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房間內。
門在兩人身後輕輕合攏。
梵無念從進門起就一直在看尋九,目光跟著他從門口走到桌邊,從桌邊走到榻旁。
那目光很安靜,尋九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和尚在想什麼,在下河村他說了等回去給你看,這句話這和尚記了一路。
他挑了挑眉,抬起手指朝梵無念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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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無念走到他面前。尋九明知故問,微微歪頭:「和尚,你為什麼一直看我?」
梵無念知道尋九記得,但還是又說了一遍,語氣鄭重:「我可以看看你的本體嗎?」
尋九唇角彎了彎。他後退半步,身形在夕陽里拔高、拉長,化成九尾狐的模樣。
四足踏在青磚上,足尖是一簇火焰般的紅,耳尖和尾尖也是紅的,其餘皮毛雪白如新雪。
身後八條尾巴蓬鬆展開,尾尖的紅在夕陽里輕輕晃動。
他站在那裡,比梵無念見過的任何一種妖的本體都要好看,艷麗而乾淨,很矛盾。像是從上古神話里走出來的生靈。
他邁步走向梵無念,四足無聲,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
梵無念蹲下來,袈裟下擺鋪在青磚地上,與他視線齊平。
他看著這雙琥珀色的眼睛,把回城路上已經在心裡轉過幾遍的話說了出來。
「小九,如果把灰兔的線索告訴秦文淵,你的身份可能會暴露。」
尋九點了點頭。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秦文淵那人雖然嘴碎了點、欠揍了點、但品性不壞。多一個人知道他是妖,沒什麼大不了。
梵無念的眼神暗了暗。
他又開口,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像是在小心地叩一扇門:「那、我把我們的關係和其他人說呢?你會介意嗎?」
尋九這下來了興趣。
他在梵無念眼前變回人形,坐回榻上,雙手撐在身側,歪頭看著梵無念,語氣裡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促狹:「和尚,我們是什麼關係?」
梵無念捏了捏腕間的菩提子佛珠。珠子在他指間一顆一顆轉過,轉了好幾顆。
片刻後,他抬眼,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撈上來的:「我們是道侶。」
尋九聽到「道侶」這兩個字,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和尚,你想清楚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桃花眼裡映著梵無念的影子,「我可是妖。你是人。人妖殊途,你不會不知道吧?」
梵無念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尋九被他從榻邊拉起來,整個人被他攬進懷裡。
梵無念的手臂環過他的後背,將他緊緊地、牢牢地扣在胸前。「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就該是道侶。」
尋九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這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和我在一起,你就不怕被世人詬病?」
「不怕。」梵無念答得沒有一絲猶豫,「等這次北境回去,我會和方丈說還俗,然後我娶你,我們成親。」
尋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還俗。這和尚要還俗和他成親?他想起在馬車上秦文淵說過辰星予想讓和尚還俗當駙馬的。現在這個和尚說要為他還俗。
尋九把臉往梵無念肩窩埋了埋,八條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軟軟地纏上梵無念的手臂和腰際。「和尚,」他悶悶地開口,聲音隔著一層布料傳出來,「你真的想好了?」
梵無念低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想好了。」
尋九突然從他肩窩抬起頭來,看著他挑了挑眉。「不行!」
梵無念眼神沉了沉,以為他要拒絕。
尋九緊接著說:「我娶你。你都還俗了,肯定沒地方去。我把你娶回若木山。」
梵無念鬆了一口氣,點點頭:「好,你娶我。」
尋九聽到梵無念答應了,開始掰著指頭細數要準備的東西。
「若木山山洞太小,等我回去把山洞擴大一些,凡人成婚要準備些什麼?聘禮?嫁妝?等我回去問問白鶴,不對,他也沒成過親,問了也白問。要不問問若木爺爺,他活了那麼久肯定知道……」
話沒說完,梵無念就吻了上來。
尋九抬手環上梵無念的脖頸,開始回應他。梵無念更加動容,加深了這個吻。
片刻後,就在兩人呼吸都亂了的時候,梵無念忽然停下,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我……我還要去找秦文淵,晚上……可以嗎?」
尋九垂下眼,平復著呼吸,從他懷裡退出來。
這個煞筆,人都不在還能壞他好事!
想到他們查的案子,他朝梵無念揮了揮手,讓他快去快回。
梵無念在他眉心落下一吻,轉身出了院子。
他站在院門外緩了緩呼吸,將僧袍和袈裟仔細整理了一遍,又抬手攏了攏被尋九扯歪的領口,確認衣著整才往秦文淵的院子走去。
到了秦文淵院子前,院門虛掩著,廊下安安靜靜,連個站崗的緝妖使都沒有。
他叩了幾下門,無人應答,正打算先回去,轉身便遇上了從迴廊那頭小跑過來的周崇安。
周崇安跑得官帽又歪了,氣還沒喘勻就趕緊拱手行禮。
「無念大師可是找秦都督?今日一早有獵戶來報,說蒼嶺山北麓發現了狼妖出沒得痕跡。秦都督和沈鎮撫使帶著人出去了,還沒回來。」
梵無念默了一息。對周崇安道了一聲「有勞」,便轉身往回走。
周崇安撫了扶官帽,看著梵無念的背影,心裡嘀咕了一句。
無念大師今天氣色不錯,嘴唇紅潤,比昨天在府衙見的時候精神多了。不愧是高僧,熬夜查案還能紅光滿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又小跑著走了,長公主殿下還在院子裡等他回話。
梵無念跨進院門時,尋九正靠在廊柱上,手裡拿著不知從哪摸來的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在灰兔面前晃。
灰兔蹲在石板上,腦袋跟著草尖左搖右擺,耳朵緊張地一抽一抽。
尋九晃了一圈,又晃了回來,灰兔的眼珠子快轉成蚊香了,想撲又不敢撲,兩隻前爪在石板上焦急地跺來跺去。
聽到腳步聲,尋九抬起頭,看到梵無念獨自一人,便知道人不在。
他把狗尾巴草往灰兔耳朵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先進屋。等他們回來再說。」
灰兔叼著狗尾巴草從石板上跳下來,顛顛地跟在尋九腳後跟。
路過梵無念腳邊時,它仰頭看了一眼,三瓣嘴叼著草含糊地嘀咕了一串。
尋九沒回頭,替它翻譯了:「它說你光頭在夕陽下反光,有點刺眼。」
梵無念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跟著這一人一兔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