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畫著畫著,畫師的手逐漸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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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弟子見師父停下,有些好奇。「師父,莫不是顏色不對?」
畫師沉默,只是點頭又搖頭。
「應是對的,只是...只是和感覺對不上。」
畫師放下畫筆,目光看向台上,最中間那道身影。
王九齡將一部典籍講完,台下有道士聽得糊塗,恭敬發問。
王九齡笑著給出解釋,語氣平和,每句話都能說到關鍵。
正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映出朦朧光彩。
說來也怪,在畫師眼中,明明台上是三人,都是道士,可王九齡似乎和其他二人總有不同之處。
看王中立和彭耜時,這道場就是道場,王九齡在他的余光中,是為芸芸眾生,與他人並無不同。
可在將目光單獨看向王九齡時,一切都變了,在畫師眼中,仿佛王九齡與他人隔了一線。
在一個世界,卻又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余光中,什麼光彩,什麼線條,甚至其他人都沒了,就剩下王九齡一個。
畫師琢磨許久,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同。
他不由呆住。
畫師這一輩子,都在與畫筆打交道,見過無數人,無數景,無數事。
便是那九五之尊的趙官家,他也畫得。
但偏偏此時,他不知該如何。
畫絹上,三人坐於台上,被畫師用筆勾勒得栩栩如生。
無論是人面,或者衣著。
一點丹青正好,二三分顏色也恰到好處。
任誰來看,也要夸一句,說畫師是高人,簡直將眼前場景完整地搬進了畫中。
可畫師不是俗人,他不想只是形的復刻,更在乎意。
該如何畫呢?畫師閉上眼睛...
良久。
「重新畫。」
畫師搖頭,叫弟子準備新的畫絹。
弟子不解畫師的意思,卻不敢多問,只好照做。
「怪了...哪怕曾經給宮中貴人作畫,也不見師父這般猶豫。」
日頭高懸,弟子拂袖將額頭細汗拭去。
畫師已經重新了三四次,可依舊不滿意。
「師父,顏料不夠用了,待弟子再去弄一些。」身旁弟子小聲提醒後離開。
畫師沒有理會弟子,他抿著嘴,不斷嘆氣搖頭。
此刻這幅畫中,其他人都已經畫好,只有那青陽真人,畫師不管怎麼畫,都找不到心中那種感覺。
待到弟子將新的顏料拿回來,畫師卻最終沒用。
「這些顏料,便不用了,這幅畫,暫且就這樣吧!」
畫師的話讓弟子很是驚訝。
結束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畫絹,那畫上其他人衣著都上了顏色,未用重彩,剛剛好。
唯獨那青陽子,師父只用了線條勾勒。
起稿、勾線、打底、上色。
其他人,其他景都是這麼來的,但偏偏到了青陽子這裡,師父只勾完線,就放下了畫筆。
「只能如此了。」
畫師的話讓弟子有些驚訝:「師父,這就好了嗎?沒有色啊?」
他示意師父,已經弄好顏料了。
畫師卻搖搖頭:「不需要色了,或者說,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色,那就不用。」
他苦思良久,實在不知該如何將心中那種不同的感覺,原樣不動地搬到畫中。
見到弟子不解,畫師看向他:「你先看其他人,再看青陽真人。」
弟子撓撓頭,按照師父所說,先將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這才發現,師父的勾線極為講究。
這勾線用的顏色,與絹布底色有些接近,是淺色。
他將目光從那青陽子的畫線上挪開,定在其他人、其他景上時。
那余光中的青陽真人,由於只有簡單的線條,且線條顏色與絹布底色接近,所以就好像消失,徹底融入了畫絹景中。
可如果將目光單獨放在那只有勾線的青陽真人身上,又見這勾線栩栩如生,簡單的筆畫,就將那青陽真人完全勾勒出來。
此時余光中的其他色彩,在與這隻有勾線的青陽真人對比時,又明顯不同。
仿佛青陽真人與其他人不在同一幅畫中。
莫非在師父眼中,青陽真人就是這般?空的?線條?
只是他看師父的表情,似乎依舊對這畫不滿意,他眉頭緊皺,時而又舒展開來。
「形不難畫,感覺才是最難的...」
見到師父再不動筆,弟子小聲提醒:「師父,既然畫完了,是不是該署名了?」
畫師在作畫完成後都會署名。
他的習慣是用細毫,把署名放在極其不顯眼的位置上,比如青石、樹幹之上。
只是這一次,畫師拿起細毫,猶豫了許久,卻還是放下了。
此時,台上王九齡三人今日的講道已經接近結束。
畫師看了看台上,嘆氣。
「這幅畫我畫了,但沒有畫完,更沒有畫好。」
此時,台上的王九齡三人,已經將面前的典籍合上。
台下眾人也從沉浸中甦醒過來。
有人歡喜,有人沉思。
還有人懊惱,似是沒有聽懂。
總之王九齡告訴他們,三日後開第二講,是南北丹道異同之辨。
眾人感激不盡。
以前的王九齡,他們只是聽過名聲,或者因為王中立和彭耜的原因而尊敬。
又或者因為他的武功。
可今日講道後,所有人的看法都變了,這位北方來的真人,道法實在是高超。
且那些典籍都是他從蒙古大營冒險帶回來。
卻願意費功夫註解後傳於他們。
所謂達者為師,傳道之情實在無以為報,這在眾人心中紮下了根。
自今日起,王九齡才是真正和南方丹道一派有了深厚交集。
不再只是那個傳說中的青陽真人。
有了傳道之恩,再想辦事,獲得的支持可就多了。
就在眾人紛紛來感謝王九齡時,卻見沖雲子走過來。
他面色很是糾結和尷尬,似乎想和王九齡說什麼。
「真人,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