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佛珠

  門口的夜行晏和青冥同時被這股氣勁震得晃了一下。

  青冥回頭,見尋九正一尾巴一尾巴地掙斷那些陣紋,如一隻從血陣中破殼而出的狐。

  他臉色劇變,再顧不得夜行晏,轉身就要朝屋裡撲去。

  夜行晏等的就是這個間隙。

  他腳步一錯,刀已出到最疾的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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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快得幾乎看不到實體,只覺一尾銀魚貼著地面疾掠而過,切向青冥的後頸。

  青冥若再往前,這一刀就會從後頸斜斜削下去。

  他被迫回身,一掌拍向刀鋒。

  夜行晏這一刀用了十成力氣,刀與掌撞在一處,震得兩人同時後退。

  青冥的虎口崩裂開來,血流如線,夜行晏的刀也發出一聲極悲的嗡鳴。

  兩人都沒再動,只隔著倒下的門框,死死盯著對方。

  而他們身後,尋九終於掙脫了最後一根陣紋。

  他一步步朝佛骨走去,赤紅的眼尾像塗了一層血。

  青冥的臉在血光中扭曲得幾乎不像人形。

  他嘶喊了一聲,像要把整座山莊都喊塌。

  夜行晏的刀再次揚起,準備蓄勢待發。

  可青冥沒再給他出刀的機會。

  他忽然朝地上一拍,整條地面像一條被激怒的黑龍般拱起,磚縫間無數道黑氣拔地而起,從夜行晏腳下四面湧來。

  夜行晏暗叫不好,抽刀連斬數道,可那黑氣此消彼長,像從整座莊子裡長出的鬼手,一根根纏上他的刀、他的腕、他的腰、他的腿,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越是掙,那黑氣便越緊。

  刀還在他手裡,刀鋒嗡嗡地響,他卻連一步也邁不出去。

  青冥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再不看夜行晏一眼,轉身便朝廂房內掠去。

  夜行晏面色驟變,刀在他手裡一翻,朝那纏身的黑氣死命斬下去,嘴裡大喊:「尋九!」

  方才掙開那些陣紋,已經抽乾了尋九的妖力。

  他此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像被拆碎了又重新拼起來,尾巴都快要維持不住。

  可他還是往那個方向走。

  夜行晏的聲音和青冥的掌風幾乎是同時到的。

  尋九甚至來不及轉身,只能感覺到身後那股尖利到極點的殺意。

  他閉了閉眼,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他沒有妖力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他不想退。

  他連一步都不想退。

  他咬著牙,準備用這具身子硬生生接下這一掌。

  青冥一掌落下,正打在尋九後心。

  空氣都像被這一掌打得發出了一聲厲嘯。

  可就在那掌力要透體而入的一瞬,尋九頸間忽然綻出一團極濃的金光。

  那金光亮得近乎灼眼,像有誰在這片血霧與黑氣之中點起了一盞佛燈。

  青冥只覺得自己的掌力像打在了一尊滾燙的金鐘上,被一股極純極正的佛力反撞回來。

  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後脊撞上身後的門框,把已經殘破不堪的門框撞得徹底垮了下來。

  尋九也被那兩股力道相撞的餘波掀飛出去,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去老遠。

  他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又慢慢亮起來。

  他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居然還能動。

  他以為自己至少會吐幾口血,可身上竟一點新傷都沒有。

  尋九正愣著,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碎響。

  他抬起手,摸到脖子上那根斷開的絲線。

  他低頭看去。

  那顆一直貼身戴著的佛珠,已經在他掌心碎成了兩半。

  尋九把那兩半佛珠死死攥在掌心,胸口像被人用刀攪過一樣。

  青冥穩住身形,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麻發燙的掌心,又抬頭看向尋九。

  他臉上的獰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忌憚又更加瘋狂的打量。

  他沒想到這隻狐狸身上還藏著這種東西。

  他眯了眯眼,像在估算尋九還剩多少保命的手段。

  片刻後,青冥惡狠狠地道:「我倒要看看,你身上還有多少保命的東西。」

  他正欲再上,卻忽然頓住了。

  屋內那股金色光芒,沒了。

  青冥猛地轉頭看向半空。

  那截懸在房中的佛骨,不見了。

  整間廂房空空蕩蕩,只有滿牆還沒完全暗下去的硃砂符文。

  佛骨不在那裡。

  青冥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整張臉都開始扭曲,聲音又尖又啞:「佛骨呢?我的佛骨呢!」

  那聲音在坍塌大半的廂房裡撞來撞去,驚得滿牆殘存的硃砂符文一明一滅。

  夜行晏就是在這時掙脫了最後幾道黑氣,撞進屋來,刀光一閃,橫在尋九與青冥之間。

  他身上的衣服被割出好幾十道口子,左肩正往外滲血,可他的刀還是穩的。

  他看了尋九一眼,又迅速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廂房,什麼都沒說,只把刀尖緩緩指向了青冥。

  青冥已經徹底失控。

  他在廂房裡瘋了一樣打轉,掀翻了斷成兩截的門板,踹開滿地的碎磚和泥灰。

  他手抖得厲害,臉色青紅交替。

  他找了五百年,籌謀了五百年,親手把佛骨從和尚的身體裡剖出來,怎麼也沒想到,這最後一步竟是這般荒唐。

  佛骨不見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連痕跡都瞧不見了。

  尋九沒有再看他。

  他還半跪在原地,右掌慢慢攤開。

  他分明記得,剛才自己已經握住了那截佛骨。

  那觸感如此清晰。

  可是怎麼不見了?

  尋九抬起頭,正想起身去找,身子卻忽然僵住。

  一縷氣息從他的身體深處猛地躥起,像被什麼喚醒,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心口。

  他腳下一頓。

  下一瞬,一道極亮的光從他胸口迸出,又收回來,再迸出。

  那光一半是極正極暖的金,一半是極艷極濃的紅,像兩條纏繞了五百年的細流,終於在此刻匯成了同一道洪流。

  光幕從他腳底升起,一寸一寸,把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尋九仰起頭,只覺眉心像被什麼輕輕一敲,熱意從那裡炸開,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骨骼在響,血液在響,連每一根髮絲都在光里輕輕浮起,像浸在了一片看不見的溫水裡。他聽見了自己體內一聲碎裂。

  光幕轟然散開。

  尋九化作本體,四足落地的瞬間,整座廂房都像往下一沉。

  九條尾巴在他身後同時展開,如九道被風拉長的流焰,在昏暗中照出一片明滅不定的影。

  每條尾巴的末端都有一簇紅毛,那紅毛亮得驚人,毛尖上有金光的流竄。

  他的本體比從前還要大上一圈,通體雪白,唯有四足、耳尖、尾末染著血一般灼目的紅。

  額間那抹天生的紅痕之上,多了一道金色印記,如一枚被硃砂與佛光同時描出的、半開半闔眼。

  尋九緩緩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睜開來,像沉睡了很久很久,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