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蒼梧山2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隻漂亮的九尾狐。

  尋九也看著和尚。

  他有點捨不得移開眼,又莫名覺得心口發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最後竟一扭頭,像來時那樣,飛快地跑掉了。

  跑出老遠,還能感覺到那和尚的目光追著他,像一片落在背上的月光。

  第二天,尋九又去了。

  可到了原地,那棵老松下已經沒有和尚了,只留下一片被血浸透的草地,和半截斷在樹根旁的舊布條。

  他走上前,低頭嗅了嗅那片血跡,又沿著地上斷斷續續的血痕,一路尋了過去。

  血痕被拖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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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他在一塊凸起的山岩下看見了那個和尚。

  他半躺在岩石的陰影里,臉比昨天更白。

  尋九湊過去,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

  和尚似有所覺,極慢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極慢地合上。

  那雙眼再沒有昨天那樣的光了。

  尋九蹲在他身邊,看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快死了。

  那股生氣正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散。

  尋九轉身跑了。

  他沒跑遠,只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回來時嘴裡叼著一隻已經斷氣的野兔。

  他把野兔輕輕放在和尚面前,又湊過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臉。

  和尚被噴在面上的熱氣驚醒,睜開眼。

  他愣了愣,又看了看那隻野兔,竟像是看懂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說:「小狐狸,謝謝你。只是我要走了,這兔子,你自己留著吃。」

  尋九聽懂了。

  他歪了歪頭,看了和尚好一會兒,又轉身跑了。

  他朝著蒼梧山最深處跑,四足踏過落葉,驚起草間幾隻灰撲撲的秋蟲。

  那片長紅果子的地方,他以前跟著白鶴去過一次,在一片背陰的崖壁下面,長著幾株極矮極老的藤,藤上結著幾顆拇指大的紅果。

  白鶴說過,那叫朱顏果,是救命的寶貝。

  他那時候還小,只記得那果子紅得好看,像要把整片山的血都凝在一處,還曾被白鶴按著腦袋,不許他多聞,說那東西有妖獸守著,不能隨便去。

  他一口氣跑到那面崖壁下,果然看見一隻足有小山丘大的黑獸,正趴在崖下打盹。

  那黑獸身子極長,頭上生著一對極短的角,身子盤成一圈,把幾株紅果藤護在當中。

  秋風從崖上倒灌下來,吹得滿坡落葉直往它身上落,它也不管,只偶爾甩一下尾巴,把鑽進鼻尖的枯葉拍開。

  尋九把自己縮進一片半人高的枯草里,屏著呼吸,一點點往前挪。

  他的四條腿放得極輕,眼睛死死盯著那幾株紅果藤,耳朵卻豎得筆直。

  好不容易繞到側面,他瞧准了一處空隙,慢慢探出半個身子,張開嘴,咬下一顆紅果。

  那黑獸的耳朵動了一下。

  尋九整個僵在原地,連尾巴都垂下去,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那黑獸又沉沉睡去,他才把第二顆也摘了下來。

  他不敢再貪,銜著兩顆紅果,轉身就跑。

  跑出那片背陰地時,他心口還跳得厲害。

  等尋九趕回和尚身邊時,和尚已經完全不省人事了。

  他身子靠在岩石上,頭歪向一邊,臉上連最後一點血色也瞧不見了,只有鼻尖還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溫熱。

  尋九化成人形,半跪下去,把紅果送到他嘴邊。

  和尚的牙關咬得死緊,他用手指去撬,又不敢太用力,最後把紅果放進自己嘴裡,嚼碎了,一點一點餵進他唇間。

  餵完了,和尚還是沒反應,像連咽下去的力氣都沒了。

  尋九又餵了第二顆,他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等了許久,才等到一縷溫熱。

  尋九就那樣守在他身邊,哪裡也沒去。

  秋陽從東邊轉到西邊,把他的影子從左邊拉到右邊,又從右邊藏進山里。

  林子裡的鳥叫了一遍又一遍,從清亮到沙啞,又到寂靜。

  和尚一直沒醒。

  他不敢動他,只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和尚身上。

  那是他剛學會化形時自己變出來的衣裳。

  他光著手臂,蹲在風裡,守著一動不動的人。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天邊燒成一片極艷的霞,和尚的眼皮才極輕地顫了一下。

  尋九沒看見。

  他一直低著頭,數著和尚胸口起伏的次數。

  和尚睜開眼時,先看見的是滿山樹葉,然後才看見身旁這個半人半狐的少年。

  狐狸耳朵,九條尾巴,光著兩條胳膊,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

  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火燎過,只發出一點氣音。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林子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可這會兒,他竟覺得身體裡有了點力氣,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他那些快要斷掉的經脈,一點一點地流。

  尋九沒有發現和尚醒了。

  他在發愣,直到遠處傳來一陣極模糊的人聲。

  「師兄——」

  「師兄你在哪兒——」

  是一群人的聲音,從山口那邊遠遠地傳過來,一聲比一聲急。

  尋九猛地抬頭。

  有人來了。

  他不能叫這些山下人看見他。

  白鶴說過,還沒完全化成人的妖怪最危險,會被人抓起來,用鞭子抽,再關進籠子裡,拉到集市上去賣。

  他很怕,身子已經先一步往後縮了。

  和尚似乎也聽見了,他撐了撐身子,像想說沒事,別怕。

  可尋九沒給他機會。

  他轉身便鑽進了一旁的林子裡,快得只剩幾片被帶起的落葉。

  他其實沒跑遠。

  他躲在一棵極粗的老樹後面,耳朵貼著樹根,聽那邊的動靜。

  那幾個找過來的人也都穿著僧袍,年長的、年輕的,三四個,七手八腳地把地上的和尚扶起來。

  有人哭著叫師兄,有人說師兄你怎麼傷成這樣,還有人問旁邊的血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敢多留,用樹枝和舊衣做了個簡易的抬架,把人抬起來,急急忙忙地往山下去了。

  和尚像想說什麼,朝林子裡望了一眼。

  可天已經暗了,他什麼也沒看見。

  等他們走遠了,尋九才從樹後走出來。

  他赤著上身,光著腳,踩在落滿樹葉的山道上。

  他慢慢走回那棵老松下,又走到那塊山岩邊。

  地上空空的,只有幾片染了血的葉子,和一件衣服。

  那是他蓋在和尚身上的。

  和尚沒帶走。他把衣服撿起來,抖了抖,又披回自己身上。

  尋九抬頭看了一眼和尚離開的方向,轉身化成九尾狐往山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