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超越時代的狗屎

  其實這場雨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特別是對於坐在爐火旁的人而言。

  懷爾德教授用刀劃開答題本上的封條,按照習慣將那摞答題本翻轉。

  他將手覆在最後一本答題本上,目光含笑地落在窗戶邊。

  「彌爾蓮,逗留在男人的辦公室里可不是個好習慣,即便他只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何況我就要批改結業考試的答卷了,這其中就包括你的那份。」

  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正站在窗邊,腰杆挺得筆直,白金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利劍般沿脊骨垂落,學士袍上沒有一絲褶皺,下方可以看見棕色的小牛皮短靴。

  即便是穿著寬鬆的學士袍,她給人的感覺依舊像是全副武裝的騎士。

  彌爾蓮以一個標準的踏步姿勢轉身,她的聲線和面容一般柔美,但在強硬氣場的支撐下,每個人都覺著難以接近。

  「我想知道柯倫·卡斯伊德昨天神學考試的結果。」

  懷爾德挑了挑眉。

  「要是那傢伙知道自己曾經被奧爾德里奇家族的神眷者惦記過,恐怕會害怕到夜裡睡不著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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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博爾王國在知識教廷的支持下創立,卡斯伊德、威廉、加雷翁三大家族既是世俗世界的掌權者,也在知識教廷體系內擔任高層。

  而奧爾德里奇家族,則可以理解為是騎士教廷的三大家族之一。

  五大教廷的若干個家族,通過教廷和王國統治著整個世界。

  彌爾蓮重複著。

  「我想知道結果。」

  懷爾德溫和的笑容轉向無奈,他將詩歌答題本推到一邊,俯身拉開另一邊的抽屜,聲音從桌下含糊不清地傳來。

  「彌爾蓮,考試已經結束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你對神學的真實看法。」

  彌爾蓮淡淡地說。

  「對記憶力並不高明的考驗。」

  懷爾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成績單,扶了扶頭上的白色假髮後,微微抬起下巴,藉由老花鏡端詳成績單上的小字。

  片刻,他放下成績單說。

  「聽起來真讓人寒心......不過現在是長輩和晚輩的閒聊時間,你大可以展開說說。」

  彌爾蓮將目光聚焦在懷爾德的鼻尖,認認真真地說。

  「學院教授的神學,和世人誦讀的神學都是虛假的,是神明為了爭取更多信徒,將自己塑造得完美無缺的包裝。

  「真正的神學,是權與力,是劍與火,是殺戮和死亡,是為了成為整個世界,甚至整個宇宙的至高存在。」

  懷爾德輕嘆了口氣。

  「那是騎士教廷的看法。」

  「不,是所有教廷共同的看法,只是他們不夠真誠,假裝自己是和平的使者。」

  「神明們沒辦法不成為和平的使者,哪怕是你所信奉的,那位至高至強的騎士之神。」

  見彌爾蓮似乎還有話想說,懷爾德在心底嘆了口氣,轉移話題說。

  「辯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這畢竟是文明之神的領域,而我是知識之神的信徒。」

  彌爾蓮微微點頭,收聲不語,等待懷爾德宣讀她心心念念許久的答案。

  懷爾德點了點桌上的成績單。

  「和你想的一樣,在規則內儘可能提高考試難度後,那位號稱『記憶強人』的傢伙締造的奇蹟中止了。

  「他在昨天的神學考試中取得了91分,比第三名高了17分......你的成績倒是一如既往的穩定。」

  「嗯,知道了。謝謝教授,教授再見。」

  好不容易贏了一次,彌爾蓮卻不見喜怒地應了一聲,踏步走出了辦公室。

  替懷爾德將門帶上時,懷爾德不懷好意地揮了揮手裡的答題卡。

  「就這麼走了?我以為你還想打探那傢伙詩歌考試的結果。」

  彌爾蓮將門停住,盯著懷爾德看了好一會兒才說。

  「您應該是在和我開玩笑吧。那麼......我現在應該對您微笑?」

  「有的時候,我真懷疑你是否知道幽默風趣兩個詞該怎麼書寫......」

  懷爾德將答題卡扔向桌面,擺了擺手,示意彌爾蓮將門帶上。

  可他話還沒說完,雙手便緩緩撐桌子站起。

  他後退半步,摘掉老花眼鏡後,朝後仰著身子,用幾乎縮成針形的瞳孔注視著答題卡,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

  彌爾蓮沉默了很久,最終擠出一個美但不自然的微笑,她以為懷爾德是在進行某種誇張的表演。

  可懷爾德的動作越來越誇張了,已經到了無禮的程度。

  他先是粗暴地解開自己的領口,後將那頭精心呵護的白色卷假髮揭下,擦了擦額頭後,當做扇子在耳邊扇風。

  他似乎忽略了彌爾蓮的存在,嘴裡的喃喃聲越來越大。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詩歌是想像力的重塑,是浪漫的傳承,是閱歷的凝練,是語言的王冠!它不該出現在那種人身上!」

  彌爾蓮漸漸意識到了不對勁,她收斂起嘴角的弧度,試探著向懷爾德靠近。

  懷爾德並未阻止彌爾蓮,準確來說,是他完全忘記了彌爾蓮的存在。

  彌爾蓮停下腳步,按捺住眸中的驚訝,以一個禮貌疏離的距離俯瞰柯倫的答卷。

  她微微一愣,後像是初見的懷爾德一樣,情不自禁地讀出了聲。

  「多年以後,我相信老的我,在參加父親的葬禮時,依舊會想起剛來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時,深夜掉在地上的月光。

  「透明、白,和冬天結的霜很像。

  「遠在紅岩鎮的父親,想必也在看這個月亮吧,也許這也是一種見面呢?」

  糟糕的修辭功底,晦澀難懂的切入方式,他寫的這是什麼......可他為什麼敢這麼寫,他是怎麼想到的,又是從哪裡學來的比喻手法......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懷爾德的感染,彌爾蓮的心態劇烈地發生著變化,但還在可控制的程度,畢竟她在詩歌上的造詣遠不如懷爾德。

  過了很久,懷爾德終於是回過神來了。

  他扭頭看向彌爾蓮,迫不及待地和這位唯一的見證者分享感慨。

  「這是狗屎......但同時也超越了時代。」

  話音落下,他把手伸向桌邊的鈴鐺,並用力搖響。

  片刻,一名穿粗布工作服,掛著若干件鐵質首飾的教員快步跑來,側耳聆聽懷爾德的囑咐。

  懷爾德用顫抖的手戴上眼鏡,略顯粗魯地說。

  「我申請啟用秘辛儀式,聯絡柯倫·卡斯伊德的監護人。我要拜訪柯倫,就在今天。」

  教員點點頭,戴上手套後,從身後的鐵質手提箱裡提出了一台撥號式有線電話,並將電話線接入了辦公室的插槽中。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戴手套的手微微顫抖,像是在恐懼。

  彌爾蓮用忌憚的眼神看了眼那台有線電話,後不確定地看了眼窗外。

  見柯倫還站在拱券下,她鬆了口氣說。

  「如果只是要見他的話,我們只需要下三層樓就可以了。今天的雨很大,他沒法像以往那樣冒雨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