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捧著那截佛骨,像捧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暗紅的眼睛裡映著那片金光,暴烈與痴狂交織在一處。
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像要哭,肩膀一顫一顫的:「五百年了……五百年前,你從我手裡搶走的東西,如今總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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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帶著那截佛骨朝那間亮滿硃砂的廂房一步步走去。
梵無念在他身後,仍半跪著。
風捲起他被血浸透的衣擺。
他好像聽見了尋九的聲音,極遠極遠。
那聲音在喊他。
他忽然想,原來那時候,小九是這麼疼的。
他好想告訴小九,他知道了。
原來斷尾,是這麼疼的。
可他已說不出一個字,只緩緩朝前栽了下去。
「和尚……和尚!和尚!!!」
尋九衝進曼陀山莊深處時,看見的正是梵無念倒下去的那一幕。
他什麼都來不及想,整個身子幾乎是從半空里直直撲過去的。
尋九在梵無念栽下去之前接住了他。
他的手在抖,從未這樣抖過。
他張了張嘴,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只有和尚兩個字從齒間擠出來,一聲接一聲。
梵無念沒有應他。
他唇色灰白,胸口那一大片血像開在雪地里的紅梅,刺得尋九眼睛生疼。
尋九抬手去捂,又不敢碰,只能用袖子胡亂按著,可那血還是往外滲,熱得他掌心都在發顫。
「和尚……和尚你看看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全啞在風裡。
夜行晏和雲山君隨後趕到。
夜行晏一眼瞧見院子裡的慘狀,整張臉都沉了下來,手指節捏得咯咯響,卻不敢上前半步。
雲山君幾乎是掠到尋九身邊的。
他看一眼梵無念的心口,又看一眼尋九那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眉心狠狠一蹙。
這傷他認得,是佛骨被硬生生剝離的痕跡。
他沒說話,只從尋九懷裡把人接過去,指尖在梵無念頸側一探,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碧色的丹藥,捏開梵無念的下顎送了進去。
然後他並起兩指,點在梵無念眉心,淡藍色的妖力如絲如縷地湧進去,去護那縷還沒散盡的佛心。
夜明珠般溫潤的光芒在梵無念額間明明滅滅。
雲山君閉著眼,額上很快沁出一層細汗。
風雪從破牆外灌進來,卷得滿院殘幡獵獵作響,像有無數雙手在撕扯。
尋九跪在旁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梵無念,眼淚不要命地往下砸。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混著血,混著灰,砸在梵無念的手背上。
他從來沒有這樣怕過。
梵無念就是在這時候醒了一瞬。
他先看到的是天,灰黑灰黑的,沒有陽光。
然後才看見尋九。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都已經準備好一個人走,卻在這時又見到了這隻狐狸。
他心裡忽然又酸又軟,像有溫水慢慢漫上來。
他動了動手指,一點點,極吃力地抬起來,去碰尋九的臉。
指尖觸到冰涼冰涼的皮膚,又觸到一道還在往下淌的淚。
梵無念想替他擦,可手沒力氣,只軟軟地貼在他臉頰上,斷斷續續地開口:「小九……快去……把尾巴……收回來……」
尋九拼命搖頭。
他搖頭時,眼淚便甩到梵無念的手上,一滴,兩滴。
他不要。
他不要尾巴,他只要這個和尚活著。
「我不要。」
他的聲音又啞又急,「我要你活著。我什麼都不要。求求你,和尚,我不許你走。」
梵無念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哭得通紅的桃花眼。
真好看。
他見過無數人和妖,就數這隻狐狸最好看。
他笑了笑,嘴唇動了動,又咳出一小股血,卻還是堅持把話說完:「我的小九……會活很久很久。」
他停了停,喘了一口氣,像用盡了這具身子最後那點溫柔,「我先走。下一世……你來找我。好不好。」
尋九拼命搖頭。
他緊緊抓著梵無念貼在他臉上的手,像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碎成滿地的雪。
他聽見下一世三個字,像有刀子在胸口攪。
他不要下一世,他就要這一世,要這個叫梵無念的和尚,在他身邊,在柳泉巷的院子裡,在桂花樹下,在餘生每一個下雪的日子裡。
尋九轉過頭,幾乎是爬著撲到雲山君面前,仰起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白鶴。」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救救他。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
雲山君正在給梵無念續命。
他不敢分神,可尋九的聲音像針一樣往他耳朵里扎。
他從沒見過小九這樣。
這狐狸從小倔,挨了打不哭,受了傷不哭,唯一哭過的那次,還是五百年前,他斷了一尾,忘了所有事,夜裡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才抱著他的袖子掉眼淚。
如今他跪在他面前,為了一個和尚,什麼都肯給,什麼都肯舍。
雲山君心裡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張了張嘴,想告訴他,他翻遍了古卷,還沒找到能兩全的法子。
可這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夜行晏站在風裡,看著跪在雪中的尋九,又看著半死不活的梵無念,和閉眼不語的雲山君。
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只能走過去,輕輕拍在尋九背上。
尋九沒有察覺。
他的眼睛全在梵無念身上,連哭都忘了怎麼哭,只是紅著眼,一遍一遍地叫白鶴,叫和尚。
風雪更大了,像要把這整座山莊,連同這四個人,全都埋進一片無邊無際的白里。
夜行晏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已經沉成了墨。
他慢慢蹲下身,把手按在尋九肩頭,低聲道:「尋九,你別……先別哭。」
他知道尋九現在聽不進去大道理,也知道這狐狸骨子裡比誰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只是被這滿目的血和昏迷不醒的和尚困住了。
「尋九。」夜行晏又喚了一聲,聲音是難得沉穩而平靜的那種,「你摸摸看,他還有氣。手還是熱的。」
他抬起另一隻手,把尋九的手拉過來,覆在梵無念頸側。
那裡還有極微弱的搏動,一下,一下,像冬夜裡將熄未熄的爐火。
尋九的手指觸到那點搏動,像被從一片黑暗中拽住了。
他整個人都震了一下,眼淚卻奇異地停了。
「他還活著。」夜行晏說,「山君在替他續命。你是這裡唯一能真正救他的人。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第九尾收回來。」
尋九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從水裡浮出來的人,終於吸進了第一口空氣。
他紅著眼看向夜行晏,那雙眼還是腫的,但最深處慢慢凝出一點極冷的光。
他想,是了,只要他拿回佛骨,和尚也許還有轉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