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啟示者

  馬車咕嚕嚕地駛過街道,盧卡斯蜷縮在舒適的座椅里,一連換了三四個坐姿,表情憤恨。

  他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為什麼懷爾德教授會訓斥他,要知道那老東西這些年可是收了他們家不少禮物。

  更讓盧卡斯困惑的是,彌爾蓮居然會護著柯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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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什麼,屢屢在神學考試中並列第一名的惺惺相惜?

  坐在盧卡斯對面的畫師顯然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小角色,見盧卡斯終於是找到了舒服的坐姿,他適時說。

  「盧卡斯少爺,您看起來有很多煩惱。」

  盧卡斯似是找到了傾訴點,他嘆了口氣。

  「我不明白彌爾蓮今天的舉止為什麼那麼奇怪。」

  畫師轉了轉眼珠說。

  「也許......只是您思考錯了方向。」

  盧卡斯坐直身子。

  「什麼方向?」

  畫師以嚴謹的措辭說。

  「眾所周知,彌爾蓮小姐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每一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也許在她看來,能夠在神學這門科目上和她屢屢並列的柯倫才是她唯一的競爭者。

  「可是現在競爭分出了勝負......盧卡斯少爺,面對您花費四年時間才贏下的競爭對手,您會怎麼對待他?」

  盧卡斯眼睛一亮。

  「自然是會心中竊喜,但表面上傲慢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了。

  「彌爾蓮為了保持完美形象,絕不會在人前這麼做,可她會在私下裡貶低柯倫,就像剛才抨擊我一樣!」

  畫師微微一笑。

  「這正是我想說的。」

  「呼......」

  盧卡斯心裡舒服了很多,他把彌爾蓮的事拋在一邊,轉而說。

  「可懷爾德教授又怎麼解釋。這麼多年來,他只把2個學生叫進過辦公室,那兩個傢伙一個被勸退了,另一個當天夜裡就吊死在了宿舍。

  「他找柯倫顯然不是為了褒獎他,可他又為什麼要斥責我呢。」

  畫師想了想,很快說。

  「也許是出於懷柔政策。他擔心柯倫重蹈第二個學生的覆轍。」

  盧卡斯直起身子。

  「你的意思是,懷爾德教授還是想勸退柯倫?」

  畫師拘謹地搖了搖頭。

  「懷爾德教授不見得會如您所想,在臨畢業的時候勸退柯倫。

  「因為萬一柯倫做出了偏激之舉,教授的風評一定會受影響,而眾所周知,他在圈子裡的風評本來就很糟糕。

  「除非......有別的因素影響懷爾德教授的判斷。」

  說話的同時,畫師轉動懷裡的畫板,將柯倫的畫像展示給盧卡斯。

  那張畫像不可謂不栩栩如生,滂沱大雨中,莊嚴的教學樓下,一名青年正用學士服製作簡陋的雨披。

  這一幕像是在嘲笑那個青年的窘迫,但從某些角度看去,又像是在諷刺些什麼。


  「我該怎麼做?」

  畫師耐心解釋著。

  「想要進入知識教廷任職的話,除去公開的考核外,還可以想方設法引起知識教廷的注意,這正是柯倫一直以來都在做的。

  「如果我們把這張畫像刊登在知識教廷印發的報紙上,知識教廷也許會垂憐這個可憐可悲的傢伙,但如果懷爾德教授察覺到了柯倫的小動作,他一定會怒不可遏。」

  盧卡斯沉思了一會兒。

  「懷爾德教授的確厭惡投機取巧的角色,栽贓陷害是個好辦法......可柯倫哪來的錢購買版面?」

  畫師輕聲說。

  「也許我們可以以伊芙蘭小姐的名義。」

  見盧卡斯額角的青筋漸漸鼓起,畫師連忙補充著。

  「伊芙蘭小姐似乎對柯倫並無惡意,但這只是她維持儀態所偽裝的假象。一旦知道有人打著她的名號行事,她一方面會警惕那個幕後主使,一方面也會急不可耐地和柯倫劃清界限,這麼做完全是一舉兩得。」

  盧卡斯停止敲擊窗沿,猛地攥拳說。

  「就這麼辦!」

  ......

  ......

  柯倫不安地坐在偌大的辦公室里,木柴在壁爐里噼啪作響,這聲音襯著空氣愈發安靜。

  命人給自己泡了杯咖啡後,懷爾德教授就匆匆離開了,說是稍後過來。

  可現在咖啡已經涼到發酸了,懷爾德教授還是沒見人影。

  柯倫搓了搓已經暖和起來的手,心想著懷爾德教授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傾向」,正在為自己準備退學手續,就像學院裡鼎鼎大名的兩位前輩一樣。

  這下好了,穿越過來第一天就踩了紅線,要被勸退回老家了,難怪原身會緊張到在考場裡暴斃呢。

  如果真回老家的話自己該怎麼辦?是和賭鬼老爹一起去賭場瞎混,還是利用現代知識直接發動工業革命?

  但工業革命那東西想想就好了吧,要知道自己既不會手搓蒸汽機,還不會冶鍊金屬,甚至連塔羅牌有哪幾張都不清楚。

  別的穿越者必備的看家本領,自己倒是一件都沒有帶來,想想真是丟人極了......

  咔噠一聲,通往休息室的門被人合攏了。

  柯倫緊張地從沙發上站起,看向換了件假髮,顯得容光煥發的懷爾德教授。

  這傢伙真特麼講究,柯倫有些憂傷,但看見這幕還是忍不住吐了個槽。

  「坐下吧。」

  懷爾德輕飄飄地說,然後繞到辦公桌後,拿起答題本走向沙發。

  在沙發上坐下後,他以一個鄭重的態勢,將答題本沿桌面推向柯倫。

  柯倫心裡泛起一陣苦澀,他失魂落魄地坐下,雙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體兩側。

  「柯倫·卡斯伊德,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三個和我一對一交流的學生。」

  懷爾德鄭重地說出了開場白,後話鋒一轉。

  「但不必緊張,我並非是懷著苛責而來。」

  柯倫小心翼翼地說。

  「教授,我正在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

  懷爾德咀嚼著這個略顯晦澀的詞,後指了指柯倫的答題本。

  「你為什麼不把這種能引人深思的詞彙放在詩句里?恕我直言,桌上的這份作品草率得像是三歲兒童的簡筆畫,絕不符合你一貫的水準,至少是修辭水準。」

  這老頭在說什麼,是在拐著彎罵人麼......不對,他的表情遠不像監考的時候那樣嚴肅,似乎帶著一點欣賞......我懂了,這肯定是在欲揚先抑,文抄果然是穿越者的制勝法寶,換在中世紀背景下居然都能大放異彩,恐怖如斯......柯倫漸漸想明白了,只覺得鬆了口氣。

  「懷爾德教授,不知道您有沒有過類似的感慨。爆發的靈感其實並不屬於你,你只能當一個記錄者,將它如實記錄在紙上。」

  懷爾德的眼神忽然間變得迷茫了起來,過了很久才點點頭說。

  「的確如此......但類似的佳境,我已經有近三十年沒有進入過了。」

  柯倫適時吹捧著。

  「也許是您具備了駕馭靈感的力量。」

  懷爾德搖了搖頭。

  「這是謬讚。靈感向來是神明賜下的禮物,從你今天創作的作品來看,你和神明的距離遠比我要近。」

  也許只是因為我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還看了不少意林......

  柯倫壓抑住心中的惡趣味,聽懷爾德繼續說。

  「我從很多人那裡聽說過,你是知識教廷的信徒。光從這份答捲來看,你也的確已經具備了被神明垂青的資格,只是還需要一點小小的......修飾。」

  懷爾德頓了頓,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假髮,目光飄忽著說。

  「而我,願意擔任你的啟示者,並為你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