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下山

  尋九以為,那個和尚會像山里那些過路的鳥一樣,從他生活里一掠而過,再也不會出現。

  起初他還會在追兔子時,忽然想起那個靠在岩石邊、渾身是血的人。

  可山里好玩的事太多了。

  春天一來,蒼梧山便像被誰潑了一桶新綠,溪水漲起來,野花從石縫裡一叢一叢地冒出來。

  尋九滿山亂跑,不是去掏鳥蛋,就是去溪里抓魚,日子快活得像是從早到晚都在放一場一場小煙花。

  那個和尚的影子,便在這滿山的熱鬧里,被他一點一點忘乾淨了。

  轉眼又過了半年。

  這日他剛從南坡那片野杏林里鑽出來,嘴裡還叼著一串沒熟透的野果,就遠遠看見一道人影從霧裡走出來。

  他起初以為是白鶴出關了,可那身影走路的姿態和雲霧裡透出的氣息都與白鶴不同。

  等那人再走近些,尋九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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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白僧袍,清瘦挺拔,眉眼像被山泉水洗過。

  是那個和尚。

  他站在一棵極老的大樹下面,正抬頭朝尋九這邊望來,像是尋了很久,終於尋見了。

  尋九眨了眨眼,嘴裡的野果差點掉下來。

  這裡可是蒼梧山深處,平日裡連山下最會打獵的獵人都不敢進來,白鶴又在山中設了結界,尋常外人根本走不到這裡。

  這和尚是怎麼進來的?

  他正發愣,那和尚卻已先開了口。

  他看著他,唇邊慢慢彎起一點笑意,那笑意極淡,卻像把這滿山潮濕的霧氣都吹開了一些。他說:「小狐狸,別來無恙。」

  尋九更驚訝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人,見他確確實實好了,這才慢慢走過去,繞著他轉了小半圈,又湊近聞了聞。

  和尚不躲,只微微側過頭,由著他鬧。

  尋九仰起臉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那天你跑得太急,但我還是看到你了。」那和尚說著,目光落在尋九身後那幾條正在風裡輕輕搖晃的尾巴上,聲音裡帶著點極淺的笑意,「你的尾巴很好看。」

  尋九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

  他挺了挺胸說:「我可不是普通狐狸,是九尾狐,厲害著呢。」

  和尚聽了,也不反駁,只點點頭:「嗯,你很厲害。」

  他笑起來真好看,像雪後初晴。

  然後和尚又說:「我其實是專程來道謝的,你有什麼想要的?」

  尋九看了看雲山君閉關的山洞方向,眼珠子轉了轉。

  他就下山玩兩天,應該不會叫白鶴髮現吧。

  他這樣一想,膽子便大了,轉回頭看著和尚,說:「你帶我去山下玩兩天。」

  和尚似乎沒料到他提的是這個。

  他站在樹影里,雪白的衣擺被風一吹。

  他看著尋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

  聽到和尚答應,尋九高興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其實早就想去山下了,只是一直不敢。

  現在身邊跟著個和尚,他就不怎麼怕了。

  風裡飄來幾片早落的葉子,和尚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忽然說:「你叫什麼名字?」

  尋九轉頭看他:「我叫尋九。」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去。

  天高雲淡,風清日暖。

  尋九跟著和尚下了山,像一隻頭回飛出山林的鳥。

  山下的天沒有那麼多樹擋著,一眼能望出去很遠。

  鎮子比他以為的要熱鬧得多,青石板鋪的街道兩旁擺滿了賣糖糕的、賣糖人的、賣風車和泥人的小攤。

  蒸籠掀開時白茫茫的熱氣往人臉上撲,炸油餅的鍋里滋滋地響,空氣里全是香得讓人走不動道的氣味。

  尋九看什麼都新鮮,聽什麼都熱鬧。

  他扯著和尚的袖子從東街跑到西街,又從西街逛到河邊。

  河上有人在放河燈,一點一點的光浮在水面上。

  他蹲在岸邊看直了眼,和尚便買了兩盞河燈,一盞遞給他,一盞自己托著。

  尋九不會寫願,和尚就握著他的手,在紙條上寫。

  燈火把兩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

  頭幾日,他玩得什麼都忘了。

  和尚帶他吃城北那家餛飩,皮薄得能瞧見裡頭的餡,湯頭鮮得他連喝了三碗。

  和尚帶他看皮影戲,白布後頭的小人兒翻來跳去,鑼鼓聲敲得他心跳也跟著快。

  和尚帶他去逛夜市,給他買了一盞用竹篾紮成的小狐狸燈籠,說是照著他的模樣畫的。

  他提著那燈籠,滿街地晃,一會兒躥到賣糖炒栗子的攤前,一會兒擠到捏泥人的老伯身邊,像只怎麼也關不住的雀。

  可是玩到第五天,尋九忽然安靜下來。

  他坐在客棧的窗邊,望著外頭漸漸暗下去的天,說他要回山了。

  和尚沒留他,只點了點頭,替他收拾好那幾件買來的小玩意兒,又把他送回到蒼梧山外圍。

  天已經晚了,山裡的風比山下涼許多。

  尋九站在山道口,回頭看了看山下那片燈火,又看了看和尚,有些不舍。

  他問:「你下回還帶我去玩嗎?」

  和尚:「帶。你想來時,就到山下鎮子東邊的善隱寺來找我。」

  尋九點點頭,把懷裡那盞小狐狸燈籠抱得更緊了些。

  他轉身往山里走,走出一截,又回頭。

  和尚還站在原地,尋九朝他揮了揮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山里。

  回到蒼梧山後,他先回了洞府。

  白鶴還沒出關。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可不知怎麼的,山里忽然就變得沒意思了。

  南坡的野果還是那麼甜,溪里的魚還是那麼好抓,可他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以前能在林子裡瘋跑一整天,現在才走到半山腰,就沒了興致。

  夜裡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眼前全是山下的燈,城裡的煙火氣,還有和尚遞給他河燈時低垂的眉眼。

  他又想下山了。

  特別想。

  於是他真的又下山了。

  起初是隔個十天半月,後來是五六天。

  再後來,山上的日子越來越短,山下的日子越來越長。

  他有時在善隱寺里聽和尚念經,有時跟著他去後山打水,有時就在寺外的竹林里睡上一覺。

  和尚總由著他。

  後來,尋九待在山下的時間從幾天變成了十幾天,又從十幾天變成了一個月。

  他開始熟悉鎮子上的每一條街巷,認識每一家鋪子。

  有時候他也會一個人出去,從街頭吃到街尾,再提著大包小包回寺里。

  但大多數時候,他還是和和尚待在一起。

  聽和尚講經,同和尚下棋,在黃昏里看鴿子飛過寺院的檐角。

  和尚每次看到他來,也不驚訝,只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笑著把自己那碗沒動過的齋飯推到他面前。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像山下那條河,看不出流得多快,可回過神時,已經流走了那麼長、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