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西別院，找劉帳房。」阿芙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哭嚎，語速極快，「考考他們識不識字，會不會打算盤。要是連字都不認得，就先教他們認字算數。」
地上的哭聲戛然而止。兩人掛著眼淚，呆若木雞地看著阿芙。
「字認全了，算盤打溜了，就直接扔進姜家的『掌柜學習班』。」阿芙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從最底層的跑腿夥計干起。什麼時候能看懂進出項的帳本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大廳里死一樣的寂靜。
藍華咽了口唾沫，「夫人……您不讓奴暖床，讓奴去學打算盤？
「我缺暖床的嗎？我缺的是能給我賺錢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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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商會以後要擴，缺口大得很。姜家不養吃白飯的閒人，更不養只懂賣弄皮肉的廢物。想留下來，就憑本事吃飯。學不會，或者不想學，明天我就把你們送回雲深別院。」
「奴學！」藍華一蹦三尺高，腦袋磕在青磚上梆梆作響，「奴認字！牙行里教過奴認帳單！奴一定好好打那勞什子算盤，絕不給夫人丟臉！」
白珏也反應過來了。不是拋棄，是給他們一條活路。一條不用靠爬床討好別人，能真正站著安身立命的活路。
他立刻趴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臉時，那股子黏糊糊的媚態全沒了，眼睛裡燃起了一簇拼命的狠勁。
「夫人放心，奴一定是最厲害的掌柜！」
情色賞賜，硬生生被阿芙爆改成了商戰牛馬。
兩人被木成領出去時，步子邁得比來時還快，生怕晚一步這個學習的機會就被別人搶了。
不多時，木成折返回來，反手帶上門。
「東家。」木成還是沒忍住，「這倆是長公主府里出來的，說白了就是沾著皇家腥味的麻煩。咱們馬上要撤出江南，把他們打發了就是，何必非要帶進自家的盤子裡？真要讓他們接觸商會的底帳？」
阿芙看著手裡的空茶杯，冷笑了一聲。
「你當大長公主是什麼人？」她把茶杯一拋，穩穩落進托盤裡，「她能把江南四府的賦稅玩弄於股掌，真有閒心關心我的後宅事？這兩個人，是她賞的恩典，更是她釘在我身邊的眼線。」
木成臉色一凜。
「把他們送進我們的地盤，一來，安了她的心，讓她知道我接了她的人，當自己人培養；二來，這也變相告訴她，我這人只要銀子，不碰男色，用起來才最放心。」
至於這兩個半大孩子能不能在姜家那群人精里殺出一條血路，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卷出來了，姜家就多兩個用命效忠的死忠；卷不過淘汰了，也是他們自己沒本事。反正起碼在安安上私塾之前，她絕不會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
「去安排吧。」阿芙站起身，將案頭的帳冊碼齊，「明天的『春華宴』照舊。商會名下所有掌柜、總管必須到齊。優勝劣汰，該賞的賞，該罰的罰，把江南的事情徹底安排好。」
「是。」木成領命，「那後天的行程？」
「後天一早，我親自去蘇州接安安。」阿芙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南直隸堪輿圖上，「接上他，我們直接從蘇州碼頭上船，北上。」
只要到了蘇州，上了自家的船，就算謝尋在揚州城裡把地皮掀翻了，也查不到她的頭上。
木成點頭退下，去準備春華宴的事宜。
偏廳里安靜下來。阿芙走到堪輿圖前，手指點在「蘇州」那個黑圈上。
春華宴設在姜宅正堂。
五十張交椅分列兩側，江南各府的掌柜和總管都到了。案几上放著茶水，卻沒人去碰。堂內只聽見翻紙的聲音。
阿芙坐在主位，慢慢翻著手裡的帳冊，一筆一筆地看。底下的人低著頭，盯著腳邊的青磚。
「揚州北城的三家綢緞莊，今年春季的淨利少了兩成。」阿芙合上帳冊，將本子放在桌上，「孫掌柜，你報上來的單子寫著受陰雨天影響，絲線受潮，廢料增多。是這樣嗎？」
左側第三把交椅上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抬手擦汗：「東家明鑑。連月梅雨，庫房返潮。底下人防潮的石灰鋪得晚了些，毀了四百匹好絲。」
阿芙看著他：「庫房防潮是舊曆規矩。石灰、木炭，每年立春前就該備足。你手下的管事去吃酒，把這事忘了。事後為了平帳，你從私倉里提了劣等絲線混進正品里往外發，被蘇州的買辦退了三批貨。這些，你單子上沒寫。」
孫掌柜腿一軟，跪在青磚上。
「收拾東西，去帳房結清這個月的工錢。」阿芙翻開第二本帳冊，「你手裡的盤子，交接給副掌柜。出去吧。」
孫掌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木成走過去，單手提起他，將人帶出了正堂。
屋裡安靜了些。
阿芙繼續念：「常州鹽運轉接的腳行，抽成比去年高了半個點。劉總管，你乾的？」
右側一個瘦高的漢子站起來：「東家，沿途的稅卡多了兩道，打點那些官差花銷大，不加半個點，底下的兄弟們沒飯吃。」
「錢我撥過專款，在去年冬天的年終帳里。」阿芙盯著他，「你把那筆錢拿去放了印子錢，收不回來，轉頭來剋扣商會的利潤。你也去帳房結帳，明天不用來了。」
劉總管沒再辯，轉身走了。
不到半個時辰，阿芙發落了六個掌柜，提拔了四個副手，又把江南四府的商路重新分了一遍。
「江南的盤子要收縮。」阿芙靠在椅背上，看著剩下的人，「謝將軍的運糧船隊停在運河口。我們今年的大頭在北境。過冬的棉衣、藥材、糧食，全線北上。現有的織機全部拆解裝箱，分批走水路。」
掌柜們低頭記下。
「城西別院今天送進去兩個新人，叫藍華和白珏。」阿芙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他們要是去你們手底下學生意，按最底層的規矩帶，不用給面子。干不好，直接踢走。」
眾人應聲。
春華宴散了，掌柜們陸續離開，回去安排各處的撤離。
偏廳里只剩下木成和山虞。
「馬車備好了。」山虞站在門邊，手裡拿著馬鞭，「四匹河曲馬，腳程快，三天能到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