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來到外面那間石室時,秦文淵正躺在石床上。
他身上裹著一層一層的布條,從胸口纏到腰腹,有些地方還隱隱滲著暗紅。
他動不了,只有眼睛愣愣地盯著洞頂那片被夜明珠映得發青的石壁。
石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火偶爾炸開的一聲脆響。
鹿茗守在一旁,見尋九進來,輕輕起了身,朝他點了一下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秦文淵聽見腳步聲,極緩慢地把頭轉過來。
他的脖頸似乎還使不上力氣,轉動時帶著一種僵直的吃力感。
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尋九。
他的臉本就白,被紅衣一襯,更白得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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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烏青像兩道陳年的傷,眼尾還帶著沒有褪盡的紅。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頜尖了,連那副總是懶洋洋的神氣都被熬沒了,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力氣之後的疲憊。
秦文淵的視線像是被什麼釘住了,一直跟著尋九。
跟著他邁過門檻,跟著他走到床前,跟著他在床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尋九沒有開口,只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火盆里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把他的眉眼襯得又冷又靜。
秦文淵被這一眼看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半天,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了三個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鐵屑:「對不起。」
那三個字一出口,他眼眶裡一直忍著的東西便再也兜不住了。
一行淚從眼角極快地滑下去,沒入鬢髮里,很快便濕了一小片。
他在那具軀殼的最深處,看著青冥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聲音。
他拼命想動,想喊,可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被壓在一片漆黑的、像泥沼一樣的地方,眼睜睜看著自己把最好的朋友推上了祭台。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他蠢。
他蠢了十幾年,把殺害師父的兇手當成最親近的人,把顧長風每一個別有用心的安排都當成了關懷和栽培。
他甚至為了包庇顧長風,親手把最關鍵的線索壓了下去。
尋九看著他,過了好半天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也沒什麼情緒,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文淵閉上眼睛。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畫面又一幀一幀浮上來。
起初,他真的是奔著查案去的。
北境三村的案卷送到他案頭那天,他翻了一整夜。
三百多條人命,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帶人去了北境,親自驗屍,親自走訪,把蒼嶺山周圍每一寸地都踩了一遍。
那時候他是真想把兇手揪出來。
直到他發現了沈自山。
沈自山是顧長風一手提拔的,這個他早就知道。
可那天他在沈自山的營帳里,翻出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村已清,狼妖可留」。
那字跡他認得,是顧長風的。
他拿著那封信去找沈自山對峙。
沈自山什麼也沒說,只給了他一封顧長風寫給他的信。
信上寫得很清楚。
北境三村的事,是為了給朝中那些主戰派一個交代。三村的人必須死。狼妖必須認罪。鎮妖司必須把矛頭指向妖族。
只有這樣,朝堂上那些老傢伙才會鬆口,才會同意把鎮妖司的權柄再擴一擴,才能保住這百年的和平。
信的末尾寫著,這是你師父的遺願,讓他以大局為重。
秦文淵站在沈自山面前,手裡還攥著那封密信。
他想起師父死前握著他的手,想起顧長風這些年手把手教他看卷宗、替他擋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在他生病時半夜端藥過來。
他想起北境三百多條人命。
他最後還是把那封密信折好,放了回去。
他選擇了沉默。
他甚至把從柳三娘那裡得到的匿妖珠,放在了狼妖身上。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大局。
這是為了讓案子儘快結了,讓鎮妖司不要因為這件事分崩離析。
他騙自己說,師父會理解的。
可狼妖自爆那天,他站在蒼嶺山北麓的雪地里,看著血肉濺滿自己的官服,忽然覺得那些藉口全都輕得像紙。
後來崔記繡莊的案子出了。
他去找了顧長風。
顧長風說,這是必要的犧牲。
他說那件血衣可以讓他徹底掌控青冥,到時候鎮妖司就有能力掃平所有不聽話的妖,天下就太平了。
秦文淵聽著,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他從未真正認識過。
他想阻止。他真想了。
他去密牢找了顧長風,說要揭發他。
然後他就被青冥搶走了身體,沉進了一片漆黑里。
再後來,他只能看,只能聽。
他看著青冥用自己的手把佛骨從梵無念身體裡挖出來。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當初他選擇沉默的時候,就已經把刀遞到了顧長風手裡。
他說得很慢。
那些片段像刀一樣,每說一個,就在他自己心上再劃一道。
可他必須說。
他欠梵無念的,欠尋九的,欠他師父的。
火盆里的炭又暗了一截,石室里的光慢慢沉下去。
秦文淵說完最後一個字,閉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尋九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秦文淵裹滿布條的身體,看著他從眼角不停滑下來的淚,看著這個曾經和他一起在萬妖盟地牢里拼過命的人,此刻像一具被抽乾了精氣的空殼。
半晌後,尋九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洞外那片灰白的天。
他說:「我知道了。你先養著。」
說完便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別哭了。他還沒死。」
然後便出去了。
腳步聲在洞廊里越走越遠,最後只剩下風聲。
石室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外頭的風從那道縫裡鑽進來,把火盆里將熄未熄的炭灰吹得輕輕一揚。
秦文淵躺在床上,眼淚還在流。
他看著門口那個空蕩蕩的方向,把那些沒說完的對不起,又重新咽回了肚子裡。
石壁上的夜明珠依舊亮著青白的光,照著他一動不動的側臉,也照著這間空蕩蕩的石室。
……
若木山的雪終於化了。
山道上露出了枯黃的地皮,崖邊的松枝上掛了一冬的冰凌也全不見了,只剩下針葉間漏下的日光。
山腳那條溪又活了過來,水聲叮叮咚咚,比冬天時脆了不知多少。
向陽的坡上,有幾簇極小的綠芽從去年的枯葉底下鑽出來,嫩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風裡那股子冷刀子似的寒氣淡了,換了一股帶著泥土和草木初醒氣息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