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夢境-獅心之子(獅子座)~玖

    萊米安幾乎每次任務回來都一身血,所以才被看到他那副身影的人們,稱為「染血狂獅」、「血腥斗獅」。

    儘管他不在意別人怎麼評價自己,怎麼污衊自己,或者自己擁有多少個難聽的綽號――因為他的視線狹隘到了、只能看到那麼特定的幾個人而已。

    他從來不吝於將自己染上鮮血,這一點和一開始就拒絕濫殺的亞齊里斯完全不同,哪怕目的都是為了守護。

    「我回來了。」

    他總是這樣一邊輕鬆地說著,一邊露出燦爛清爽的笑容,不止臉上、金色的髮絲上,還有身上聖衣上,全部都沾滿了鮮血。

    因為每當他帶著一身血回來,雅典娜都會責備且擔憂地關懷他。

    「為什麼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你的生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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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不是你的血?――那就快點去洗乾淨!」

    「披風脫下來給侍女們就行,聖衣上的血自己搞定!」

    不論是生氣、發怒、狠瞪、擔憂、甚至是惱火至極時一拳揍過來。都讓他覺得開心和滿足。那和德墨忒爾毫無道理的毒打完全不一樣。因為……裡面包含著的,是連他都能察覺到的愛。

    於是――他開始樂此不疲地將自己不斷染紅。就像……仿佛只有被人這樣關心、在意著,內心的痛苦才能減少一分一樣。

    但其實,他也只是想獲得承認。

    每當雅典娜說,「萊安,你做得很不錯,值得稱讚。」――時,他內心的喜悅,比任何勝利都要令他感到榮耀。

    而他之所以使用武器,而非使用自己的雙拳,理由就是……

    我的拳只為守護我心愛的人而揮下,絕不僅僅只為了殺戮而出拳!

    不然的話,每次當他用沾滿血污的雙手,去擁抱愛著的人們時,總會有一種自己很不乾淨、很髒很齷齪的自我厭惡感。其實這一點上,他和加尼梅德出奇的相似。潔癖都潔癖到了扭曲的地步,而且完全奔向了某個奇怪的方面。

    本來就已經足夠骯髒的我,如果連這雙手都被染髒……一定就會被拋棄吧。

    ――所以他才從不用拳頭去殺人,只想用自己的雙手去保護什麼。但這也並不是什麼潔身自好。只是一種不像話又難看的徒勞掙扎而已。

    偏執、執拗、固執――甚至到了純粹只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地步。

    然而儘管萊米安一直避免想起有關德伊達米婭的事,想要逃避和斯庫洛斯島有關的一切,但命運卻依然不可避免地、將他推到了下一個抉擇的十字路口。

    就在那個時候,萊米安從准巨蟹座-狄俄墨得斯手上搶走了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剿殺任務。

    在特洛伊之戰結束後,狄俄墨得斯幾乎都只接跟特洛伊之戰後續有關的任務――比如與射手座亞齊里斯、一同前往邁錫尼救助卡珊德拉公主,或者戰後各國的恢復工作之類。只要和特洛伊之戰相關,就屬他和亞齊里斯跑得最勤快。

    因此狄俄墨得斯這個任務,也是從原本被卡斯托爾指定去完成它的白銀獵犬座西里爾手上搶過來的。

    搞到最後,那任務兜兜轉轉傳到萊米安耳中的時候,西里爾已經把這個任務讓給了狄俄墨得斯。而萊米安唯有去請求卡斯托爾,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剿殺任務讓給他。

    至於為什麼這個任務如此搶手,其實只有一個原因。因為任務中要被剿殺的對象,是世所傳稱的亞齊里斯之子――「亞齊里斯(萊米安)」與德伊達米婭的兒子、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

    特洛伊之戰結束後,萊米安一直不曾回去探望他們,也許是因為十多年都沒有父親在身旁進行教導,涅俄普托勒摩斯――皮洛斯的性格非常任性專橫。

    皮洛斯以為自己的父親沒有回去,是因為戰死在了特洛伊戰場上――更何況那時候確實有「希臘聯軍為亞齊里斯的屍身舉行了火葬」的傳聞。於是他便對被希臘軍隊俘虜的安德洛瑪克(特洛伊軍將領赫克托耳之妻)極盡屈辱之能事,甚至將赫克托耳王子的兒子――阿斯提阿那克斯、當著其遺孀安德洛瑪克的面,從城牆之上扔下摔死。

    毫無道理地殺死稚子這種殘暴的行徑,已經和當初巨蟹座狄俄墨得斯的父親――「不死英雄」堤丟斯在戰場上砸碎敵方敵將的頭顱,痛飲其腦髓毫無二致。

    這種慘無人道的不義之舉,聖域唯有對其發出剿殺令。

    面對這樣一個聽上去無比狗血且勁爆的八卦新聞,亞齊里斯本人只是緊鎖眉頭沉默不語,既無解釋、也無掩飾,依然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儘管赫克托耳是他的好友,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洛瑪克,卻恨亞齊里斯入骨。

    當初特洛伊城破之時,她也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亞齊里斯的幫助,甚至抱著幼子阿斯提阿那克斯橫劍以作威脅,不准亞齊里斯靠近他們母子哪怕一步。

    對安德洛瑪克來說,亞齊里斯殺死了她的丈夫,殺死了她孩子的父親,殺死了無堅不摧的特洛伊的領袖將領,毀滅了他們一直以來幸福的生活……是個罪大惡極、被處以極刑――都不夠他還清自己罪孽的惡人。

    亞齊里斯不是不想去救下這對母子,但是假如他出現在安德洛瑪克面前,只會刺激得她情緒更加失控而已。所以他才去拜託了狄俄墨得斯。

    無論如何,至少要將安德洛瑪克救下。

    但面對萊米安的請求,亞齊里斯也好、狄俄墨得斯也好,卡斯托爾也好,都選擇了讓步。

    畢竟……那個即將要被處死的皮洛斯,對於萊米安來說,是如同親生子一般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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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米安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皮洛斯。雖然這個孩子已經長大,甚至頗有當年那個誘/奸了德伊達米婭的金髮男人的幾分影子,但在萊米安看來,皮洛斯依舊是自己和德伊達米婭的兒子。

    ――皮洛斯依舊是那個伏在溫柔地微笑著的德伊達米婭懷中,會咯咯笑著揮舞著胖胖的小手,一把一把抓著他的臉玩的小孩子。

    然後,萊米安意識到了。

    並不是說真的只要逃避,就可以避免一切痛苦。逃避的終末只會更痛苦,他現在已經深刻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因為不想面臨失去,哪一個都不想放手。明明是那麼重要的――卻再也無法取回。

    而現在,現實……答案已經全部呈現在了他面前。已經再也沒有恐懼迷茫、踟躕彷徨的必要了。即使繼續恐懼迷茫、踟躕彷徨下去,現實也就只是如此冰冷殘酷的東西。

    真是有夠徹底的逃避姿態啊。內心那把灰暗陰沉的聲音,如同尖銳的細針一般,悄無聲息地刺入他的心臟。

    我說你――還打算逃到什麼地方去?

    沒有痛苦、沒有真實的死之世界嗎?譏諷著,嘲笑著,否定了他一直以來所做的徒勞無用功。

    每一個人生來都有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假如逃避能夠令人幸福……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戰士,哪怕以生命為代價,也要拼死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加尼梅德曾對他說過的話,他這時候才回想起來,卻已悔不當初。

    如果他沒有逃避,如果他選擇了回去,如果他選擇了面對,如果他選擇了承擔――或許皮洛斯就不會變成這樣。然而一切,都沒有如果。他只能自食惡果般、吞下這顆自己釀成的苦果。

    看到身著黃金鎧甲的萊米安出現時,那名金髮少年很有幾分驚詫。

    「你、你是――!?」

    「抱歉,皮洛斯……」

    他喃喃地、淒楚且含糊地不斷道著歉。

    萊米安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即將失去兒子的德伊達米婭道歉,是在向即將失去性命的皮洛斯道歉,還是向撫育自己長大的雅典娜和加尼梅德道歉――亦或者,是向教授了自己許許多多東西的那希索斯和珀琉斯道歉,向自己殺害了的無數生命道歉。

    但即使這樣,他也不想求得回應,不想求得寬恕和諒解――那應該是由他自己去承擔的罪孽。不應該由他人代勞或者抹消。

    殺死皮洛斯時,他沒有出拳。

    剿殺任務中,萊米安從來都是去申請調用武器來進行任務的。這並不是什麼潔身自好,單純只是對罪人、叛逆的一視同仁而已。就像珀琉斯當初同樣做著這份工作,卻沒有出於任何主觀感情因素,虐殺欺凌任何一個即將被殺的目標一樣。

    刀身刺入皮洛斯的胸口時,鮮血飛濺的同時,萊米安也有一種自己的心臟被刺穿的錯覺。也是在那一刻,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自發性地――以自己的意志、而非模仿他人,流下了屬於自己的淚水。

    「咕……唔――!?」皮洛斯無法置信地握住刺進自己胸膛的長刀,而後終於意識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是誰一般、語音破碎地開口――

    「是……父、父親……?為什麼――……」

    萊米安無法回答他。只能嗚咽地看著皮洛斯瞳孔擴散,而後失去氣息緩緩倒在自己面前。

    在這杏花飛舞的悠然平和春日,又有一條生命經由他的手,邁向了終結。

    萊米安失神地抬起頭,仰望著徐徐飄落四散的花瓣――那是被雅典娜形容為「與只有七日之花期的櫻花十分相似」的杏花。那粉白含羞的柔嫩花瓣,讓萊米安恍惚中、恍若回到了他和德伊達米婭相遇的那個春日。

    綻放時絢麗燦爛,凋零時淒楚悲愴……不論是它那盛開的熱烈溫馨,綻放的朦朧灰暗,飄飛的落寞淒涼,還是凋謝的蒼涼無情,都讓人在此刻,有一種像是溺水一般窒息痛苦、卻不想抓住浮木獲救的混亂微妙心緒。

    萊米安頭一次,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放縱般地使用了他血脈中、海王波塞冬賦予他的力量,任由海水從周身席捲而過,像是要衝刷走血腥與死亡一般清新。

    海水帶走的、除了鮮血和淚水,還有皮洛斯的屍身。但是帶不走的,卻是留在他心上的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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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米安覺得,他終於了解到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聖鬥士,在成為準聖鬥士之後,就遲疑猶豫、裹足不前,甚至時不時就倚著雅典娜通情達理,而堅持返還聖衣,離開聖域了。

    因為聖鬥士這個職業……真的不適合擁有著太過脆弱的心、太過深沉的感情,或者太過多愁善感的情緒的人群。

    回到聖域之後,他的淚水依然沒有停下來。就像是開了閘卻無法關上一般――在眾人驚悚外加詭異的視線中,他帶著與那副淚顏毫不相稱的燦爛笑容,走進了教皇廳,向表情有些詫異、卻什麼也沒說的教皇卡斯托爾報告過任務後,就直直往女神殿走去。

    面對雅典娜的質詢,萊米安只是聲音喑啞、情緒混亂地回答……

    「我已經……無法再見到她了。」

    雅典娜一瞬間就明白了他是在說德伊達米婭公主。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殺死了皮洛斯……雖然他的確因為暴行而該殺。但是,對德伊達米婭而言,那是我和她的孩子――……」萊米安屈膝半跪在神色不明的女神面前,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哽咽聲,「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因為我本身就還跟個孩子一樣幼稚魯莽、衝動愚蠢,所以那個孩子會變成那樣,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儘管並非親生,但起碼……這樣就好像我真正成為了男性,擁有自己喜歡的女性,擁有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如此殘缺的身體……其實我一直都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完全沒有為他們著想過!」

    「…………」雅典娜只是斂目抿了抿唇,並未開口說些什麼。

    「我不會去見她。也沒臉再去見她了。」

    「就連真相,我都不敢告訴她。就連真名,我也無法說出口。」

    「我不是亞齊里斯,連男人都不是……我是什麼東西、連自己都不清楚!」

    「這樣的我……這樣的我――活該沒有人需要。活該連親生母親都不要我……我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我已經不再適合做您的聖鬥士了――」

    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一般,雅典娜略帶責備地開口呵斥,「……――說什麼傻話呢。誰說過不需要你這種話麼?」

    「…………誒?」

    「我們都需要你,萊安。你是必需的。」她走到萊米安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凝視著他的眼睛堅決地說,「不論是對聖域、對大家――對我來說,你都是必需的。」

    「對我們而言,你是不可或缺……無法取代、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回輪到萊米安說不出話來了。就連淚水和哽咽聲,都隨之停止了下來。

    明明聖鬥士要多少就有多少。明明可以取代他、成為獅子座黃金聖鬥士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她卻說……自己是無法取代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所以,今後……你就作為聖域黃金聖鬥士的獅子座萊米安,生存下去就好。」

    雅典娜話音剛落,萊米安突然伸出手抱住她,低聲喃喃自語,「我果然……最喜歡您了。只有您和老師,永遠不會以任何方式傷害到我……一直那麼溫暖柔軟地對待我――」

    雅典娜鬱卒般地深深吐出一口氣,而後無奈地拍打他的後背,「好了好了~乖~別哭了,都這麼大了,還哭哭啼啼的,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似的。」

    「啊哈哈哈~真是的,哭是人類的正常感情表現方式啊。」

    「…………既然哭是正常表現方式,就不要在哭的時候還笑。」她黑線地戳了萊米安一下。

    「我……頭腦不好,也不擅長思考複雜的事情,所以……」

    別丟下我。

    您和老師……如果哪一天也放棄我、丟下我……不需要我的話,說不定我就真的會因為驚慌失措而死掉。

    萊米安從那以後,就恢復了以往的狀態。

    簡直像是忘卻了過去所發生的一切痛苦和不快,只將雅典娜和加尼梅德兩個人視為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一般。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內心、沒有一刻忘記過那些離開的人們,還有再也無法見面的人們――

    然而他卻不知道,德伊達米婭公主在皮洛斯死後,前往雅典娜神廟祈禱的時候,雅典娜親自前去將有關萊米安的事,解釋給了依然被蒙在鼓裡的德伊達米婭聽,然後這位公主才得知一切真相。

    失去了兒子又受到重大打擊的德伊達米婭,在接受雅典娜所說的那些事時,沒有花費太長時間。而後,這位公主對雅典娜表示,希望她能夠允許自己前往聖域,並且成為聖鬥士。

    因為也許這樣,就能更靠近他一些,更了解真實的他一些。德伊達米婭希望,雅典娜能夠不要告訴萊米安自己也來到了聖域,哪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沒關係。只要這樣注視著他,她都會覺得非常幸福。

    「在大家都無視我的時候……只有他不會那樣對待我。」

    儘管眼圈有點泛紅,德伊達米婭卻沒有雅典娜所料想的那樣,來一出什麼零距離版天鵝之死昏厥過去,或者上演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咆哮馬戲碼,反而異常安靜地接受了現實。

    「即使被態度惡劣地對待,我也已近習慣了。被無視也已經習慣了。但他雖然一開始態度不好,卻會有問必答、認真回應我。在我哭的時候,也不會不耐煩地走開。儘管不擅長,卻依然會笨拙地試圖安慰我――」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認定了。這個人一定就是媽媽所說的、對我來說『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一直以來……總是他在保護我――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候,一直默默地、悄悄地保護著我。雖然總是他在保護我,但我也想要保護他的心――那個人看上去很堅強……其實內心非常寂寞脆弱。」

    「我想要變強大,而後去保護他。」

    「…………」雅典娜突然有一種不祥之感。而下一秒,那個不祥之感就變成了現實。

    「女神殿下,請您允許我前往聖域,成為您的聖鬥士!」

    面對德伊達米婭的懇求,雅典娜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像是被白羊座聖衣的羊角、金牛座的牛角,摩羯座的長(?)角聯合起來,連續捅了好多下那種――眼前發黑冒金星、手腳發涼冒冷汗。

    你這樣只會離長命百歲越來越遠離倒霉炮灰越來越近――德伊達米婭你這個笨公主懂不懂啊!萊安不會希望你為了保護他就去做聖鬥士的!

    雅典娜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迅速給自己點了一份內牛滿面,然後轉過身一臉悲憤地用拳頭搗住了嘴巴――

    叫你嘴賤叫你嘴賤叫你嘴賤叫你嘴賤叫你嘴賤!說什麼不好說這個!什麼時候說不好這時候說!!對誰說不好對這公主說!!!

    本想幫萊米安打開心結,結果卻發現自己低估了這位公主的思維跳躍力……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在咬手絹流著寬麵條淚,雅典娜露出了一個自認非常官方的標準淡定微笑,試探性地問,「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做聖鬥士很辛苦、也會很勞累,甚至隨時有可能喪命――」

    然而,話還沒說完,德伊達米婭就堅定地表示了自己的決心,「不,儘管現在在您看來只是派不上用場女流之輩……也請您答應我的請求。」

    那就好幸好你想通――

    「……如果你堅持的話。」話鋒在舌尖轉了個彎,噎的雅典娜差點淚流滿面。她深刻地覺得,自己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者勸解,而應該是一朵菊花――掰花瓣玩!

    「你真的不會後悔?」

    「能夠為喜歡的人――為心愛的人做點什麼,對我來說只可能是幸福的事,又怎麼可能會後悔。」

    「……不曾怨恨過他嗎?」

    「我喜歡的那個人,不管他是叫亞齊里斯也好,叫萊米安也好,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情。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也好――我愛著的人,都依然是他。」

    「………………」雅典娜最後只能對著這個固執己見,卻不令人討厭的公主露出微笑,而後鄭重地開口,「既然這樣,那麼我就沒有反對的立場了。對你的勇氣和堅決,也只能用一句話來表達我的想法――」

    「無論如何都不要迷茫,也不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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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伊達米婭在雅典娜的安排下,進入聖域成為了聖鬥士候補生,並且沒過多久,就成為了白銀天鷹座的准聖鬥士。而這期間,由於德伊達米婭不論是體型還是髮型,變化都相當大,再加上她一直按照聖域的規矩、戴著面具的緣故,即使與萊米安擦肩而過,也沒有發生什麼相認一類的戲碼。

    北歐之戰結束之後,萊米安終於見到了前來聖域的農業女神德墨忒爾一次。至於為什麼農業女神會來到聖域,當然是來尋找自己的孩子的。而她的瘋病,也在珀爾塞福涅屢次懇求雅典娜之後,由水瓶座加尼梅德持續不斷地為德墨忒爾治療,這位農業女神才開始稍微恢復一些神智。

    於是,神智恢復了一部分之後,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回不在身邊的兩個孩子。德墨忒爾暫時無法和宙斯硬碰硬,就只好去找被諸多雙眼睛盯著的雅典娜了――然而她要求雅典娜返還希吉努斯(萊米安)的理由很簡單,用一句話概述來說就是:我生的孩子,當然應該跟我走。

    而且德墨忒爾還表示出,只要萊米安跟她走,她就會好好地將他保護起來,把他藏在連宙斯也找不到的地方,讓他能夠安靜平穩地度日,再也不用像在聖域的時候一樣,每天要面對那麼多血腥殘殺。

    面對這位農業女神那絲毫不知悔改的模樣,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摩羯座佩恩哈特都略微皺了下眉。

    「暫且先不說那件事――農業女神,在此之前,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不論波塞冬對你做了些什麼,珀爾塞福涅和萊米安卻是無辜的,你怎麼能那樣對待他們?對萊安……數百年間的囚禁也就算了,竟然將他傷成那樣――你知道他一個人那樣孤獨寂寞地被關在潮濕陰暗的地下祭壇里,究竟有多痛苦難受嗎!」

    於是,雅典娜質問的一段話,迅速點燃了德墨忒爾內心的怨恨與憤怒。原本早已恢復正常的清潤柔和聲音,瞬間尖銳拔高了起來。

    「他……無辜?他無辜的話,那麼,我就是活該了嗎!!!我罪有應得嗎!!??憑什麼我得面對宙斯和波塞冬的暴行,為他們生下孩子還無人同情!?為什麼我要接受這種侮辱!!我是處女神啊!是聖潔純淨的處女神!!竟然被那種骯髒的東西給――――」

    說著說著,一旦發作起來就六親不認的德墨忒爾剛抬起手,萊米安就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在旁邊架住了她的手臂。

    「別用你的手碰我的女神!!」

    看著萊米安那副雖然依然笑容燦爛,但眼神卻充滿了排斥和推拒之色的模樣,德墨忒爾不由得伸出手,想要去撫摸他的臉頰,卻被萊米安一臉嫌惡地躲開了。

    農業女神一時有些尷尬,訕訕地呢喃了起來,「連你也要拋棄我嗎?可愛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也要和珀耳塞福涅那個死丫頭一樣,拋棄自己的母親,然後選擇更好的一方嗎?就因為他們足夠強大!?他們能給你們權力和榮耀??」

    「哈……哈哈哈哈哈!!!!宙斯奪走了我的貞潔,波塞冬施加給我屈辱……然後宙斯又奪走了我的女兒,雅典娜奪走了我的兒子――我、我……算什麼……?為什麼我的一生會這樣……這樣悲哀!!??」

    就在這時,站在端坐於王座之上的雅典娜身側――一直沉默不語、從來都像是布景板一樣的摩羯座佩恩哈特,微皺著眉開口了。

    「……農業女神,如果您是想要博取同情的話,那麼在下只能說您來錯了地方。如果您是想要伸冤的話,恕在下直言――聖域管不了神王的私生活。」

    這個一向不曾多話,或者對任何人施加指責的男人,此刻一反常態地用冷然的聲音說出了雖然是事實、但卻猶如一記耳光般狠辣的話。

    灰黑色的長髮從前面看去有幾分凌亂肆意,而身後的長髮卻仔細地用銅圈環在頸項處束好,看上去儀態非常端正。

    他那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鋒銳凌厲的面孔,冷峻、剛烈、嚴肅、沉默,還帶著些許決絕肅殺,周身都籠罩著沉沉死氣。猶如爬蟲類般、沒有溫度和光澤的墨色雙瞳,冰冷銳利地凝視著德墨忒爾,令她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冷徹入骨。

    「最後,儘管貴為十二主神之一,也請您不要在聖域――戰爭女神雅典娜所掌管的地域內若此般厲聲嘶嚎、高聲咆哮,這只會降低您的身份和諸神的威嚴。」

    正是因為這位摩羯座向來少開口,而一旦開口必然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就連雅典娜那種問題兒童――問題女神都怕了他的緣故,所以每當他開口,就會有不少人將他的話記錄下來,最後甚至被幾名聖鬥士聯合整理成一本、只要念出來就有頭懸樑錐刺股之感的語錄……

    不管怎麼說,佩恩哈特都是第一個成為雅典娜聖鬥士的男人,聖域內的許多早期聖鬥士,幾乎都是他的學生、或者受到過他的指導,就連卡斯托爾也不會刻意去為難他。也因此當他開口的時候,多數人都不會再生出什麼反駁的念頭。

    在雅典娜和摩羯座這邊得不到鬆口允諾的可能性,於是德墨忒爾不死心地再度轉向萊米安,「我的孩子……你、那麼恨我嗎?我那時候只是――」

    萊米安臉上的笑容閃亮得讓人覺得發寒,「誰是你的孩子,別亂認兒子。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但絕不會殺你,也不會再恨你。不止是因為雅典娜不希望我這麼做,也是因為雅典娜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夠拋棄這些仇恨,寧靜而又祥和地活著。」

    能不能做到先兩說,至少在這裡,哪怕他恨得牙痒痒,也不會對德墨忒爾做些什麼。

    加尼梅德同樣也不希望他一直抱持著憎恨、痛苦地活下去――所以儘管無法原諒德墨忒爾,萊米安卻儘量會無視她這個存在。就像德墨忒爾從不曾在他的生命中存在,也不是他血脈相連的母親。不如說連陌生人都不是,只是不存在的「東西」罷了。

    「盡興了嗎?農業女神閣下。假如你還保有理性,就請儘快離開,管理聖域也是很忙的,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花費在你身上。」

    「請不要刺激病人,女神。我以為您應該明白對待病人的態度。」匆匆趕來的加尼梅德一瞬間就判斷出了情勢,然而他卻第一個責備了雅典娜,隨後又看了沉寂的佩恩哈特一眼,「摩羯座,我以為你會阻止女神。」

    「此身乃是刀劍,並非憂國憂民的智者、抑或誓言守護的盾牌。」

    佩恩哈特的話意思很明顯,以他的立場而言,他只負責解決聖域和女神的敵人。他既不是慈悲智慧的加尼梅德,也不是仁愛寬厚的亞齊里斯,根本無需顧慮那麼多。

    鋼鐵一般寧折不屈――說的正是他這種類型的傢伙。

    於是,到了最後,還是加尼梅德用珀爾塞福涅的名字,讓德墨忒爾猶豫不決地離開了聖域,前往奧林匹斯去騷擾依然住在阿爾忒彌斯神殿的珀爾塞福涅去了。畢竟比起萊米安,珀爾塞福涅對德墨忒爾的態度可是友善多了――

    按照阿爾忒彌斯的話來說,珀爾塞福涅就是個對傷害過自己的人,依然會心軟地去體諒的傻姑娘。但假如她不是這樣天真的同時、卻相當有分寸有底線的話,阿爾忒彌斯和帕拉斯-雅典娜兩位女神,也不會以那種堅決的態度維護她了。

    在萊米安返回獅子宮,去休息了之後,教皇廳里只剩下了雅典娜、佩恩哈特和加尼梅德三人時,雅典娜嘆了口氣,轉向了加尼梅德。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萊安真的跟德墨忒爾離開,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萊米安有半分想跟德墨忒爾走的意思,雅典娜絕對不會攔他。正是因為他連半分意思都沒有,根本就是全然的拒絕,所以她對農業女神才會是那種堅決強硬的態度――也沒有愚蠢到假惺惺說什麼「其實應該交給這孩子自己來決定啦~~~」那種充滿了腦殘電波的廢話。

    如果雅典娜在那種情形下,以什麼「我們要尊重萊米安的想法」為由,將問題像踢皮球一樣踢給萊米安,只會傷害到內心自卑又脆弱的萊米安,讓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受信任而已。

    「……我明白。」紅髮的俊麗男人略微頷首。

    所以他才沒有繼續責備她。何況,加尼梅德本來也就不是在責備她,只是那種情況下,給農業女神一個台階下而已。假如萊米安真的和德墨忒爾走了,依照農業女神的能力,別說保護她自己了,又要如何去保護萊米安?

    更何況宙斯過去沒有對希吉努斯(萊米安)動手,只是因為視失去神格和神職的他為螻蟻而已,但現在已經成為獅子座聖鬥士的萊米安……卻絕對可說是宙斯想要除掉的――他們這方的主要戰力之一。

    假如德墨忒爾帶走了萊米安,宙斯可不會顧念什麼舊情,只會趁機頭一個弄死她,再順帶殺了萊米安。但問題是這個農業女神又是用語言無法溝通的偏執狂……於是講道理、說情況什麼的只是白費功夫,他們也只有用這種惡劣的方式讓德墨忒爾放棄了。

    因此,加尼梅德才會迅速趕來,將農業女神支走。

    「看來,反而是我和佩恩的戲演得有點太過了。」雅典娜似乎有些鬱卒苦惱似的抱住了頭。

    加尼梅德嘴角弧度柔和了一些,「我想佩恩哈特並不介意扮黑臉。」

    「…………」聽到加尼梅德的話,佩恩哈特的臉色一瞬間看上去似乎有些揶揄。

    他當然不介意。不管是不近人情的黑臉,還是受人唾棄的走狗――儘管確實曾經被人當著面這樣侮辱,也不會動搖他的內心分毫。

    那些難聽刺耳的話語,都無法傷害到他有如鋼鐵一般堅硬的心分毫。

    只是女神雅典娜的形象,從今往後就……雖然她本來也不剩多少形象。這才是佩恩哈特露出揶揄般笑容的真意。

    「喂!你那個似笑非笑像殺人犯一樣扭曲的表情!!在嘲笑我對吧!?」

    「…………並無半分嘲笑之意。」佩恩哈特迅速地調整好面部表情,乾脆利落地選擇了睜眼說瞎話,順帶還很有職業道德地移開了視線,以示那番話的真實可信性。

    「哼,原來如此。那麼就是有十分戲弄之嫌。」加尼梅德只是略微抬了抬眼,選擇了過河拆橋、落井下石。

    於是,根本沒人知道這看上去非常正經端莊的三人組,只要湊在一起時,氛圍絕對不會嚴肅得起來,反而異常輕鬆隨意的狀態下,這三個人今天又再度利用各自的形象和身份,狠狠坑了別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