在他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好像所有女性心目中的理想對象就該是他這幅模樣。

    當時……他說了什麼?

    似乎對她的誇獎表示了感謝?

    可是,他的表情卻依舊木然沉靜,沒有絲毫被人誇獎的欣喜。

    我並不堅強、也不美麗、更加不溫柔。不過是從一開始就將一切都放棄掉了而已。加尼梅德在內心這樣悄聲回答。

    你才是那個比任何人都要美麗、堅強、溫柔的女性,我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雅典娜也毫不遮掩地表示,加尼梅德看上去像是少了作為人的某種零部件。

    那個零部件,叫做感情。

    他好像只會「淡然沉著的平靜」這一種面部神情。他好像不懂愛恨,不會失望,甚至連煩惱都沒有。人類該有的痛苦、喜悅,從他的表情,根本分辨不出分毫。

    雅典娜甚至說,她覺得、這樣活著的他很沒意思。

    儘管她說出了很失禮的話,加尼梅德的表情卻依舊沒有變化,依然很平靜。只是平淡地告訴她,那也許跟他從小生長的環境有關。

    可是,她卻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真的很羨慕她。

    一邊羨慕著,一邊嫉妒著……她經常能夠對他說出令他驚慌失措的話來。而他,卻只會說些枯燥乏味、乾巴巴的話題。

    她總是……像過去的莉蒂絲一樣,毫無提防地來拜訪他,與他輕鬆隨意地說話。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莉蒂絲。

    莉蒂絲也是這樣,絲毫不會提防他,甚至比起雅典娜,那個小姑娘更加的傾慕他,仿佛他是自己的天一樣,根本不曾懷疑過他會傷害自己。

    也因此,面對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也要鍥而不捨地把南牆撞倒、都要繼續前進的雅典娜,加尼梅德真的是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樣下去的話,早晚他也會傷害到她。

    他堅持著這一點,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面對加尼梅德的躲避和疏遠,雅典娜真心是一肚子邪火。

    也因此,當無數次的追逐戰中,雅典娜好不容易發了狠勁,快要追上距離自己很遠的加尼梅德時,她火冒三丈到了直接踢起地上的小石子。

    那顆小石子被附加上小宇宙之後,簡直猶如破風之勢般撕裂空氣,像暗器一樣打中了加尼梅德的後腦勺,霎時血濺當場。

    ……於是,加尼梅德的一番好心,就變成了一樁血淋淋的慘案。

    最後的結果,就是加尼梅德暈乎乎地捂著還在流血的傷口,敗給了雅典娜噼里啪啦猶如倒豆子一般的破口大罵。

    那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惱火氣憤,因而不由得有些驚慌失措。――儘管表情還是沉靜如水。

    只不過,他果然是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居然會以為這個有暴力傾向的女神,會是個性格與她長相一樣纖細的女性……

    雖然不得不妥協,但加尼梅德還是覺得情緒低落。

    明明不可以在一起的,可他竟然還是沒死心。要是真的下定決心,就算腦袋被打開花,他也不該妥協的。

    「好吧……既然你堅持,以後你再來的時候,我們兩個就繼續見面好了。」

    即便是對於他而言,孤獨也仍舊是一種煎熬。自從他清晰地意識到它的存在,它就無時無刻不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但或許,他在賭。賭一把自己的重要性。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如此卑劣了呢……

    看著她那副依然不能接受的表情,糾結半天,從來沒向任何人示弱過的加尼梅德先道了歉。

    看著他皺著眉,斟酌半響並解釋理由,雅典娜忍不住大笑著說自己是故意的,就是想要親口聽到他說,遠離她都是為了保護她。只是想要他親口承認這麼簡單而已。

    別相信我……別相信我!即使在內心這樣吶喊著,對面的少女也完全聽不到他心中的呼喊。

    兩人在湖邊靜坐很久,都沒有看彼此一眼,只是默然地注視著沒有絲毫波瀾的水面。

    加尼梅德忽而開了口,「為什麼要接近我。全希臘的智者,不是只有我一個。」

    自然不止有他一個。這不成理由。

    「我怕你一個人孤單。」她輕輕地答。

    因為她自己很清楚地明白,身處一個絕對無法融入,也不會去融入囚籠之中的人,是有多麼孤獨寂寞。

    一開始,也許只是因為,看到身處困境和痛苦之中,卻依然傲然地保持著高潔自尊、獨自掙扎前行的他,而想到了遙遠過去、那個已經死在回憶中的人類少女吧。

    沒錯,智者不是只有他一個。可是……加尼梅德卻只有一個。

    她想要的水瓶座聖鬥士,也只有這一個。

    ……不,或許,她只是想要藉由水瓶座聖鬥士這個名稱,在聖域給他一個容身之地。哪怕他不需要聖鬥士這個身份。

    但假如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他就永遠不會去接觸其他人,永遠孤獨一個人。

    她不喜歡一個人獨自掙扎著前行的他,不喜歡看他那樣傷痕累累依然不停下腳步的固執身影。哪怕周圍的人都不喜歡他,討厭他,說他什麼都沒關係。

    她喜歡他。

    簡直像是自虐一樣,莫名其妙地愛上了這個光憑長相看就能知道有多麻煩的男人。

    因此一定要把他從這裡帶走。

    無法讓所有人都接受他也無所謂,至少在聖域,會有人和孤獨的他說說話,這樣就可以了……

    即使――這個人根本不愛她。但那也沒關係。

    說起來也沒什麼,只不過她接受現實的速度比別人更快,也更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而已。

    她愛他,而他並不愛她,所以她還沒開始戀愛就失戀了。

    加尼梅德會是個很不錯的員工,作為老闆她想找一個優秀的員工為自己工作,這些道理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本來就沒有多複雜。

    雅典娜不是傻瓜,更不是沉浸在愛情之中,就會自我蒙蔽雙眼的愚痴自戀女神。既然加尼梅德想要離開這裡,進而試圖利用她的感情,那麼也讓她利用一下、他那想要離開奧林匹斯的願望和心情吧。

    ……但實際上,她也沒有這麼具有自我奉獻精神。

    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想要拯救對方。她想要拯救的……或許只是自己的回憶――是那個死在回憶里的自己。

    即使時至今日,已經不會再感到疼痛,但偶爾回想起來,那些記依然會侵蝕她的心。

    她是個多麼愚蠢的人……從來也沒有發現,自己是被愛著的。反而自顧自地、否定了那些愛,而後結束自己的生命,背叛了愛著自己的人們。

    因此在看到加尼梅德的瞬間,她才會覺得過去的回憶在隱隱作痛。

    可是,雅典娜也能理解,為什麼佩恩哈特不同意讓她把加尼梅德帶回聖域。

    現在的聖域正值初建沒多久,不論是佩恩哈特、釋寂摩,亦或者那些候補生們,他們的家世背景、他們之間的關係和感情,都簡單幹淨,沒有絲毫雜質。

    大家可以吵吵鬧鬧,可以步履維艱,但也可以同享福共患難,一條心堅持走下去。

    比起她當初創立聖域時,不太純粹的願望與想法,看著那些溫煦如陽光、純淨像溪流的人們,她逐漸修正並堅定了自己的願望與想法,並將之定為整個聖域的原則。

    如果加尼梅德前往聖域――恐怕只會帶著一堆矛盾和問題,給以後的聖域增添數之不盡的麻煩。她清楚地知道。

    但儘管如此,就算所有人都排斥他,她也不想排斥他。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只為自己著想的傢伙。

    看向自己身側的加尼梅德,雅典娜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眼下淡青色的陰影痕跡,很清楚地說明了他這段時間的睡眠情況。

    「你都有黑眼圈了,要不乾脆睡一下?」

    「…………」

    面對雅典娜善意的提議,加尼梅德只是沉默。

    宙斯對他做了什麼雅典娜一清二楚,然而卻無法阻止。她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每當阿芙洛狄忒被宙斯召見的時候,阿瑞斯都像丟了魂兒一樣站在神王宮殿外,一動不動地憤恨守候了。

    什麼也無法為對方做,那麼至少在對方受難的時候,也不讓自己好過――阿瑞斯就是這種笨蛋。

    無法阻止,無法拯救。阿瑞斯甚至不能帶阿芙洛狄忒,逃離那種折磨。

    但她不是阿瑞斯。她也許無法阻止也無法拯救,但至少能幫助加尼梅德逃離這裡。哪怕之後她會災難麻煩不斷……

    「怎麼?我都不怕你趁我不備騷擾我,你卻害怕睡著之後被我襲擊嗎?」她故意激他。

    說著,雅典娜歪了歪頭,戳著自己鼓起的臉頰嘟囔。

    這個動作很讓人憐惜。

    寧靜的心之湖水被打亂,激起陣陣翻滾的漣漪。

    放任自己倒在她膝上,加尼梅德仰頭伸出手,卻只是勾住了她的髮絲,而後惡作劇似的、輕輕一扯。

    「喂!很痛啊!給我放手!」她慌張地試圖把自己的頭髮從他指間拯救出來。

    說真心話,她還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男人。她只是建議他睡一下,可沒說要給他提供膝枕!結果他就這麼自然地、好像理所當然似的,直接躺在她腿上了――而她居然也沒有太過反抗,就無奈地接受了這種現狀。

    「雅典娜。」他低聲輕喚。

    「?」

    「如果你再這樣,我會忍不住。」他喃喃低語。

    忍不住什麼?雅典娜莫名其妙地低頭看向加尼梅德。

    她低頭看他時,耀眼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射在她臉上,映得那雙眼,如此明亮璀璨。

    「忍不住、想要去觸摸你的臉頰……」他語氣極其平靜,但卻似乎隱藏著某種深意。

    噗通!

    明明並沒有任何旖旎的春情,僅僅只是這樣平淡而又明顯充斥著苦惱的話語,卻讓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與他的相貌相較,他的聲音幾乎誰都不會太在意,因為諸神也好、人類也好,一眼都只會看到他的美貌。

    但其實他的聲音本來就十分好聽,像是帶點水晶的質感,清澈而又剔透,又有點像是磨砂玻璃般,朦朧而又虛幻。令人想要一窺究竟。

    在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時,則仿佛從遙遠的山間傳來的涓涓水流聲,帶著一絲飄渺不定和困惑彷徨。就連話語的尾音,都由於聲線的壓低而悄然被吞沒,因而不自覺地有了曖昧的氣息、親密的意味,顯得如此溫情脈脈。

    他果然,很擅長一本正經地用這副認真的表情,說著會讓人心跳加速的話,而他自己卻全然沒有半分認知。

    兩人明明距離很近,心卻似乎又很遠。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你、你在說什麼呢……嚇我一跳。」

    加尼梅德皺了皺眉,表情卻毫無所動,「抱歉,是我沒有將話說完整……讓你不安了。但是,和你一樣……我剛才,非常慌張。」

    「…………」

    真的假的。雅典娜一瞬間很想吐槽他。從那種平靜淡然的口吻里,根本就聽不出他在慌張好不好。反倒像是在誘惑少女的色狼。

    這麼說起來,雅典娜還真沒見過他驚慌失措的樣子。

    從初次見面時起,他一直都是一副平靜淡然的臉孔,就算遇到再怎樣突發的事件,他的表情也最多只是木無表情、呆然沉靜。就連憤怒和悲傷,這些顯而易見的表情都沒有出現過。

    儘管如此,他身上卻不知為何,依然有種遠離塵世的透明感。

    像是個沉溺於孤獨之中、不知所措的孩子。

    明明遭受了那麼多欺辱與磨難,他卻依然有那種令人覺得驚訝詫異的透明感。

    ――難道說,他其實是那種、越是不安慌張,表面上越是沉靜平淡的人嗎!?如果真是那樣,他也太容易引來誤會了。

    看到雅典娜那副怪異懷疑的表情,加尼梅德忽而抿唇笑了。

    如同夜色下綻放的白花一般,引人沉醉的溫柔微笑。

    白皙的冰涼手指沒有絲毫前兆,撫摸上了她的臉頰,指尖和指背交換著、輕柔地摩擦著她的肌膚,帶起一陣仿佛直觸心臟的微瀾。

    而後,不出所料地,他看到了她臉上泛起的微紅、以及游弋的視線,那讓他的心都忍不住變得柔軟快活了起來。

    他本來是不打算碰觸她的,但是卻忍不住內心的渴望。而且碰觸喜愛的人,也是很自然的舉動吧――只是,那時候他自己卻在內心即刻否認了這一點,將自己的行動解釋為想要欺騙她、令她誤解。

    不論是輕柔的舉止,還是纏綿的笑容,都令她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自己是被對方愛著的一般。

    但那也……不過是錯覺和幻影罷了。她在內心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妄想。

    兩人明明毫無間隙地在一起,但卻各自都在否定對方的感情,抗拒自己的感情,誰也理不清誰的思緒,只能一個故作鎮定,一個心亂如麻。

    此時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的遠,但似乎又那麼的近。真的是,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最後,在漸漸襲來的困意之中,加尼梅德陷入了沉睡。

    那是他離開故鄉,來到奧林匹斯聖山之後,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實,以至於夢到了懷念而又痛苦的過去――

    ◇◇◇◇◇◇◇◇◇◇◇◇◇◇◇◇◇◇◇◇◇◇◇◇◇◇◇◇◇◇◇◇◇◇◇◇◇◇

    他的精神脫離了現實,進入了夢的世界。

    加尼梅德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個人穿行在偌大的王宮建築之間。沒什麼目的,就只是一個人不停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任何人見到他,要麼尊敬地行禮稱呼他為王子殿下,要麼就是掩唇微笑說他真是個可愛的男孩。

    那些人……都是冷冰冰的。即使面帶尊敬、即使唇角含笑,也都冰冷的。包括他的父親以及母親。

    ――特洛伊的王-伊洛斯。

    ――特洛伊的王后-歐律荻刻。

    他們是他的親生父親和母親。

    可他們從來都沒抱過他,好像他們不是他的父親和母親。

    他們只是告訴他,他是特洛伊的第一繼承人,第一王子,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存在,所以他不需要體會溫暖的感覺,不需要學會溫柔待人,只要記住無論何時――

    哪怕失去一切、孤身一人時,也要挺直脊背、驕傲堅強地走下去……順著自己的王道走下去,就足夠了。

    他從過去開始,就一直能夠意識到自己的特殊。與他人不同,因此就算受到尊敬,也同樣會因此被排斥和疏遠。

    第一繼承人――在特洛伊就是那麼特殊的存在。他的父王與母后,為他塑造出了這樣一個絕對特殊的身份和地位。

    沒有人關心過,身為一個與別人絕對不同的孩子,幼年的他是這樣適應這個世界的。

    大臣……大臣們……他幾乎記不清的臣子、貴婦與侍衛、侍女,來來去去的人們――這些就是幼年的加尼梅德的身邊人物。而他需要的父親、母親……任何一個親人,甚至至少是一個幼齡朋友,都不曾給予過他溫暖。

    像個家人一樣,真心的關愛,而不是對於國家資產的一部分――未來將會成為特洛伊之王的稚子的關愛……一個孩子分辨得出來。

    除了孤寂,還有驕傲,父王與母后,老師們與大臣們――每一個人,都在不停地灌輸他:你是最完美的,比起滿天神o都要完美,你比任何人都要強大,你看看自己有多麼特別,別人有多麼比不上你。

    然而,加尼梅德卻覺得困惑。

    只知道自己特殊,卻不能明白其餘的人為何那麼「平凡」,這驕傲與困惑,在他的成長之中,逐漸成為了一種□□,侵蝕入骨血與靈魂。

    每一個人,都吝於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以至於他對童年時的溫暖回憶,都只短暫地停留在一名比他小一歲的小女孩身上。

    沒錯,加尼梅德夢到了……過去自己在特洛伊的伊利昂城時,發生的事。

    實際上,他與雅典娜的相遇,並不是偶然。

    那也許,也不能稱之為命運,只是必然的另一種體現。

    加尼梅德自幼時起,就具有奇怪的力量。

    那不是普通的人類該具有的能力,就連情緒激動時――比如發怒時,周圍的溫度都會急速下降。

    嚴重時、甚至還有因此而被凍傷的人。因而很多人都將那當做王室威嚴的具現化,而害怕著會散發出凍氣的他。

    每個人……都敬畏、尊崇著他。將他孤立起來,像是供奉神o一般、置放在特殊的神龕之上。

    而他的父母,為了保護那樣的他不受傷害,便將他與所有人都隔離開來,為他創建了至高無上的絕對特殊地位。

    那毫無疑問是屬於父親與母親的關愛。但是……體現方式太過殘酷。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能夠打破這個特殊的規則。

    在他10歲那年,那種能力,突然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瘋狂地湧現了出來。

    而第一個、也是時至今日唯一的一個受害者――是一直以來與他十分親近的人。

    那個據說將來會成為他王后的年幼女孩――莉蒂絲就是那樣滿含著驚懼和恐慌,保持著拼命向他伸出手、試圖求救的姿態,被冰封在了無法融化的巨大冰塊之中。

    可憐的女孩永遠都不知道,她所求救的對象,正是帶給她死亡的兇手。

    用力捶打著紋絲不動冰塊的瞬間,頭腦一片空白的加尼梅德,突然如同天降神啟般地了解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仿佛還活生生的存在於此、存在於冰塊之中的女孩,從此以後再也無法碰觸,再也無法開口,再也無法……回來。

    她就像是被封入了琥珀之中的小蟲,生命永遠被定格在了那一剎那。

    ――那是、生命凍結的……永恆的瞬間。

    年幼女孩的時間,被永遠定格在了9歲那一年。明明還未真正開始,便已徹底結束。

    那是加尼梅德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噩夢,無法擺脫的罪愆。

    為了保護給予無數期待的長子,身為國王的伊洛斯和王后歐律荻刻,將莉蒂絲的死隱瞞了起來,並對外宣稱她被神o帶走。

    實際上,卻將封有她死體的冰,搬去了王宮的地下貯藏室,永久地作為王族的秘密而掩蓋了起來。

    然而,加尼梅德的內心,並沒有因為父母保護自己的舉動,而覺得溫暖,反而愈發冰冷乾涸了起來。

    從那以後,他就被迫要求壓抑感情,絕不能令感情出現過大的波動。為的就是不讓那不知名的力量暴動,而後再出現無辜的犧牲者。

    父王伊洛斯一次又一次地叮嚀、母后歐律荻刻不停不停地嘮叨……

    作為特洛伊的第一王子,他應該要以一個優秀王位繼承人的身份,成為特洛伊合格完美的國王,之後娶一位賢淑溫柔的妻子,使其成為能夠支持自己和國家的王后――而不是成為一個令人民恐懼、令王族蒙羞、為天下恥笑的怪物!

    然而哪怕說著關心他的話語,父王和母后也不願靠近他半步。哪怕撫摸他的頭,或者給他一個擁抱,都吝於施捨。

    加尼梅德……原本並不是一個冷靜到了、用理性來武裝自己的男人。

    或許,他真的天生就是一個人格完美的人。

    即使被人害怕畏懼,被人尊敬疏遠,幼年時的他,也沒有憎恨仇視任何人,也會活潑地大笑,也會戲謔地與人開玩笑。

    他會惡作劇捉弄欺負人,也會向無助之人伸出援助之手,甚至還曾有過和同年齡的大臣之子,打成一團害人家受傷,而後被斥責的經歷。

    每當他淘氣地去和其他人打架而受傷的時候,莉蒂絲總是會一副小大人的神情,用小小的拳頭追打他,逼他發誓以後不再因為一時熱血上頭、身體比腦反應還要快地動手揍人。

    之後,卻又會看著他身上的傷,紅著眼眶嚎啕大哭。

    搞到最後,滿身是傷的加尼梅德,只能無奈地去哄這個對自己施以「粉拳制裁」的小丫頭。

    他原本是個動時喧鬧開朗,靜時平和溫柔的普通人。是個會在想笑時笑,想哭時哭,既軟弱又堅強的平凡之人。

    因而……被完好地保護起來,漸漸開始遠離人群的他,一度――不、一直對那樣無法和現實接軌的自己,感到極度的苦惱和絕望。

    平日裡空閒之時,加尼梅德會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乏味無聊,遠不如過去他過去幼年時的風景來的耀眼。

    靜悄悄的庭院裡,仿佛一切皆無。枯死的花草樹木之

    間,遍尋不見任何生命跡象的虛無空間,但卻不知為何如竟此地吸引著他。

    也許吸引著他的不是庭院,而是隱藏於生命流轉之中的死亡?他這樣想著。

    儘管身體是由母親所賜予,但他總是在思考,自己的精神和能力,到底是從什麼地方誕生的?是否在死的時候,就能連同生命一起將之全數返還?

    這樣壓抑著真正的本我,在看不到終點、只是單調地延續著的生活中掙扎,遠比孤獨和寂寞要令他難受。那才是真正的恐怖和痛苦。

    倘若神明真的存在……他在內心悄聲細語著。

    當這身軀死去腐朽的那一天來臨之際,我希望能夠靜靜地沉眠。

    ――我只有這樣一個簡單的願望。

    像是有冷風打在了臉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而此時,被吹動的羊皮卷從堆在桌上的雜物之中滾落。

    在將其撿起的瞬間,就決定了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的人生……都將與書卷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