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從他衣襟里跳出來,落地化成人形。紅衣在風中展開,白髮被一條紅繩鬆散地束著,他抬起手臂伸了個懶腰。
「可能是修為要升了,」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光。
「我們妖和你們人不一樣,我們修煉靠睡覺。不過也有走捷徑的,有些妖靠邪門歪道,吸食別人的修為或者活人的精氣,那種不用睡覺。我這種正經修行的,睡得越多修為漲得越快。」
梵無念靜靜地聽著,目光從他被紅繩束著的白髮滑到他微紅的眼尾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腹輕輕落在尋九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上,來回輕撫了兩下。
「我可以看看你的本體嗎?」
尋九挑了挑眉。
忽然湊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呼吸可聞,梵無念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當然可以,」尋九彎起唇角,眼尾那抹紅在晨光里格外鮮明。「等會回去給你看。」
梵無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抿了抿唇,把那股涌到喉口的悸動壓下去,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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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桃花眼裡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笑意,逆著陽光,白髮在秋風裡輕輕揚起。
「走吧,帶你去找那隻兔子。」
梵無念回過神,跟上他的腳步。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樹冠被山火撩禿了半邊,剩下半邊頑強地掛著幾片半黃的葉子,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樹下的兔子洞,洞口覆著一層薄薄的枯草,旁邊還有一小團新鮮兔子糞。
尋九走到洞口蹲下來,用指尖敲了敲地面。
片刻後,洞口探出兩隻灰撲撲的長耳朵。那隻灰毛兔子小心翼翼地鑽出半個腦袋,鼻尖瘋狂翕動,兩隻圓溜溜的眼睛警覺地掃了一圈。
它先看到了尋九的臉,愣了一下,這人真好看。然後看到了那雙桃花眼,它渾身一激靈,認出來了。它轉身就要往洞裡鑽。
尋九伸手,兩根手指捏住它的後頸皮,把它從洞裡提了出來。
「跑什麼,」他把它放在地上,用一根手指按住它瑟瑟發抖的屁股,「今天不吃你,也不玩你。找你有正事。」
灰兔趴在地上,兩隻長耳朵緊貼著後背,渾身抖得像篩糠。
它開了靈智不假,但修為太低,低到連一句完整的人話都說不出來。
尋九伸出食指,指尖凝了一點極淡的紅光,點在灰兔眉心。
紅光沒入皮毛,灰兔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僵住了。
片刻後,它眨了眨眼睛,張開三瓣嘴,發出一聲試探性的、興奮的尖叫:「能說話了能說話了!啊啊啊我能說話了!大仙!你……你好厲害啊!我……」
「停。」尋九抬手打斷它要說的話,「問你什麼你答什麼。」
灰兔立刻把嘴巴閉成一條縫,兩隻前爪併攏蹲好,耳朵豎得筆直。能說話的興奮蓋過了被狐狸玩弄的心理陰影,它用崇敬的目光仰望著尋九。
一旁,梵無念看著這一人一兔地交流。尋九說一句人話,灰兔的嘴一張一合,發出妖族的語言,音調短促,音節跳躍。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等到灰兔終於安靜下來,才看向尋九。
尋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它剛開靈智,不會說人話。我給了它一點修為,它現在能開口了,不過你們人聽不懂。你有什麼問題就問,我來翻譯。」
梵無念點點頭。他在灰兔面前蹲下來,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開口,語氣比平時問話輕了幾分:「兩個月前,下河村被屠的那一夜,你在哪裡?」
灰兔對著尋九嘰嘰咕咕說了一串,尋九翻譯。
「它說它就躲在這個洞裡。那天晚上它聽到村裡有動靜,嚇得不敢出來,一直縮在洞底。第二天天亮才敢探頭,然後就看到村里到處都是死人。」
灰兔又急切地補充了幾句 ,手比劃來比划去。「它說它很害怕,躲了好幾天才敢出洞找吃的。」
梵無念又問:「你看到了什麼?有沒有看到妖?」
灰兔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耳朵甩得啪啪響。又是一串急促的妖語。
尋九聽著聽著,蹲下身認真地看著灰兔。
他翻譯的時候,語氣比方才低了幾分:「它說沒看到妖。但是它看到了一群人。」他頓了一下,「七八個人,穿著怪異的衣服,天黑之後進的村。他們走之後,村裡的人就都死了。」
梵無念眉頭緊蹙。七八個人。不是妖,是人。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灰兔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緩緩開口:「那些人穿的衣服,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看到他們離開的方向?」
灰兔努力的回憶著,用爪子比劃,嘴裡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尋九聽完,看向梵無念:「天太黑,它沒看清細節,只記得衣服和北境本地人的不太一樣。那些人走的時候往山外方向去了,沒有進山。」
梵無念站起身,望著下河村廢墟被日光照亮的焦黑土牆,眉頭擰得更深了。不是妖,是人。
柳溝村獵戶在灶台下刻的「是妖」,是臨死前的誤判,還是兇手刻意製造的假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尋九:「要把它帶回去,它是唯一的目擊者。」
尋九低頭看著灰兔。灰兔正仰頭用崇敬的目光看著他,耳朵豎得筆直。「大仙,目擊者是什麼?」
尋九彎腰把灰兔拎了起來,放在自己肩頭。「什麼也不是,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帶你去吃香的喝辣的,懂嗎?」
灰兔不知道什麼是吃香的喝辣的,只知道以後要跟著大仙了。它在尋九肩頭用力點頭,兩隻耳朵也跟著晃來晃去。
尋九被它的耳朵掃了滿臉,伸手把它的耳朵按下去。「別亂動。」灰兔立刻把耳朵貼緊後背,乖乖蹲好。
兩人一兔,踏著日光往回走。
灰兔蹲在尋九肩頭,看著前面那個素白僧袍的背影,湊到尋九耳邊小聲嘀咕了一串。尋九聽完,嘴角抽了抽。
它問的是:「大仙,那個光頭是你的僕人嗎?長得真好看。」
尋九看了梵無念的背影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不是。」
灰兔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又不敢追問,只能自己在心裡琢磨,不是僕人,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