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看著被壓得幾乎抬不起頭的梵無念,像看一隻終於落網的雀。
青冥伸出手,五指慢慢曲起,指尖凝出一團暗紅的血光。
「好了,無念,今天就到此為止。」他的聲音輕下來,輕得近乎溫柔,「我已經等不及了。」
他那隻手,緩緩朝梵無念胸口伸去。
那團暗紅血光每近一分,梵無念胸口的衣料便像被灼烤般捲起、發黑。
梵無念額心金印亮到極處,卻再無力撐開那層逼到面門的紅光。
他仍睜著眼,看著那隻屬於秦文淵的手,像隔著那具身子,看見了另一個被拖進深淵的人。就在那指尖離他胸口只差幾寸時,那隻手忽然僵住了。
像被什麼從裡面猛然拽住。
青冥面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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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停在半空,指尖痙攣般微微抖起來,腕骨處發出的「咔」的一聲。
秦文淵的魂,從這具身體的最深處,醒了。
「不……許……」一個低啞的聲音從喉嚨底硬擠出來。
斷斷續續,「不許……動他……」
那隻伸向梵無念的手,竟一點一點往後縮。
青冥臉上的獰笑像被一盆冰水澆透,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忽然不聽話的兵器。
額角青筋暴起,眼神一瞬間變得又毒又亂:「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跟我搶!」
他猛地閉上眼,雙手抱頭,身體像在承受什麼巨大的撕扯。
那具身體半跪下來,右膝砸在雪地里,左膝也跟著一軟,整個人像被從里外同時扯成兩半。
他喉嚨里爆出幾聲痛苦的、半是青冥半是秦文淵的悶吼。
梵無念仍被陣法壓著,動不了,卻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秦文淵的臉在血污與青筋之間變來變去,看見那雙眼睛裡暗紅色的凶光和執拗的光交替出現。
他像在和一頭寄居在骨血里的惡獸搶一具本就屬於自己的皮囊,輸贏不明,卻半步不退。
梵無念的指尖陷進地面,生生抓出五道印子。
他拼了命想掙開束縛,卻只讓那些黑氣纏得更緊。
他看著秦文淵在他眼前掙扎。
風卷著火星與雪沫,從破牆間呼嘯而過。
整座曼陀山莊,像一口燒紅了的棺,把所有人都往裡面按。
秦文淵最後猛地一抬頭,眼底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看向梵無念,像把命都壓進了那一眼裡,張了張嘴,只吐出兩個字:「快……走……」
話音未落,青冥的魂便從最深處反撲上來,將那點清明一口吞沒。
他猛地仰起頭,胸口劇烈起伏,片刻後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睛,又變回了暗紅色。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晃了晃脖子,發出幾下極細微的骨響,像重新將一具不聽話的殼子掰回了原位。
然後他看向梵無念,聲音冷得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個擠出來的:「差點讓他壞了好事。沒關係,等我取出你的佛骨,你的神魂就是我的了。至於他,等我吃光了他,就再也翻不出浪來。」
青冥不再猶豫,重新抬手,五指如鉤,直直抓向梵無念的胸口。
這一次,又快又狠,像要把方才那段被奪去的時間,連本帶利地搶回來。
梵無念避無可避,眼前只見那團暗紅血光,如一輪下沉的毒日,朝自己心口壓來。
他閉上眼,將最後所有的金光,盡數收進眉心的金佛印記里。
青冥盯著梵無念的心口,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透出某種極端的焦渴。
他伸出的五指停在半空,指甲底下慢慢沁出幾縷黑氣,黑氣像活物般扭動著,朝梵無念的胸口探去。
「你大概不知道,佛骨這玩意兒,認主。」
青冥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慢慢曲指,那幾縷黑氣便沿著梵無念的衣襟往裡鑽,像五條吐著信子的黑蛇。
「它在你身體裡待了這麼久,早就和你的心脈、你的血、你的神魂長在了一處。要取它,得先把它從你的血肉里,一寸一寸地剝下來。」
話音落下,他並指如刀,猛地刺入梵無念心口。
沒有鮮血噴涌,只有一圈極淡的金光在他指尖綻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一下捅醒了。
梵無念的身體猛地弓起,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那圈佛光里。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細汗涔涔而下,青筋在頸側根根暴起,卻連一聲痛哼都未發出。
青冥的手指在他體內攪動著。
每動一下,梵無念的眉心金印便劇烈地閃爍一下,嘴角湧出一小股鮮血,順著下頜淌下來,滴在身前金光與黑氣交織的地面上,轉瞬便被吞沒。
「找到了。」
青冥眼睛一亮,猛地向外一扯。
那東西像和梵無念的身體連得太緊,竟沒有被一下拽出。
梵無念渾身都在發抖,十六顆菩提子在他身周已經亂得不成陣形,有幾顆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地上,沾了灰,又被黑氣裹住,徹底失了光澤。
青冥皺眉,手上加了幾分力,那團插在梵無念胸口的手指慢慢後撤,帶出一截極細、極亮的金光。
那光太亮,亮得把這被血霧與黑氣填滿的院子都照得一亮。
梵無念悶哼一聲,終於沒忍住,一口血噴出來,全濺在青冥那件玄色勁裝上。
他身子一軟,半跪下去,卻仍用手死死撐著地面。
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某樣東西正在被抽離,那種痛不是皮肉之痛,是像有人把他的骨頭從魂魄里往外扯,一寸一寸,連血帶肉,連魂帶魄。
他眼前全是亂閃的金星,耳朵里嗡鳴一片,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清了。
他想起小九。
想起那隻狐狸趴在他懷裡打哈欠,尾巴纏上他手腕,說和尚你身上好舒服。
那截尾巴在他身體裡,竟已待了這麼久。
是他強占了小九的東西五百年,如今終於要還了。
青冥又退後一步,用上了兩隻手。
他像從梵無念胸口拽著某條無形之物,拉得極慢,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個過程。
終於,那截金光被他從梵無念身體裡抽了出來。
不,那更像是一段流動著的光,一截金色的骨。
那截佛骨不過寸許來長,通體金黃,光照之下如琥珀,如凝脂,如一段被佛前香火浸透了千年的聖物。
可就在那層金黃之下,隱隱透著絲絲縷縷的紅,像從骨芯最深處滲出的血,又像一縷縷紅線。
它被青冥托在掌心,懸在半空,微微發顫,像是離開了那具身體後,正在哀鳴。
梵無念已經完全撐不住了。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捂著心口,指縫間有血不斷溢出來,衣襟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紅。
他仰起頭,目光卻還追著那截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