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可敬不自量
林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確實不懂道庭在這方面的規矩,平靜問道:「方便解釋一下嗎?」
許進忽然有些欣賞眼前這位青年。
如此這般沉著冷靜,確實不尋常。
於是他多出好些耐心,坦然說道:「桂宮為你在道庭中留下西洲二字,並不代表塵埃就此落定,包括巡天司在內的所有人,都能在當下這段時間裡對你提出質疑。」
林徹懂了。
許進淡然說道:「當質疑成為事實的時候,你之西洲自然也就能夠蕩然無存。」
話音方落,房門便被敲響。
一張信紙被送到桌上,以供兩人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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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位巡天司執事離開的時候,林徹補了一句話:「不用關門了。」
許進的目光從信紙上挪開,看著他說道:「看來你沒有信心。」
林徹沒有去看紙上具體所言,但那個也稱得上是眼熟的印章,足以讓他猜到其中的內容。
「與信心無關。」
他對許進說道:「這是很簡單的判斷。」
許進笑了笑,說道:「比如?」
林徹說道:「你來到這裡見我,為的是不讓我見到他們,而在見不到我本人的此時此刻,巡天司可以輕易動搖他們的想法。」
許進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道:「為什麼不憤怒?」
從某種角度而言,巡天司這種手段與平日裡審問犯人已然相似,有逾矩的嫌疑。
很簡單的一句話,聽不出別的情緒,因為他就是這麼想的。
道庭是一尊立世三千餘年的龐然大物,其中必然存在著諸多不為外人所知的潛在規矩,這些規矩也許不是真正的規矩,只是長久以來的約定俗成,但也足夠道庭中人以此為由來阻止他。
既然一切都是早在預料中的變故,那麼憤怒就是沒有意義的多餘情緒,況且他始終相信自己可以做到這件事,讓西洲二字得以佇立中州,既然如此,心平氣和就好。
這是一種很難以文字準確描述的態度,其中有堅持亦有執著,有光明更有純粹,但真正給到旁人的感覺終究還是那兩個字。
—驕傲。
若非驕傲到極點,憑何這般從容?
許進看著林徹,沉默不語。
就在兩人默不作聲的同時,再有五張相同的信紙被巡天司的執事送至桌上,所言都是懺悔,悔不當初,但求一改。
「還有七張舉薦書。」
「嗯。
林徹平靜如前。
許進看著他說道:「在那十三個白痴都悔改過後,本司有責任向桂宮提議,不允你再以此路開宗立派,屆時你只能走另外兩條路,境至金丹,抑或七宗親許。」
林徹想了想,問道:「假如有人不願反悔?」
許進下意識要說斷然沒有那等白痴。
然而他想到此時此刻的自己竟要為這種荒謬事情,不得不拋下手中一應公務在此坐下,便無法繼續斷然下去,沉默半晌後說道:「廢而不棄。」
林徹說道:「煩請閣下詳解。」
許進終究還是沒有選擇隱瞞。
所謂廢而不棄,指的是道庭屆時將會依律認定西洲沒有存在的必要,理應步入故紙堆中,但就像巡天司能夠在西洲存在以後提出質疑一般,道庭也將給予西洲眾人最後的時間,證明這是一個值得繼續存在下去的宗門,而非淪為歷史長河中的一粒塵埃。
至於如何證明這種價值,歸根結底還是那兩件事。
境界與人。
假如林徹能在短短一年之內步入金丹境,西洲自然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除非蓮山寺對此抱有意見。
又或者是有人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執意拜入西洲修行,且再證明自己出類拔萃,亦能繼續。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是極難的事情。
林徹心想這的確很麻煩。
許進的態度始終是禮貌而強硬。
而在這談不上漫長的時間裡,再有五封悔過書被送到桌上。
共計十一。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穿過窗外的茂密枝葉,灑落在這些墨跡猶新的信紙上,暖熱的風甚至多出些許清淡的香味。
林徹沒有再和許進說話。
他拾起這些信紙,一封封慢慢地看過去,仿佛是在藉此打發時間。
忽然某刻,他的唇角多出一抹真實的笑容,把這些信紙放下。
「你在笑什麼?」
許進問得很認真。
林徹說道:「這些信紙上沒有我最熟悉的那個宗派。
赤松門與雲陽閣。
許進搖頭說道:「最終還是放棄。」
林徹看著他說道:「在你的下屬去到他們身前的那一刻,放棄就不是一個可恥的選擇,反之,堅持自然就是可敬的。」
許進沉默片刻後,說道:「這就足以讓你感到愉快?」
林徹想了想,說道:「至少這能證明我是一個值得讓人支持的人。」
話音落時,再有人來到門外。
不同先前的是,這次共有兩人到來,其中一人依舊是巡天司的執事,另一人卻是那名出身赤松門的施姓中年男人。
林徹沒有接話,望向施姓男人。
施姓男人感受到這道目光,想要抬頭對望,但直到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勇氣把頭抬起。
哪怕他堅持前來為的就是與林徹見上最後一面。
所有的這些情緒盡數化作那兩個字。
「抱歉。」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走廊便已響起腳步聲。
許進淡漠說道:「現在你可以失望了,因為這不是你為人如何可以改變的事實。」
林徹說道:「還剩最後一個。」
許進看著他,眉眼間流露出些許冷漠之色,聲音微冷呵道:「非要執迷不悟?」
「我只是沒有提前放棄的習慣。」
林徹的語氣里依舊沒有多餘的情緒。
就像陽光,無論颳風下雨抑或多雲,始終平靜照拂人間。
這種沉靜終於讓許進感到不悅。
此時,最後一人來到客棧。
房間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門前。
許進不再安坐,站起身,望向來人。
林徹沒有動作。
來人是張祿。
雲陽閣的張祿。
此刻的他面色蒼白,神情沉重到極點。
縱使無法看到他的後背,但想必衣衫早已被汗水徹底打濕,否則為何遲遲無法開口,把道歉這兩個字給說出口?
許進盯著他的眼睛,面無表情訓斥道:「你想讓本官等到什麼時候?」
聽到這句話,張祿深呼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抱歉————」
他頓了頓,旋即用盡所有力氣睜開雙眼,對許進說出後半句話:「雲陽閣想要賭上一把。」
客棧一片寂靜。
片刻後,有笑聲響起,打破沉默。
帶著感慨。
許進面無表情,雙拳漠然攥緊,因這笑聲只讓他倍感譏諷。
林徹不再笑,看著這位巡天司官員的側臉,說道:「看來我為人的確不錯,值得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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