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看著梵無念的表情,知道他應該已經想起來了。
他看向顧長風,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嘲弄:「顧長風想讓我變強大,幫他屠殺妖族。這個想法很不錯,我很喜歡。但是他想讓我穿上這件血衣,想借它來控制我。」
他慢慢朝那間廂房走去,腳踩在碎磚與雪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你們人類就是這樣,虛偽,自大,自私,以為一切都能由你們掌控。所以我就讓他自己先嘗嘗,穿上這件血衣是什麼滋味。」
梵無念只是看著不遠處的青冥,沒有接話。
風從塌了的那面牆灌進去,吹得顧長風身上那件血衣輕輕翻動,像一片剛剛從人身上剝下來的皮。
青冥一步一步走近,在顧長風身前慢慢蹲下。
顧長風感覺到他靠近,渾身都開始發抖,喉嚨里擠出低啞的「嗬嗬」聲,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獸。
青冥偏過頭,看向梵無念,聲音忽然輕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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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笑的是當年。」他說,「顧山河,認為我是魔,威脅很大,必須除掉。可顧長風不這麼想。他說我是機會,只要能控制住我,就能替他們殺掉所有害人的妖。師兄弟兩個為了這件事吵了很久,最後顧長風低頭了。他說好,那就除了我。可就在我馬上要被消滅的時候。無念,你猜發生了什麼?」
青冥忽然站起來,朝梵無念走了兩步。
梵無念沒動,身周的菩提子卻同時亮起,金光像呼吸一樣明滅。
青冥停在金光外三步處,唇角慢慢勾起來:「顧山河和一隻蛇妖打鬥,死了。所有人都以為那蛇妖太強,沒人知道,是顧長風在背後動了手腳。」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像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氣,「他恨他師兄擋了他的路,又不敢自己動手。借一隻蛇妖,再容易不過了。」
他像想起了什麼極有意思的事,回頭看了顧長風一眼。
顧長風被那一眼看得渾身劇烈地抖,嗚咽著把頭埋得更低。
青冥便又轉回頭看梵無念:「而你的好朋友,這具身體,還一直相信顧長風。他以為師父的遺願就是把鎮妖司做大做強,替人除妖。他也一直以為,我是顧山河養出來的東西。他顧長風說,是顧山河留下來給鎮妖司保命用的。」
青冥說著,又笑了一聲,這回笑得幾乎喘不上來,「多可憐。被自己的師叔當狗一樣耍了十幾年,到頭來還心甘情願把人當至親。」
話音剛落,梵無念的眉頭緊緊蹙起。
原來秦文淵這些年一直敬著的人,就是殺了他師父的兇手。
他看了一眼顧長風,又看向青冥,輕聲道:「他若醒著,一定想親手殺了你。」
青冥像是聽見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血霧與煙塵里撞來撞去,驚得滿院殘幡再度瘋狂搖動。
他邊笑邊回頭,那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像要釘進某處黑暗裡:「那也得他出得來才行。」
話落,青冥猛地一揮手,數道黑鏈從地底破出,直射梵無念面門。
梵無念側身閃開,眼睛牢牢鎖著顧長風。
他終於明白,這場局裡,顧長風也不過是另一枚棋子。
他借著閃過黑鏈的勢,又朝那間廂房迫近了幾步。
十六顆菩提子重新繞回他身周,金光如潮,將撲來的黑鏈一一震開。
雪不落了,風卻更急,像有無數冤魂在頭頂盤旋嗚咽。
梵無念站在那半塌的牆外,隔著漫天的血霧與煙塵,和顧長風對上了目光。
那一刻,顧長風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在說救我!救救我!。
梵無念收回視線,不再看那半間廂房裡的顧長風。
他轉過身,面向青冥,十六顆菩提子繞體而旋,金光雖已比方才黯淡幾分,卻仍穩穩地撐著一圈光幕。
風從破牆中灌進來,卷著雪沫與灰屑,吹得他衣擺獵獵,也吹得青冥那張屬於秦文淵的臉忽明忽暗。
青冥笑了笑,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終於沒了耐心。
他雙掌緩緩抬起,十指張開,指縫間黑氣如蛇般游出,「無念,讓我看看你這條五百年前的命,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梵無念瞳孔驟縮,佛珠金光向前一涌,卻只撲到一片殘影。
青冥已繞至他身後,一爪拍下。
梵無念回身出掌,拳掌相撞,兩股力量將地上碎石悉數掀飛。
兩人在院中一前一後,一進一退,速度快到只剩兩道模糊的影。
青冥出招越來越狠,已全無方才的試探與戲弄,每一爪都朝心口、咽喉、眉心招呼,像一隻被餓極的獸,終於撕下了臉皮。
梵無念身法仍穩,可那十六顆菩提子在青冥連綿不絕的攻勢下,已開始輕微地發顫。
青冥瞧準時機,一腳踏地。
地面石板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頭翻起,道道黑氣自地縫中破出,從四面八方纏向梵無念。
梵無念縱身躍起,足尖在廊柱上一借,翻向中庭。
青冥緊追不捨,袖中忽然甩出一條極粗的黑索,索頭如蛇首,一口咬住梵無念左腕,將他從半空硬拽下來。
梵無念以右掌切向那黑索,竟像斬在浸了油的牛皮上,只崩出幾點火星。
他心下一沉,另一隻手結印打在地面,金光沒入磚縫,將周圍幾道正欲暴起的黑氣逼退了半尺。
「好,很好。」青冥站在陣眼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裡帶著血腥氣,「怪不得顧長風說你是個禍害。今日若不殺你,我還真要睡不著了。」
他忽然盤膝坐下,雙掌按地,口中念念有詞。
整個莊子的地面都開始發燙。
那些畫在屋牆、磚地、白幡上的硃砂陣紋一道道亮起來,像一條條赤紅的血管,在黑夜中瘋狂搏動。
先前那些被逼退的黑氣重新湧出,匯成一股股濃漿般的東西,從四面八方向梵無念包圍過來,越積越高,越纏越緊。
梵無念只覺腳下一空,似被什麼東西從地底吸住。
那圈金光被壓得越來越薄,呼吸也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寸寸攥住。
十六顆菩提子在他身前劇烈顫動,光色閃爍不定,像狂風裡的一排殘燭。
他仍不肯跪,半跪在地,一手死死按著地面,一手結印,將最後那點佛力往身體深處壓。
他知道這陣是沖他來的,從進門時那門上的手印,到畫在牆上的每一筆,全是為了絞碎他的金光,磨滅他的佛魂。
他不能退,也無處可退。
青冥重新睜開眼,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朝梵無念走來,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去取一件早就該到手的東西。
那些黑霧自動往兩側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