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蒼梧山

  夜行晏低喝一聲,尋九聞聲而動,另外幾條尾巴同時纏上青冥的四肢,將他整個人死死固定在半空。

  青冥瘋了似的掙扎,黑氣從身體各處往外亂竄,可尋九的妖力混著佛光,像八條燒紅的鎖鏈,越掙越緊。

  夜行晏看準時機,將全部的妖力注入那面鐵牌,朝青冥後心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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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牌貼上去的瞬間,青冥發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嘶吼,像有千萬把刀同時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

  以鐵牌為中心,一圈銀色的符文驟然炸開,如無數條銀蛇順著他四肢百骸遊走。

  秦文淵的身體開始扭曲、痙攣,青冥的影子從皮膚表面浮出來,像一條被人從肉里硬生生撕出來的黑蟲。

  他尖聲叫道:「不!這身子是我的!我的!」

  可那銀色符文越收越緊,像一張以天地為框的網,把他一點一點地從秦文淵的身體裡往外扯。

  終於,隨著最後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一團暗紅色的、半透明的黑霧被整個扯了出來。

  秦文淵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軟倒下去,被夜行晏一把接住。

  而那團黑霧一離體,便想往地縫裡鑽。

  夜行晏將鐵牌往地上一拍,銀光大盛,那黑霧才逃出幾尺,便被銀光織成的網兜頭罩住,越縮越小,最後凝成一顆通體漆黑的珠子,裹在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里,落在雪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風從破牆外灌進來,吹散了滿院未散的黑氣與血腥味。

  夜行晏單膝跪地,一手還撐著刀,一手護著昏迷不醒的秦文淵,抬頭看向尋九。

  那紅衣白髮的少年站在碎雪與殘磚之間,九條尾巴還在身後搖晃,金光未散。

  可他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了。

  夜行晏剛要開口叫住他,便見尋九的身子輕輕一晃,像被風吹折了般,往一側倒去。

  「尋九——!」

  夜行晏一把放下秦文淵,在尋九落地前接住了他。

  尋九已經徹底沒了意識。

  夜行晏抱著他,也顧不得自己滿身是傷,忙將一絲妖力探入尋九體內。

  片刻後,他才重重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一下塌了下來。

  尋九沒事,只是第九尾剛剛歸位,便又強撐著動了那麼大的手,身體承受不住,脫力暈了過去。

  天光又亮了幾分,那幾片薄薄的雲終於散盡了,露出其後泛著冷藍的天空。

  滿院積雪被方才的打鬥掀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一塊塊焦黑的青磚和燒到一半的幡紙。

  ……

  五百年前,蒼梧山。

  雪從入冬起就沒停過,一片疊著一片,將整座山都裹成了白。

  洞府外那幾株老松被雪壓得彎了腰,偶爾有風穿過,便簌簌地抖下一整塊雪被。

  洞裡卻暖得和外面像兩個天地。

  雲山君在石榻上打坐,身下墊著一張極厚的白熊皮,面前生著一爐炭。

  那炭火把整個洞府都烘得暖融融的,連石壁上凝著的水汽都帶著一層淡薄的溫。

  尋九就是在這時候從外面回來的。

  他那時還是一隻沒怎麼長大的小狐狸,白毛紅尾,額心一道天生的紅痕,整個身子都還沒化成人的輪廓。

  他貪玩,在雪地里撲了半日的野雞,又去山澗邊追著幾尾紅魚跑,最後滾進一片積得正厚的雪裡,再鑽出來時,渾身上下沒一處是乾的。

  白毛上沾滿了雪沫和碎冰,四隻爪子在雪地里跑得歡,印下一長串歪歪斜斜的小梅花,一路從洞口排到雲山君面前。

  雲山君睜開眼,就看見一隻濕漉漉的小狐狸,正坐在自己跟前,抬起頭,一雙濕亮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尾巴在身後搖來搖去,把融化的雪水甩得到處都是。

  雲山君沒說話,只從旁邊取過一方乾燥的軟帕,把尋九抱到膝上,一點一點替它擦毛。

  從耳朵擦到尾巴尖,從腳底擦到肚皮。

  尋九乖乖趴在他腿上,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聲。

  白鶴替他擦毛的時候最舒服。

  等把毛擦乾了,雲山君才抬手,從它耳朵根順著脊背,一路慢慢撫到尾巴。

  尋九舒服得直往他手心裡拱,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雲山君由著它,又摸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明日要閉關修煉,恐怕又得一段時日不能分神。你好好的待在山上,別跑太遠。山下太亂,你還沒長大,護不住自己。」

  尋九在他膝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拿爪子輕輕撥了撥他垂下來的袖口,喉嚨里哼了幾聲,算是答應了。

  雲山君閉關這件事,他早就習慣了。

  第一次還會在門外守著,後來便學會了該怎麼自己玩。

  山里大得很,有很多沒去過的洞,有很多沒聞過的花,還有幾處結了冰的瀑布,太陽一照,像一整面碎金。

  他不會下山的。

  雲山君看著它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尋九的額心,又替它把耳朵上的絨毛攏了攏。

  然後他望著洞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聲音放得更輕了些:「等我出來,你便差不多能化形了。」

  尋九聽懂了,他把臉埋進雲山君的掌心,蹭了蹭,然後縮成一個毛團,在他膝上睡了過去。

  雲山君低頭看了看他才收回手,閉上眼,重新入定。

  第二年,尋九便可以化形了。

  只是化得還不穩,偶爾一高興,九條尾巴就不聽使喚地從身後跑出來。

  他自己倒不在乎,常常頂著一對毛茸茸的狐耳,拖著幾條尾巴在山裡走來走去。

  這一日,他從山腰追著一隻野兔,一直追到蒼梧山的外圍。

  野兔鑽進一叢結著紅果子的灌木里,他正想撲過去,卻在一棵老松下頓住了腳。

  那棵樹有幾百歲了,樹冠極大,把天光都遮了去,只在樹根處漏下幾片斑斑駁駁的光。

  光落在一個和尚身上。

  那和尚半倚著樹根,灰白僧袍上浸滿了血,已經大半乾涸,變成一種極沉的暗褐色。

  血從他左肩一路染到腰側,把身下的草都浸透了一小片。

  他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山巔的雪,只有嘴唇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極淡的血色。

  尋九站在樹後,屏著呼吸。

  他沒見過山下的人,只從雲山君嘴裡聽過。

  白鶴說山下的人很聰明,也很壞。

  可眼前這個和尚,他長得很好看,眉眼像被山泉水慢慢磨出來的石頭,又清又靜。

  尋九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

  就那半步,樹下的和尚忽然睜開了眼。

  尋九嚇了一跳,像被火舌燙了爪子似的,腳下一頓。

  四目相對。

  和尚那雙眼睛很黑,又很亮。

  他看見尋九時,眼底極快地閃過了一絲什麼,那點東西很快便散了,只餘下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