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夢境-獅心之子(獅子座)~貳

    萊米安很不擅長和人相處。這一點雅典娜是知道的。

    而且,不止是不擅長相處,他也不擅長接受他人的好意,總是下意識地將他人當做會傷害自己的敵人……也許是因為,曾受到過太長時間的傷害之故。

    但是,她無法責備這樣敏感纖細的孩子。只能用更包容和寬容的心去開導他而已。儘管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是不是還在正常發揮作用就是了。

    那天晚上的事件發生之後,為了避免再出現這種事,她曾經對萊米安說教過一番,但是基本可說是毫無作用。

    在萊米安看來,想見就是想見,明明可以見到,為什麼不去見――基本上規矩和條例,對於連三觀都沒有建立起來的他來說,就等同於某種可以隨時釋放揮發的氣體。

    最後,被逼無奈之下,她只好決定,在萊米安能夠像一般正常的孩子那樣獨立之前,多來水瓶宮探望他,或者有空就留宿在水瓶宮――儘管那時候,加尼梅德都會很自覺地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熬個通宵。

    面對這個雅典娜交給自己的孩子,加尼梅德真的是滿腔的憂鬱。不止不會走路,只會滿地亂爬,而且還無法在床上睡覺。每次睡著,當加尼梅德醒來時,都會看到萊米安蜷縮在牆角里瑟瑟發抖。

    事實上她也跟加尼梅德說過,只要給萊米安個溫暖的懷抱,抱著小傢伙睡就行了,但加尼梅德每次都直接無視了這條建議――他怕自己到時候會直接因為不想和任何人接觸的心理反應而吐出來。那樣才更麻煩!

    因此,他們倆也就只有一點一點教萊米安學語言、學走路,還有適應各種各樣為人的生活了。

    「加尼梅德,你不覺得……他的小宇宙有點太強了嗎?完全不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啊――而且他擁有的神性,還不是那種低劣的神性,反而相當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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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正抓住自己的一縷海藍色頭髮,滿心好奇地刨來刨去、繞啊繞地、一爪一爪戳著玩的萊米安,雅典娜對正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些什麼的加尼梅德說。

    停下筆,加尼梅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以為他有多大?我檢查過排泄物的殘渣,他似乎一直定量吃一種會克制生長的藥。而且藥量非常大,一次就足以撐三年到五年不等。」

    「克制生長的藥?是為了不讓他顯示出性徵嗎……對了,加尼梅德,這孩子,我總覺得――似乎很像我認識的一個女神。當然,我是說長相。」

    加尼梅德思慮半響之後,才謹慎地開口,「長相?我倒覺得,他的小宇宙很像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雖然我從未見過那位女神使用小宇宙,但是感覺上……一模一樣。」

    「珀耳塞福涅?嗯……聽你這麼一說,確實――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珀耳塞福涅雖然是春之女神,但卻完全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和小宇宙,如果不是依靠我和阿爾忒彌斯的保護,可能早就已經被……

    另外,那希索斯的魔宮玫瑰可是在他的力量下,莫名其妙地就全部枯萎了。這該不會……是――」

    兩人交換了一下視線,而後又同時移開了視線。因為了解奧林匹斯條例規則的他們很清楚,這怎麼想都不可能。

    奧林匹斯的神o,根本就沒有同一神職兩位神o共同分享的先例。就連她和特莉托格妮雅,也是一個是十二主神之一的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另一個是並不屬於十二主神的智慧女神啊。

    由於內心充滿了疑惑,第二天她就去拜訪奧林匹斯聖山上,正暫居在狩獵與月之女神所屬、阿爾忒彌斯神殿的珀耳塞福涅。

    結果珀耳塞福涅卻躲躲閃閃,似乎很有些為難、並不想說的樣子。在經過各種威逼利誘――甚至當雅典娜一臉愉悅笑容地問出「你比較喜歡繩子還是皮鞭」之後,這位春之女神才不情願地道出事實真相。

    萊米安……希吉努斯是珀耳塞福涅同母異父的弟弟。

    就像她珀耳塞福涅,是神王宙斯、與農業女神德墨忒爾之女一樣,希吉努斯是海王波塞冬與德墨忒爾之子――雖然由於那個特殊的體質,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之子」就是了。

    原本在被宙斯霸王硬上弓,慘遭強/暴生下珀耳塞福涅之後,德墨忒爾就已經開始出現了很嚴重的自毀崩潰傾向。被海王強/暴之後,她的精神創傷累加程度再創新高。

    就連一直小心翼翼求生存的珀耳塞福涅,在沒有和雅典娜、阿爾忒彌斯相識之前,都一直被德墨忒爾囚禁在山裡的岩洞之中,被強逼著立下處女神的誓言,並且不准和任何男人見面。

    甚至時不時就會遭受毫無道理、毫無理由的毒打與斥罵。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只有抱著失常的德墨忒爾哀求,請德墨忒爾恢復正常,而後在牢籠之中,與疼痛和恐慌相伴著煎熬度日。

    直到希吉努斯出生……原本珀耳塞福涅想著,總算有了一個妹妹,至少兩人可以相依為命,或者等她長大以後,兩個人一起想辦法逃出這裡。

    ……但是,新的地獄才剛向他們打開大門。

    在察覺到希吉努斯的身體狀況之後,德墨忒爾就連偶爾恢復正常的時候都沒了,徹徹底底地瘋了。

    不論是珀耳塞福涅的哭泣、哀求、阻止,甚至是為希吉努斯擋下毒打之後……遍體鱗傷的慘狀,都不能阻止德墨忒爾的發泄和虐待,也無法讓她恢復正常。

    最後,在某一天,閒來無事就喜歡到自己曾經的情婦那裡轉轉的神王宙斯,來到了他們被囚禁的岩洞。

    他以極其和藹可親的形象,對珀耳塞福涅和希吉努斯說,可以帶他們當中的一個離開,不過另一個就要被留下。因為他至少要給可憐的德墨忒爾留下一個(可供發泄的)心靈支柱啊。

    「然後你就丟下了他,一個人逃走?」這樣質問出口之後,雅典娜才察覺到,自己其實是最沒有立場指責珀耳塞福涅的人。因為,她自己就……

    「我……」珀耳塞福涅哽咽著搖頭,「我沒有、沒有……」

    「那孩子、希吉努斯問父神,為什麼我們不可能一起離開,明明留在這裡這麼難過……父神被問煩了之後,就很直接地告訴我們,因為他想看到我們為了爭奪這唯一一個名額,自相殘殺的蠢樣――」

    「…………」雅典娜頓時失語。

    這的確是宙斯做得出來的事。那個男神,為了排遣無聊,總是喜歡做這種故意去設局,令他人彼此傷害殘殺之後,換得他暫時性滿足的事。

    「然後,父神一怒之下……告訴我們,奧林匹斯山上燃起了春之神的聖火,所以他是特意來這裡迎接春之神返回聖山的。但是他討厭波塞冬的雜種進駐奧林匹斯。

    所以,其實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要救希吉努斯。還說什麼、『像你這種骯髒的雜種,早點去冥府投奔哈迪斯的懷抱吧!也許那個什麼人都收的沒品大哥,還會接受你這種東西』――的。」

    而後,宙斯就將被聖火認定為是春之神的希吉努斯,他所持有的神格及神職,甚至包括大部分力量,全部都強行剝離下來,轉移給了珀耳塞福涅。

    並且無視了因疼痛而昏厥倒地的希吉努斯,拖著被他打昏的珀耳塞福涅離開了。

    回來之後發現女兒不見了――認為她也許是從牢籠中逃走了的德墨忒爾,在知道是宙斯將珀耳塞福涅帶走的之後,便將滿腔怒火及驚懼發泄在了希吉努斯身上。

    並且之後……為了避免再發生同樣的事,她將希吉努斯囚禁在了自己的祭壇之中,就連宙斯都不知道這個孩子被藏到了哪裡――但事實上德墨忒爾卻不知道,宙斯根本就對在他看來已經等同於垃圾一樣的希吉努斯,毫無興趣。

    畢竟春之神已經從波塞冬的孩子變成了自己的女兒,至少是自己的血脈,他才不管別人的雜種會怎麼樣呢。

    「到了奧林匹斯之後,我認識了你和阿爾忒彌斯,然後一直接受你們的保護……可是我不敢說出希吉努斯的事,我好害怕……害怕父神會像捏死一隻螻蟻一樣殺掉他。

    父神警告過我,假如有別人知道……希吉努斯才是真正的春之神這件事,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希吉努斯。我怕得甚至不敢回去看他……只能這樣一直把秘密藏在心裡。

    對他來說,我是拋棄了他的人。即使不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所以我不會為自己辯解。是我拋棄了希吉努斯……就算過去一直保護著他又怎麼樣?我沒有……將這種保護貫徹到最後,我――」

    雅典娜忍不住移開了視線,「……就你那樣,還保護別人呢。明明自己都要靠我和阿爾忒彌斯保護。」

    珀耳塞福涅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微弱的微笑,「…………是啊。我真的很軟弱,根本沒辦法保護任何人,只能接受你們的保護。」

    她承認自己的軟弱,也不會逃避那份軟弱。但是,即使這樣――

    珀耳塞福涅抬起了頭,用仿佛快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真誠地懇求。

    「所以,無論如何……請你,不要拋棄他。不要像我一樣、在失去之後才後悔――那個孩子,真的是個好孩子……我是真的,將他當做親人來保護、疼惜的,雖然沒有堅持到最後……」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打斷了珀耳塞福涅的話,雅典娜站起身離開了阿爾忒彌斯神殿。

    心情有些低落地從奧林匹斯聖山返回聖域時,雅典娜在聖域山腳下見到了一個並不陌生的身影。那樣氣質獨絕的玫瑰麗人――在聖域附近,除了那傢伙之外不會有別人。

    只不過,那個低著頭、漲紅著臉的少女……看著正站在准雙魚座那希索斯面前、雙手都因為害羞而絞在一起的女孩,她突然萌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我愛你,那希索斯大人!即使不能接受我的愛,也請你――那個……」

    「…………」一直掛著那抹溫柔笑容的那希索斯,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唇角的微笑瞬間凝固了。

    一時間,他嫵媚妖嬈的穹碧色雙眸中,滿是冷酷的睥睨,「愛――是嗎?」

    「……咦?」少女不安地抬起頭。

    「你的愛是打算一個人獨占我、而後醜陋地排除掉其他靠近的女人,殘忍地撕裂她們的胸膛,挖出五臟阻止她們接近……還是覺得反正最終也得不到,就用你的雙手扼死我、不然就是用□□鴆殺我呢?」

    指間旋轉著一朵嬌嫩欲滴的白色玫瑰,他的聲音失卻了一直以來的溫度,簡直就像是在嘲諷、悲嘆一般,充滿了冰冷森然、毫不留情的拒絕意味。

    少女的臉立刻被青白所覆蓋,她驚慌失措地搖著頭,「不、嗚――不是……不是的……」

    「啊、明白了。那麼也就是說,那樣都不能表達你的『愛』嗎?我誤解了呢。是不是還需要剁下我的手腳,然後剝落我的皮膚製成袍子,將血肉都煮成羹湯吃下肚去,才能表達出你的『愛』?」

    「――嗚嗚……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那樣……打算……對、對不起!!」

    少女一邊掩著面哭泣,一邊可說是落荒而逃一般跑掉了。而獨自被留下的那希索斯,看上去似乎並沒有拒絕人之後該有的得意、嘲諷、滿不在乎之類的反應,反而……

    看上去,最受傷、最痛苦的那一個,反而是他。緊緊攥住雙拳,低垂著頭咬住下唇,就像是在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一樣。

    雖然和自己無關,不過看到了之後還真是沒辦法裝作沒看到。畢竟山道上通往聖域的路就那麼一條,總不能假裝沒看到他,而後從他身邊繞過去吧。

    雅典娜只好嘆了口氣上前去打招呼,「你又在做這種傷人傷己的事啊。」

    「!!」清麗端莊的青年驚訝地回過頭,隨後在看到是她之時,歪過頭重新掛上了明麗雅致的溫柔微笑,「日安,女神殿下。」

    這傢伙變臉真是比翻書還快……她不由得在內心咕噥。

    似乎沒看到她那副古怪的表情一樣,那希索斯淡淡地回答,「有關您的質問――為了避免引發誤解,看來我不得不做出回答呢。

    因為我不會愛人啊。不會愛人……要怎麼接受別人的愛?像我這種人,還是不要給別人任何會傷害到他們自身的機會比較好,不是嗎?」

    問題是你那種方法太傷人心了喂!人家憧憬著愛情的粉紅少女那顆玻璃乙女心都被你摔碎了啊!

    「你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法――不如說如果不想被別人告白,一開始就不要對那些女孩子那麼溫柔不就好了。還不都是你自己的行為引起她們誤解的。話說回來,你還打算繼續做這種自虐的事到什麼時候?珀琉斯看到之後,一定又會大罵你沒長腦子了。你就這麼喜歡和他吵架?」

    「他分明就是看不慣我吧。」那希索斯神色平淡地回答。隨後微微斂起雙眼,帶著竭盡全力遏制的顫抖,一向柔和的聲音似乎有些奇怪的扭曲。

    「……女神殿下,到底……什麼才是愛呢。時至今日,還問這種問題的我很愚蠢吧?但是,我真的無法理解。哪怕拼了命地去完成每一件任務,也沒有找到答案。

    大家――都對我說著『我愛你』接近我,但是想要得到的,卻無非只是這張臉和這具軀體而已。他們……這麼喜歡連愛是什麼都不懂的死屍嗎?」

    明明是那麼清麗雅致、優雅溫和的微笑,但此刻看上去卻仿佛失真了一般,充滿了空洞和悲傷。

    「那希索斯…………」她忍不住都想嘆氣了。

    這傢伙還對過去念念不忘嗎――不如說,他好像根本就沒有一天忘記過。反而全部小心翼翼地積存在心裡,明明是那麼痛苦的回憶……

    又是一個心病嚴重的孩子。難道這年頭流行有故事的男人?怎麼從小的到大的,都是一副『我曾經歷過很多我的背景很深我的玻璃心早就碎成一粒一粒的渣兒』的樣子?

    棒子國的言情劇?她忍不住就這麼腹誹了。

    這個聖域裡的問題兒真的是太多了。萊米安、那希索斯,他倆加起來,現在就已經夠讓她頭疼病犯的了。做女神還得兼顧問題解決顧問,心理陰影開解專家什麼的――

    開什麼玩笑啊喂!

    但就算再怎麼抱怨,該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還是一件不落地得去做。然而,她還沒張嘴,那希索斯就帶著一臉與那倉惶口吻完全不相符的溫柔微笑先開口了。

    「我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儘管很努力地去尋找答案,那個答案卻在哪裡都找不到。『愛』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為什麼大家可以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其樂融融地自相殘殺?」

    「為什麼男人可以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將妻兒殘忍無情拋棄?」

    「為什么女人可以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將孩子親手推進火坑?」

    「為什麼兄姐可以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毫不留情地扼死弟妹?」

    「為什麼相戀之人可以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用甜蜜的□□鴆殺愛人?」

    「愛……真的是那麼殘酷、那麼悲傷的東西嗎?」輕聲呢喃著,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一樣,他不由得用手指撫上自己的脖頸。就好像被扼住喉嚨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一樣。

    親眼看著疼愛的弟妹們在眼前被殺害,自己卻無能為力,而殘忍的施暴者卻是自己一直以來信賴的兄姐――

    甚至於在殺害毫無反抗之力的他們之時,哥哥姐姐們還一邊微笑著、一邊甜蜜地說出「這是為了你們好,我們愛你們哦」……這種一聽就知道是謊言和藉口的話。

    還有他的父親、母親………………口口聲聲「我愛你」的人們。

    哪怕平時表現得再怎麼淡靜從容,在被觸及心裡的傷疤之時,不論是誰,都會再次意識到一件事。傷口根本就沒有痊癒。他們只是在拼命自我安慰,說著傷口早已經癒合,已經消失。

    然而,說著它消失了,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嗎。

    因為脆弱,所以只能拋棄掉疼痛感,以強迫自己不能逃避。以為自己很好地面對了問題,並且有在試圖去解決它。

    就像假裝自己很強大,因而無視傷口的疼痛一樣。

    可事實上,對於傷口的感應,決不會因此消失,它們都在空氣中毒性的腐蝕下,不停地尖叫哭喊。只是他們自己為自己設下了一道屏障,阻礙了自己去聽見那尖銳的哭喊聲。

    沒錯,那些事……他們全都知道。因為他們都太擅長於說謊了,所以連自己也騙過了。

    大家全都痛苦地、悲傷地、委屈地、不滿地活著。但是卻不得不活著。因為還有需要自己的人在。

    為什麼他會這麼想要明白「愛」是什麼。理由……只有一個。大概是想要在未來,全心全意地回饋真心對自己說出我愛你這樣一句話的――那個人。

    儘管這種理由看上去似乎很愚蠢,但那也完全是因為這個雙魚座實在溫柔細膩得有些過分了。

    那希索斯不止多愁善感到了讓她覺得、估計林妹妹都會甘拜下風的地步,甚至有時候會因為思慮太多、顧及太多而顯得優柔寡斷,無法展開任何行動。

    到底為什麼自己當初會腦抽到……讓這樣一個感情豐富的傢伙來做聖鬥士,連她自己都沒想明白。

    但儘管明白那希索斯的想法,卻完全無法給他什麼建議的雅典娜此刻覺得十分憂愁。

    要不要乾脆讓奧菲斯那個「戀愛至上主義」的傢伙,跟那希索斯談談呢……直接把主意打到了天琴座奧菲斯身上的某女神,很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可行性。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的那希索斯低垂下頭,緊閉著雙眼,睫羽微微輕顫著,他似乎無法忍受自己提出的問題一樣,用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甚至在上面掐出了深深的痕跡。

    「抱歉,對您說了這些無聊的事。請不用在意我……失禮了。」

    隨後,他就邁著一如既往優雅從容的步子,先她一步返回了聖域。

    水瓶宮。

    由於萊米安現在終於適應了床鋪,不會再滾去牆角縮成一團睡,並且能一個人老老實實趴在床上睡的緣故――

    所以甫才回到聖域,總覺得精神上有些疲憊的雅典娜,在跟加尼梅德談過准雙魚座那希索斯的精神問題、和珀耳塞福涅所說的事之後,就陷入了沉默。

    「假如覺得累的話,就先回去休息。」整理著圖書館裡繁雜的羊皮紙書卷,加尼梅德的聲音從她身後的書架傳了出來。

    「餵、加尼梅德。」沉默了許久之後,她才開口。

    「什麼。」抱著準備分類的一摞羊皮紙書卷,有著與那冷清性格完全相反的火紅色長髮的水瓶座,來到了她正倚靠著的這一層書架。

    「……我……沒辦法責備這樣的珀耳塞福涅。」

    他腳步一滯,足音在寬大的圖書館裡發出空寂的迴響。

    「……我知道。」儘管知道,卻無法為她做些什麼。只能假裝不在意――就像她一樣。

    雅典娜低垂著頭,不由得笑了――儘管看上去像是苦笑,「就像你當初……也沒有責備我一樣。」

    「…………」加尼梅德抿了抿唇,眼翳微垂,「丟下求助的人獨自逃跑這種事,有時候不止會給求助的人留下陰影,逃跑的人也同樣會痛苦不堪,你已經償還得夠多了。不要再――」

    聽到這種話,她唰地抬起頭,語氣激烈地反駁,「不對!根本就不對!這不是償還就能夠解決的問題,我……!」

    「……直到現在,我依然會夢到,夢到那天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忘記不了!」

    姐姐、雅典娜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不要……我不要――――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救救我……!!!!不要走啊!!

    阿瑞斯……阿瑞斯――救救我、救救我啊…………!!不要丟下我――好可怕、我好怕……我好怕啊!為什麼你不來救我……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但是,誰都沒有對那個幼小的少女伸出援手。只留下少女一個人,承受悲慘痛苦的暴行。大家全都無視、坐視、甚至是漠視那件事的發生。

    即使麻木地被拖走,被掩住耳朵,不停地被重複叮囑著――不可以聽、不可以看。但僅從那雙掩住自己耳朵――顫抖的手和手心滲出的汗,就可以得知。

    那時候……把自己強行帶走,掩住自己耳朵,逼著自己閉上眼睛的赫准斯托斯,當時也和自己一樣――恐懼而又驚慌。

    「我根本就沒有那麼善良,沒有那麼好心。你和佩恩都知道的,在大家面前,我只不過是在偽裝而已。只顧著自己逃走,只顧著自己――我不止沒有救她,你那時候也是……」

    「…………」加尼梅德沉默了。

    那根本不是偽裝。只是強顏歡笑而已。明明都那麼痛苦了,為什麼還要自己為自己網羅罪名,而後自己懲罰自己呢――說准雙魚座自虐的你自己,其實也在做和他一樣的事不是麼。

    「那時候也是,假如我反抗他的話,說不定你就不會――――」

    「夠了,別再想了!」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想回想起來。

    「已經……夠了吧。」冷靜的聲音帶著些許輕顫,還有些許安慰。

    美麗是一種天賦,但對於無法自保的人,卻是一種災難。不論是對他來說,對那希索斯來說,對那位……愛與美的女神來說,還是對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來說,皆是如此。

    當初在天界做水瓶侍者的那段日子,對他而言、是屈辱不堪的慘痛經歷,但也是與她再度相逢的唯一回憶。所以,就算痛苦,也不想忘記。但是……他卻也無法回想。因為不能回想。

    一旦回想起來――――現在平穩而又寧靜的生活……一定就會徹底粉碎。如果不是有她的支撐,或許他也會像那希索斯一樣,內心徹底壞掉。

    人的內心……本來就是很脆弱的東西。他和那希索斯,都不像珀琉斯及堤丟斯那樣、適合成為一個優秀的戰士。不如說只是強迫自己走上這條道路,然後強迫自己變得符合而已。

    「不管過去你做了些什麼,至少現在,你救了那孩子――救了他。你已經……贖過罪了。所以,不要再自責了。抬起頭,看著我!」

    「加尼梅德……」她仰起頭,對上那雙冰海般冷靜深邃的冰藍色眸子。只是此時,其中充斥著的卻並非一如既往的冷靜。而是難得一見的包容和溫情。

    「那時候,我就已經說過了。你沒有錯――錯的……是那個奧林匹斯。是那個已經腐朽至深的天界。」

    要保護的東西那麼多,沒有力量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尤其是……在沒有力量之時,失去的東西,它們再也回不來了。

    「因此――從現在開始也好,至少學會原諒自己。」

    這句話,他並不是為了安慰她才說出口的。因為說到底,最無法原諒她的人,就是她自己。

    ――――而後,這句話,她記了一輩子。甚至可說是生生世世地記了下去。哪怕不再有記憶,哪怕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他所說的話,都沒有忘記。

    「抱歉,讓我靠一下。」

    說著,她突然抱住了他的手臂,而後側過臉,將臉枕在了上面,就像是在尋求依靠的孩子一樣,閉著雙眼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

    只有在他們面前,才能夠如此放鬆,才能以這種方式撒嬌……只有在他們面前,自己還是自己。而不是那個穿著「雅典娜」外殼的戰爭女神。

    「……我不是摩羯座。」他忍不住說出了這樣一句口不對心的話。

    「我知道。現在只是想找個能靠的東西而已,你離我最近――不然你把那邊的木頭桌子拿過來也行。」她很乾脆地說出了十分妨害人心情的話。

    「…………」這話還真是打擊人。原來他跟木頭桌子可以劃等號麼。

    強忍了好一會,加尼梅德異常沉著冷靜地開口了。

    「……放手。」

    雖說他總堅持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冷靜,但那緊攥著不斷顫抖的手,很好地表明了他現在的心情――他-在-強-忍!

    「啊?」雅典娜莫名其妙地抬起頭。

    似乎有些脫力,加尼梅德為難地用另一隻手捂住嘴巴,微蹙眉頭悶聲回答,「…………我要吐了。快點放手。」

    只要和人接觸,就會不由得胃疼噁心,忍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當然不可能為她一個人而例外。

    「………………噗~~~~!!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幾乎笑得前仰後合。

    「――為什麼要笑!明明就是你造成的不是嗎!快松……唔、唔……手!」強忍著噁心說話的他,差點一時沒忍住就吐出來。

    「咦?你問原因啊?因為你的表情超~級~好笑的啊!=v=」

    「~~~~~~~~~~~!!!!!」一邊強忍著怒火,一邊壓制著嘔吐感的加尼梅德,突然萌生了一種很想給她一記悶棍的暴力想法。

    「啊!看、看到了!」突然從圖書館的門口冒出頭的萊米安捂住了雙眼。

    「哈啊?」依然抱著加尼梅德手臂的雅典娜,轉過頭看向萊米安,滿臉疑惑。

    「這種事,有被教過!要……從指縫裡看!」萊米安很謹慎地將捂住眼睛的手指打開一條縫隙,鑽藍色的眼眸在縫隙中閃閃發亮。

    「…………」這種事?哪種事?加尼梅德突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從那以後他就發現一件事,他的預感能預測到的東西,經常是好的不來壞的來。

    雅典娜好奇地問,「萊安,你到底在幹嘛?」

    萊米安立刻放下雙手,目光炯炯地伸出手指,指向兩人,「老、老師和雅典娜在偷情!單獨相處、那個……一男一女就是偷情~厲害我……吧?」

    雅典娜&加尼梅德(黑線):「……………………………………」

    加尼梅德臉黑得快跟鍋底一樣了,「……誰教你那個詞的?」

    萊米安很是自豪地挺胸,「噗嚕……噗琉斯!」

    一時間的冷場。

    那個「噗琉斯」難不成說的是……獅子座的准黃金聖鬥士――珀琉斯麼!!!!

    「…………加尼梅德,明天我請大家吃紅燒獅子頭。」雅典娜笑得格外陰險森然。

    「好主意。」加尼梅德思忖著,下次珀琉斯出任務回來受傷的時候,可以給他試驗一下那個……藥。至少能讓他一個月爬不起來、沒工夫教壞小孩子!

    (所在:什么小孩子,萊米安真實年齡比你還大呢餵瓶子兄……)

    「話說回來,你覺得繩子和皮鞭哪個效果更好?」看了看左手的藤繩和右手的皮鞭,某女神似乎有些躍躍欲試。

    「住手……會出人命的。」

    眾所周知,聖域的水瓶座黃金聖鬥士是一位聞名遐邇的智者,同時也是非常出色優秀的藥劑師和醫師。不過……估計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加尼梅德其實很會做飯。而且手藝一絕。

    ……至於摩羯座?為什麼會聖劍的人就一定要會做飯?這條理論在某女神那裡是根本不成立的喂!

    就因為某一次閒聊時,被某女神義正言辭地指出――他是藥劑師,做出營養均衡的飯菜來很正常。於是加尼梅德迫於無奈,只好開始去學做飯。

    幸好加尼梅德早就已經放下了王子的架子,不然估計他自己會先把灶台拆了。

    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到了現在,他被奴役著去做飯,幾乎都快成了習慣了。

    看著正在做飯的加尼梅德,教萊米安說話的雅典娜無聊之下,抱著萊米安,抓著他的一隻小手,然後衝著加尼梅德前後搖晃著招手,開始教萊米安說「喵嗚~」。

    面對某女神左轉右轉,圍著他「喵嗚喵嗚」――雖然發出聲音的人不是她――這種迦說南腫矗幽崦返輪沼諶灘蛔x耍啊閽謐鍪裁礎!

    「招財啊~=v=」回答十分振振有詞。

    「…………」似乎有些心神俱疲似的,加尼梅德從身上摸出一個錢袋,頭也不回地扔進了她懷裡――這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錢都給你,馬上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