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景不長。
這一日,尋九來到一座不太高的山。
山名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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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有片極平坦的草地,開著好些細碎的白花,風一過,那些花便像浪一樣起伏。
尋九化成九尾狐,嘴裡叼著根草莖,剛在山裡抓到一隻野兔時。
四周忽然就安靜下來,一種冷冷的感覺從腳底爬到後腦,像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正在靠近。
他叼著野兔撒腿就要跑,但還沒來得及跑出去,一道黑影便出現在他面前。
那人浮在半空,半張臉藏在黑霧裡,只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他看著尋九,像在端詳一樣極難得的好東西。
他笑了一下,那笑聲像生鏽的刀從石頭上一下下刮過去:「九尾狐。」
尋九隻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往後退,九條尾巴本能地從身後炸開,身子半伏下去,喉嚨里發出極低極沉的威脅聲。
可那黑霧裡的人只是笑,像看一隻野兔在獵戶面前虛張聲勢。
他忽然動了。
沒有給尋九任何反應的時間。
一隻漆黑的手從霧裡探出,快得像一道閃電。
尋九側身去避,可那手更快,五根指頭像五條黑蛇般抓向他的喉嚨。
他甩出三條尾巴,捲住那手腕,將人往旁一扯,又借力騰起,一爪抓向對方咽喉。
那人微微偏頭,爪尖只擦著他的頸側,帶出幾縷黑色的霧,連皮都沒破。
尋九心下一沉。
太強了。
對方甚至沒怎麼出手,就把他逼到了下風。
他不再硬拼,想跑,可剛轉身,整片山頭的風都變了向。
一條黑索從霧中射出,正纏住他的腳踝,把他從半空狠狠拽了下來。
他像斷了線的風箏,身子砸進花叢里,又滾出去老遠。
胸腹里翻江倒海,一口血衝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那黑霧已經壓了過來。
一隻腳踩住他的手腕,一隻腳踩住他的胸口。
他動不了了。
尋九感覺到自己的妖力正在被一股陰寒的力量一寸寸鎖死,正從對方腳下鑽進他的身體。
他用盡力氣抬起頭,看見那團黑霧正慢慢俯下身來。
那隻手又伸下來了,直直朝他的頭蓋下去。
手指未到,那股抽魂的寒意已經刺得他渾身發抖。
他忽然明白,對方要抽他的魂。
不只,那人還要他的本源之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九條尾巴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外撕扯,像要把他的命,連根拔起。
他在心裡拼了命地喊白鶴。
可白鶴還在閉關。
山里那麼遠,白鶴聽不見的。
他頭一回知道什麼叫怕。
尋九咬緊牙,想自斷一尾拼死一搏,可那黑霧只是輕輕一壓,就把他最後一點力氣也壓散了。
他像被按進一片深水裡,只剩耳朵還嗡嗡地響,眼前開始一陣陣發黑。
他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死了。
可就在那五根指頭落下的剎那,半空中忽然有一道極亮的光,轟然撞在那團黑霧上。
那黑霧發出一聲尖厲的嘯聲,整個人被金光撞得倒飛出去,在草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深溝。
尋九胸口一松,他嗆咳著,費力地轉過臉去。
金光散開的地方,一個人緩緩落了下來。
灰白僧袍,衣袂在風裡翻飛。
是和尚。
他站在尋九身前,背對著他,周身佛光如潮,將滿山黑霧都逼退了數丈。
他偏過頭,極快地看了尋九一眼,說:「別怕。」
尋九看見他握著佛珠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風從山野盡頭吹來,捲起滿地的白花。
那和尚回頭望向前方那團還未散去的黑霧,眉眼冷冽。
尋九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他張了張嘴,想叫和尚快走,可喉嚨里只湧出一口血沫。
天陰了下來,風更急了。
那團黑霧在山頭重新聚成形,像一團燒不盡的野火。
山巔之上,一場逃不掉的死局,就這麼拉開了。
……
若木山。
夜已經很深了。洞穴里只有幾顆夜明珠在壁間靜靜亮著,把所有東西都照成一層泛著青色的光。
尋九躺在石床上,已經昏睡了整整三日。
九條尾巴軟軟地搭在身側,尾尖還帶著未散的金紅。
鹿茗一直守著。
她隔一會兒就替尋九擦一擦額上的汗,或者探一探他的脈搏。
後半夜的時候,鹿茗正給他換額頭上的濕帕子,忽然看見尋九的眼尾滑下一行淚來。
那淚來得很靜,像從很深的夢裡慢慢滲出來。
他的睫毛開始輕輕發顫,像一隻被關在琉璃罩里的蝶,正拼命要醒過來。
鹿茗手一抖,帕子差點落在地上。
她剛想湊近去看,就聽見一聲:「和尚。」
那聲音又低又啞。
下一瞬,尋九霍地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洞頂,半天沒有動。
那些夢裡的碎片,五百年前的雪、紅葉、河燈、山下的糖葫蘆,那個和尚,那場山火,還有那截他親手斷下的尾巴,像潮水一樣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漫過去。
他原來忘了那麼多。
「九公子。」
鹿茗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聲音里壓著幾分如釋重負。
尋九被這一聲叫回了神。
他像被什麼猛地點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抓住鹿茗的手。
他抓得極緊,緊得鹿茗都微微皺了皺眉,可他沒有松。
他看著她,聲音還啞著,卻已帶上了掩不住的焦急:「和尚呢?他在哪裡?他怎麼樣了?」
鹿茗看著尋九。
可此刻的他,眼睛紅得厲害,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抓著她手指的指尖都在輕輕地抖。
她忙反手回握住他,道:「九公子放心,梵無念沒死。山君大人已經把他帶回若木山了。他就安置在隔壁的洞府里,盟主和山君大人親自在守。」
尋九聽完,像是一口氣終於從胸口落回了肚子裡。
可只鬆了半秒,他又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就往洞外跑。
鹿茗連忙抓過一件外袍追上去,喊他慢些,說外面冷,洞外還下著雪。
尋九像沒聽見一樣,赤腳踏在冰涼的石地上,一路穿過曲折的洞道,直往梵無念所在的那間石室奔去。
他的心跳得飛快,他很害怕。
尋九走到最裡面那間石室前時,腳步忽然就慢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看見裡面亮著燈。
那是從陣紋里透出來的青色光。
石室里很靜。
梵無念就躺在那張石床上,換了一身雪白的中衣,臉色卻比衣裳還要白上幾分。
他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素被,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節瘦得厲害。
若不是胸口還在極輕極輕地起伏,尋九幾乎要以為這床上躺著的,只是一截從雪裡撈起來的舊骨。
他的眼睛閉得很緊,唇上一點血色也無,額心那枚金佛印幾乎淡得看不見了,像一盞燃盡了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