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片」

  柯倫站在拱券下,以45度角的憂鬱神情仰望天空。

  麻蛋,雨如果繼續下下去的話就會錯過晚飯了,要嬸嬸那王八蛋回家吃飯的話,肯定會指使女僕長把剩飯倒掉不給自己留......為了晚飯,等雨小了些就用學士袍罩住腦袋,一路往南穿過校園,去往埃弗雷特橋對面的公共馬車停靠點......可是坐公共馬車又得花一大筆錢,濕著身子回去還得聽冷嘲熱諷,這簡直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

  柯倫一邊抱怨,一邊觀測對面鐘樓的錶盤,他在以此推測降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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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前錶盤還是模糊著的,可隨著雨水漸小,錶盤漸漸清晰。天空也逐漸清澈,一切景物都像是嶄新的,借著淡紫色的夕陽,柯倫甚至可以看見兩公里外的馬菲爾教堂

  ——他的乘車點就在教堂對面。

  柯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雖然是春天,可風吹在身上還是剔骨的冷。

  如果冒雨回家的話他多半會感冒,可柯倫此時此刻已經別無選擇。

  他扶了扶頭上的學士帽,假裝自己戴著一個電動車頭盔,然後把學士袍的後罩掀起,將腦袋遮住。

  藉由學士帽撐起的空隙,他恰好可以保持良好的視野,以便在雨中全速奔襲。

  只可惜柯倫才剛準備好臨時雨披,還沒來得及朝前衝刺,一輛插著旌旗的四輪馬車,從馬路西頭緩緩駛來。

  柯倫很想找個地縫把腦袋埋進去,但最後卻只是把邁入雨中的腳收了回來。

  只露了半張臉,誰曉得你是誰,柯倫頗具阿Q精神地想。

  四輪馬車的車速越來越慢了,最終好巧不巧,在教學樓門前停了下來。

  車裡的乘客掀開門帘,他和柯倫一樣是黑髮,不過頭髮卻是直著的。

  他單手托著下巴,用狹長的眼睛掃視柯倫。

  柯倫看了看車頭繪製著持秤天使的旌旗,又看了看那張討人厭的臉,心裡暗罵一聲大事不好。

  盧卡斯,蘭徹不是說這傢伙走了麼,怎麼在這個點冒出來了?

  而且另外一邊門帘怎麼也被人掀開了?

  那個拿著畫板的傢伙又是哪位?

  柯倫的瞳孔越瞪越大,他很快明白了盧卡斯的意圖。

  他知道今天會下大雨,也知道自己走不了,此時正帶著畫師記錄自己的窘相呢!沒準還會把這「照片」刊登在校園報上!

  柯倫的手指彈動了一下,對於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抹黑,他更多是覺得可笑和無奈。

  可不知怎的,一股無名怒火從他心底升騰。

  這股憤怒來自於原身,他不幸窺見了那個花花世界的一角,被那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震驚到難以言喻,並飽含憤怒地想要往裡面邁上一步。

  那種近乎灼燒心臟的痛感,幾乎要從喉頭噴薄而出。

  柯倫張了張口,後低垂著眼帘,用莫名的眼神盯著盧卡斯。

  似是被柯倫的眼神嚇到了,盧卡斯微微一愣,不過他很快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他露出貴公子一般的譏諷笑容,指指車廂後部說。

  「這不是伊芙蘭家的東西麼,要不要送你一程?」

  盧卡斯的豪華馬車被改造過,後部與車廂並不連通,通常用來給獵犬乘坐,這無疑是一種羞辱。

  柯倫深諳鍵盤學,他知道面對這種盛氣凌人的角色,最好的回擊方式就是沉默不語。

  於是他緘口不言,像是剛才聽見的只是犬吠。

  盧卡斯又說。

  「對了,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不知道你想聽哪一個?」

  不等柯倫出聲,盧卡斯自顧自說。

  「壞消息是,在結業考試上你的神學沒有獲得滿分,頗具分量的獎學金和你無緣了。

  「好消息是,榮恩環衛局決定於近期擴招,像你這種優秀的下人,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為我們效力。」

  柯倫緩緩攥拳,他發誓,他現在只想一拳打在盧卡斯的臉上。

  可拋開牛高馬大的車夫不談,他雖然比盧卡斯要高,但身材遠不如盧卡斯壯碩,何況盧卡斯還經受過良好的格鬥訓練,這麼做只會自討苦吃。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是用借住伊芙蘭家一事來激怒盧卡斯,還是乾脆扭頭就跑?

  盧卡斯本就是高高在上的角色,更何況那股莫名的憤怒並不屬於柯倫。

  柯倫躊躇間,一個冷淡的聲音從走廊里刺來。

  「柯倫在神學考試中的確沒有獲得滿分,但是盧卡斯,我並不明白,只獲得59分的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盧卡斯露出錯愕的神情,望向快步走向柯倫的彌爾蓮,以及後者學士袍下擺上,那抹清晰的褶皺。

  彌爾蓮為什麼會為柯倫說話?

  她的衣服上又為什麼會有褶皺?

  盧卡斯的眼神劇烈閃動,相較於前者,後者帶來的震驚顯然更勝一籌。

  彌爾蓮作為奧爾德里奇家族的繼承人,騎士教廷著重培養的神眷者,她完美踐行著「完美」二字。

  她的措辭永遠嚴謹,衣物永遠平整,頭髮永遠一絲不苟,洗過的手上甚至不會存在半顆水珠。

  這麼一條持續近十年的鐵律,此刻居然被打破了。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盧卡斯輕哼一聲說。

  「59分和91分的差別也許沒你想的那麼大,至少在這場結業考試中,它們只相差了一個等級。」

  「我誠懇地期望,你能一如既往地愚蠢下去。」

  彌爾蓮居高臨下地嘲諷了盧卡斯一句,然後轉向柯倫。

  她盯著後者奇異的裝束看了足足十秒,最後壓抑住拉遠距離的想法,含糊不清地說。

  「懷爾德教授要見你,就是現在。」

  盧卡斯聽見了這話,他以為懷爾德被柯倫在詩歌上的「造詣」所震怒,表情立刻由嚴肅轉為跳脫。

  「哈哈,你惹惱了懷爾德教授!被學院趕出去的你,今晚就得滾出伊芙蘭家!不,是滾出榮恩!」

  一個憤怒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響。

  「盧卡斯!如果再讓我聽到類似的評判,無論你的父親是誰,我都保證你在詩歌上拿不到B!」

  盧卡斯盯著懷爾德看了好一會兒,他被後者身上的氣場震懾到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問。

  「......您是哪位?」

  懷爾德沒有出聲,只是把右手的假髮套在了頭頂。

  盧卡斯瞪大眼睛,先是露出錯愕的表情,慢慢地轉為驚慌,最後哭喪著臉把頭低下,紫色絨布窗簾隨之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