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又低頭看了一眼梵無念,把他冰涼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握了一握。
然後他鬆開手,慢慢站起來。
風從破牆外灌進來,把他身上的紅衣吹得揚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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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沒說,只抬起袖子,胡亂而用力地擦掉臉上的淚痕。
眼淚已經擦乾,眼尾卻還紅得驚人。
雲山君沒有抬頭,只低聲道:「他現在不能挪動。你們去。這裡有我。」
夜行晏點點頭,也站了起來。
尋九盯著莊子裡那間亮滿硃砂的廂房,朝那間廂房邁出一步。
他還沒走到廂房門口,裡面便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整扇木門從里往外炸開,碎木飛濺,門板斷成三截,其中一截直直朝他面門旋來。
尋九偏頭避過,耳邊風聲未落,便見一個身影從廂房裡倒飛出來,後背撞在院中那根裂開的石柱上,把半截殘柱撞得碎石崩落,自己也噴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那人半伏在地上,低著頭,頭髮散亂,幾縷被血黏在額角。
尋九的腳步只頓了一瞬,便看清了那張臉。
秦文淵的臉。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秦文淵。是秦文淵。
他咬緊的牙關發出極細的咯咯聲,垂在身側的手越攥越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信過這個人。
而現在這人就站在這裡,身上還沾著和尚的血。
這一瞬間,尋九心裡那把火,像被潑了油,轟地一下就燒起來了。
可下一瞬。
他看見了秦文淵的眼睛,看見了秦文淵站起來的動作。
心裡忽然像有什麼的東西,從腳底一路鑽到了頭頂。
這個人不是秦文淵。
「你是誰?」
尋九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青冥挑了挑眉,抬手抹掉唇角的血。
他朝廂房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向尋九,眼底浮起幾分玩味:「你們是怎麼認出來的?我學得不夠像嗎?」
尋九沒答他。
他的視線已經越過青冥,落進那間只剩半扇門的廂房裡。
那截剛被取出的佛骨正懸在半空,金光與紅光交纏流轉。
尋九隻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揪住了。
那是他的尾巴,也是和尚身體的一部分。
如今它就孤零零地懸在那裡,被滿屋的硃砂和黑氣圍著,像隨時都會滅掉。
青冥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裡那股恨意幾乎要化成實質。
他恨這截佛骨。
他等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把它從和尚體內取出來,卻連煉化都做不到。
那和尚在最後關頭竟把所有的佛力都灌進了這截佛骨里。
別說煉化,他的法力一靠近就會被彈回來。
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那金光撕得皮開肉綻,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
他也曾想過毀了它,可又捨不得。
裡面藏著他最想要的本源之力,毀了,就什麼都沒了。
偏生這尾巴還認主,此刻尋九一靠近,那縷紅色便亮得厲害,像要從金光里掙出來,撲向它真正的主人。
青冥臉色驟變,邁開步子便朝廂房裡沖。
尋九比他更快。
他足尖一點,人已掠進房內,紅衣在金光血霧中劃出一道極艷的弧線,直朝那截佛骨而去。
夜行晏也沒閒著。
他雖滿腹驚疑,卻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方才看見秦文淵的臉,他確實一愣,但很快便聞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腥氣。
那種腥氣他曾在戰場上聞過,是魔修借人軀殼、食人魂魄的味道。
他半點不信這還是秦文淵。
眼見青冥要搶佛骨,他橫刀就擋了上去,刀光冷冽,逼得青冥側身避讓。
「尋九,拿你的東西。」
夜行晏的聲音極穩,「我來攔住他。」
尋九沒有回頭,只朝著佛骨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離佛骨只差最後半寸。
那金光已經映亮了他整張臉,他甚至能感覺到從骨芯深處透出來的溫熱,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朝他呵了口氣。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上去的瞬間,整間廂房的硃砂陣紋驟然亮了起來。
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像被澆了熱油,從地板、四壁、房樑上同時暴起,如無數條燒紅的細蛇,帶著嘶嘶的破空聲朝他捲來。
它們不咬他,只是纏他,一條條纏上他的腳踝、小腿、腰腹、手臂,把他一寸一寸地往地上拽。
尋九隻覺整間屋子都像突然活了過來,四壁像在往中間合攏,空氣都變重了。
他拼命往前掙,腳卻像陷在泥里,越用力那些陣紋便纏得越緊,貼在皮膚上,燙得他皮肉微微發焦。
他的指尖還朝著佛骨的方向伸著,只差那麼一點,卻怎麼也夠不到了。
那截佛骨像感應到了他的窘迫,在他身前三尺處劇烈顫著,金光亂閃,幾縷紅絲探出來,像要替他掙斷這滿屋的束縛。
「尋九!」夜行晏在門口看見這一幕,瞳孔一縮,提刀就要往裡沖。
青冥卻已先一步擋在門前,像一堵從地底長出來的黑牆。
他眼裡血光大盛,聲音尖利:「誰都別想進去!那佛骨是我的!」
他雙掌一翻,十指間黑氣暴漲,如十條甩動的蛇,直朝夜行晏絞去。
夜行晏不退反進,橫刀一斬,刀鋒撞上黑氣,發出一聲極刺耳的金屬與肉摩擦的聲響,像是刀劈在了一張沒有盡頭的獸皮上。
那黑氣被砍散幾縷,又迅速合攏,蛇一般從側面反撲。
夜行晏回身,刀隨身走,在身周舞出一圈銀光。
刀光快得像一張網,黑氣只要靠近,便被割得七零八落。
青冥卻似渾不在意,任那些被斬斷的黑氣在空中飄著,忽然十指一收,所有黑氣在半空擰成一股,如一條大蟒,朝夜行晏當頭砸下。
夜行晏舉刀硬扛,整個人被那股勁力壓得往後滑了三尺,靴底在青磚地面上剮出兩道深痕。
兩人就在廂房門口拆了二三十招。
青冥出手又快又刁,專朝夜行晏的要害招呼,每一招都帶著拼命的架勢。
夜行晏的刀如銀河流轉,防得密不透風,可那黑氣總能在被斬開的瞬間重新凝聚,像一群怎麼都殺不乾淨的黑蛇。
打到後來,廂房門口已是一片狼藉,門框被刀氣削掉半邊,牆上滿是焦黑的爪痕與濺上去的血珠。
尋九仍在屋內掙扎。
那些硃砂陣紋已纏到他胸口,把他整個人像蛛網裡的獵物一樣裹了起來。
他額上全是汗,右手還被一條陣紋死死勒著,勒出一圈極深的紅痕。
佛骨就在他面前,像隔著一整片天。
他咬緊牙,喉嚨里發出被逼到絕路時的嗚咽。
他不能就這麼被制住。
他不能。
和尚還在外面躺著,生死不知。
佛骨就在眼前。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一股極烈的妖氣猛地從他體內爆開,如潮水般撞向四周。
那八條尾巴在他身後同時展開,將纏在身上的陣紋一根根掙裂、撕斷。
滿屋紅光像被一盆冷水潑下,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