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續命

  心口處,那一小片中衣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有極微弱的金光正從那下面滲出來,和身下陣法的青光纏在一起,吊著那最後一口氣。

  夜行晏盤腿坐在床尾,背對著門口。


  那陣法是刻在石床下面的一整面青色紋路,繞著床腳一圈一圈地轉,最中央正好對著梵無念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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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輸入一分妖力,那些紋路便亮上一分,隨即又慢慢暗下去,像一隻在夜裡緩緩呼吸的活物。

  夜行晏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他額角全是細汗,後背的衣料被汗浸得發黑,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雲山君坐在另一側,面前攤著幾卷極舊的古冊。

  他翻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用筆在紙上記幾筆,又繼續翻。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床上的梵無念,又看一眼還在向陣法里送妖力的夜行晏,目光很沉。

  他沒有說話。

  洞中只有陣紋的嗡鳴聲,和古冊被翻動的沙沙聲。

  尋九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風把洞外的雪沫都卷了進來,落在他光裸的腳背上。

  鹿茗沒催他,只靜靜地守在身後。

  尋九終於動了。

  他走進去,沒有去床邊,也沒有叫任何人。

  他先走到夜行晏身側蹲下來,看著他說:「你去歇一歇,我來。」

  夜行晏沒回頭,只低低道:「你還會這個。」

  尋九說:「不會。但我有妖力,也有的是時間。」

  夜行晏便慢慢收了手,他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晃,被尋九扶了一把。

  他擺擺手,說死不了。

  尋九便接了他的位置。

  他把手貼向那陣法邊緣,九條尾巴在身後慢慢張開,尾尖的金紅映著地上的青紋,像一場極安靜的星落。

  他沒有夜行晏那麼熟練,可他的妖力里,還裹著那截佛骨留下的氣息。

  那股氣息一觸到陣法,便像找到了故人,猛地亮了一下。

  梵無念心口那點微弱的金光,也像被什麼極輕地一托,起伏得穩了些。

  雲山君抬頭,看尋九一眼。

  尋九也正好看向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把更多妖力送進陣里。

  雲山君便低下頭,繼續翻書。

  他知道這撐不了太久。

  梵無念這傷,是佛骨被活生生剝離的傷,不是妖力所能填補的。

  陣法能保住他一時,保不了他一世。

  他得在這點時間裡,找到那個法子。

  那個能把這和尚,從地府門口真正拉回來的法子。

  洞外,夜已經很深了。

  雪又落下來,細密而安靜,把整座若木山都裹在一片無邊的白里。

  鹿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下。

  石室里,只剩三個沉默的人,和一道還在微微亮著的陣。

  從那天起,尋九便像是長在了這座石室里。

  他發現自己的妖力比夜行晏和雲山君的更有用。

  於是尋九越發不肯歇。

  他常常在床邊一坐就是大半日,額角泌著細汗,唇色泛白,九條尾巴軟軟地拖在身後,毛尖的金光都黯淡了下去。

  他撐著,像一根繃得不能再緊的弦,直到撐不住了,才由夜行晏把他換下來。

  可他也不肯離遠,就歪在床邊的軟塌上,臉朝著梵無念的方向,眼睛半睜半闔,偶爾聽見梵無念的呼吸重上一點,便會猛地坐起來。

  他連睡都睡不實。

  鹿茗被夜行晏打發回了萬妖盟。

  她帶回來一箱一箱的丹藥,都是萬妖盟藥庫里壓箱底的好東西。

  補氣的、固本的、續脈的、提神的。

  尋九和夜行晏便靠這些丹藥撐著,一個送妖力,一個守陣法,像兩個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這些藥尋九吃得最多。

  鹿茗把藥遞過去,他便接過來,含在嘴裡,又轉回去看床上的梵無念。

  鹿茗紅著眼眶退出去,和夜行晏小聲說,九公子再這樣下去,梵無念沒醒,他自己先垮了。

  夜行晏沒說話,只是往外走,過了半日,又回到石室中。

  這天,尋九剛輸完妖力,額角全是細汗,汗珠子順著鬢角滾下來,滴在衣襟上,滲開一點點深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把手放回去,還要繼續往陣中送。

  夜行晏終於看不過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腕涼得厲害,瘦得腕骨都突出來了。

  夜行晏皺著眉,壓低聲音說:「今天的夠了。你送得再多,這陣法也就這樣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這個,是時間。」

  尋九沒說話,眼神卻暗了下來。

  他望著床上的人。

  梵無念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胸口那點金光像沉在水底的螢火,極弱地明一下,又暗一下。

  他忽然很想問,時間?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他沒問出口。

  他只是盯著那張臉,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那點微光就沒了。

  他怕極了。

  夜行晏看著他,像早就料到了他會這樣。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平靜下去:「秦文淵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尋九的手指一下子頓住了。

  那道從他體內慢慢往外泄的妖力,像被人從源頭切斷了,驟然收了回來。

  秦文淵。

  這三個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砸下來,落在他已經快被恐懼和疲憊吞沒的腦子裡,激得他整個人都輕輕一顫。

  他都快忘了這個人了。

  他抬起頭,看著夜行晏。

  「他醒了?什麼時候?」

  尋九啞聲問,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夜行晏點了點頭:「醒了一個多時辰了。人還是不能下床,但能說話了。鹿茗在那邊看著。你要去就去,不差這一會兒。」

  他說完不再看尋九,自己走到床尾,一撩袍擺坐下去,將妖力重新送進陣法。

  那青色紋路一點點亮起來,照得他半邊臉都發青。

  他補了一句:「我替你守著。去吧。」

  尋九點了點頭,卻沒立刻動。

  他伸手探進被子裡,尋到梵無念的手。

  那手已經瘦得腕骨凸出來,皮膚涼絲絲的,像握著一塊被風吹了整夜的玉。

  尋九把臉埋下去,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梵無念沒有應,只是胸口那點微光,輕輕跳了一下。

  夜行晏別開臉,沒看。

  他覺得自己也快被這滿室的哀色壓得喘不過氣來。

  尋九站起來。

  他朝洞外走去,經過夜行晏身邊時,低低道了聲謝。

  夜行晏沒應,只把一顆剛取出來的補氣丹塞進尋九手裡,說:「吃了吧。你現在跟紙糊的似的,可別死在外頭。」

  尋九也沒推辭,把丹藥含進嘴裡。

  他往外走,夜行晏便在床尾坐下,繼續把妖力往陣里送。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洞外只有極遠的山風在嗚嗚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