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門鎖上。」
西爾維婭將兩人推進盥洗室,急匆匆交代了一句,隨後將頭頂的黑色四角帽扶正。
隔著門,柯倫隱約可以聽見外邊的聲音,是西爾維婭和那個名為鄧肯的管家在交談。
「西爾維婭小姐,薇羅妮卡小姐向老爺匯報了行程,她本該和蘭徹少爺一樣出現在這所教堂中。可令人驚訝的是,薇羅妮卡小姐和蘭徹少爺都不知所蹤了,你能知道他們去哪兒了麼?」
「鄧肯先生,蘭徹和他的同學柯倫正在市場購買午餐用的食材,您知道的,適時接觸社會對他們大有裨益。而薇羅妮卡牧師也於不久前抵達,此時正在盥洗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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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老爺命我向你們姐弟三人施以最誠摯的慰問。」
「謝謝......不過鄧肯先生,您為何而路過此地?」
「回小姐,春天已經到了,夏天不再遙遠。老爺建議夫人去海濱度假村住上一段時間,我此行外出,是和女僕長為夫人考察度假村的環境。」
「原來如此。那麼,容我帶您去教堂禮拜,我記得您是虔誠的英武教廷信徒。」
「最好不過,西爾維婭准牧師。」
交談聲漸漸遠去了,柯倫鬆了口氣,貼盥洗室的門靠著。
薇羅妮卡斜眼瞥了他一眼。
「你沒看錯,即便是到了二十三四歲的年紀,普雷斯頓院長也會對他的女兒們關照得無微不至。
「此外,要是他知道西爾維婭准牧師藉助職務之便對你進行培訓的話,他恐怕會命令你的好友蘭徹和你徹底斷絕關係。」
柯倫點點頭表示知曉,這畢竟是普雷斯頓家的家事,作為外人他沒有資格參與討論,也就沒有出聲。
薇羅妮卡在狹小的盥洗室里騰挪了兩步,伸手摸了摸馬桶蓋,確認其乾淨無塵後,攏裙在馬桶上坐下,同時從書報架上拿起一沓報紙。
她分了幾張給柯倫,指指盥洗室的窄窗說。
「去那兒看看報紙吧,鄧肯還不知道要在教堂里耽誤多久呢。」
柯倫接過報紙,小心翼翼地從薇羅妮卡身前擠過,借著窗縫中的陽光閱讀報紙。
在這個時代,報紙是普羅大眾接觸信息的唯一渠道,五大教廷麾下的報社幾乎每周都會出品新的報紙,滿足人們的精神需求。
偶有大新聞發生時,會有報紙加急印發。
不等柯倫翻動報紙,薇羅妮卡忽地舉起手裡的報紙,眼神在柯倫和報紙間左右移動。
片刻,薇羅妮卡捧腹大笑著說。
「每個人都是神的眷者?這是誰起的標題,你看上去根本就是個諧星嘛。
「我說柯倫,你拜託蘭徹替你籌集錢款就是為了滿足這種低級趣味?你覺得知識教廷會因此而注意到你?
「我看看日期......我的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詩歌結業考試是不是已經結束了,你的報紙刊發得太晚了吧!」
柯倫露出看白痴一樣的眼神,他知道頭版的畫像來自於盧卡斯,但盧卡斯恰好弄拙成巧了,那張畫像反而像是他詩歌GG的一部分。
他記得在青少年時期,薇羅妮卡和西爾維婭一樣迷戀詩歌。
等到她看見自己的詩歌后,一定會露出十分精彩的表情吧。
薇羅妮卡翻動報紙,先是把整頁的詩歌草草看了看,這才細聲念誦柯倫的詩歌。
「多年以後,我相信垂垂老矣我,在參加父親的葬禮時。
「依然會想起初來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時,深夜墜落於地的月光。
「清澈、銀白,仿佛冬日的晨霜。
「遠在紅岩鎮的父親,想必也在凝望這輪圓月吧,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相逢呢?」
薇羅妮卡下意識露出深思的表情,不過注意到柯倫投注過來的目光後,她撇撇嘴說。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都是萊博爾皇家神學院的學生,在詩歌上的造詣為什麼會天差地別。
「這詩西爾維婭指定看見了,我太了解她了,她肯定一邊呢喃著詩句,一邊幻想著一段姐弟戀呢。」
柯倫遲疑著說。
「薇羅妮卡牧師,西爾維婭准牧師顯然沒有這種想法......我的意思是她已經見到了詩歌的作者,表情也很平靜。」
薇羅妮卡扯了扯嘴角。
「那悶騷......那女人我還不了解麼,從十年前開始就幻想著嫁給大詩人,會出席他們的簽售會,還會往他們的住處寄信。
「西爾維婭就像是住在象牙塔里的花朵,總是這樣單純,沒接觸過社會的險惡,以為一切都像是詩句里描述的那般美好,嘖嘖嘖......」
見柯倫沉默不語,薇羅妮卡得意地說。
「怎麼,覺得我在抨擊你完美無缺的西爾維婭姐姐?但很抱歉,事實就是這樣......」
說完她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著。
「......而且她遠不像你想的那樣完美。」
柯倫察覺到了薇羅妮卡身上的怨氣,他覺著有些手足無措,於是趕忙轉移話題說。
「薇羅妮卡......其實我就是這篇詩歌的作者。」
「你覺得我瞎......」
薇羅妮卡拖長語調,目光斜斜地望向報紙,嘴巴卻越張越大。
片刻,她擠到柯倫身前,利用陽光仔仔細細地端詳報紙。
確認報紙上刊登的名字和柯倫的名字如出一轍後,薇羅妮卡頓時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眼神。
她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久遠的事。
第一次見到柯倫,是15歲那年的冬天,蘭徹興沖沖地拉著她和西爾維婭,說是要介紹自己的好朋友給她們認識。
出乎意料的是,薇羅妮卡居然認識蘭徹的好友,也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叫做柯倫。
幾人就讀於同一所中學,薇羅妮卡從同學們嘴裡知曉柯倫是外鄉人,家境貧窮但刻苦。
這兩者都是貶義詞,因為對於一名貴族而言,社交是一項極其重要的技能,柯倫沒辦法參與其中,這只會遭人恥笑。
於是就這樣,在熱鬧的舞會、俱樂部、餐廳里,總有一個身影形單影隻。
像薇羅妮卡一樣,不少女生都對那個模樣俊秀成績優異的小豆丁感興趣,但又畏懼眾人的眼光,不敢和柯倫親近。
認識柯倫後,薇羅妮卡被柯倫的謙卑和謹慎震驚了,她忽地產生了一種「要好好照顧照顧他」的心思。
薇羅妮卡聰明地隱藏起了自己的想法,她先是想方設法帶著蘭徹出門聚餐,並若有若無地讓他喊上柯倫。
幾人熟絡以後,薇羅妮卡便開始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強迫柯倫擔任她的體術陪練。
看著柯倫的身體一天天往正常人的方向變化,薇羅妮卡居然也慢慢產生了自豪感。
因為在她看來,蘭徹是西爾維婭的弟弟,為了不輸給西爾維婭,所以她薇羅妮卡也要有一個弟弟,而且她的弟弟一定要比西爾維婭的要優秀。
至於她對柯倫情緒的轉變,要從一封信開始說起。
那是一個春末夏初的下午,柳鶯在枝頭嘰喳,山楂花在窗外盛放,柯倫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封信,讓薇羅妮卡幫忙辨認信中的生詞。
薇羅妮卡得意地為柯倫解惑了,隨後在信件右下角,看見了柯倫父親的名字
——卡修斯·卡斯伊德。
看見那個差點贏下整個榮恩的傳奇名字時,薇羅妮卡的世界險些崩塌了。
原來她一直欺負著的居然是卡修斯的兒子,而對於那個聲名遠揚的父親,柯倫卻隻字未提。
薇羅妮卡旁敲側擊地問過柯倫,後者似乎對卡修斯的往事並不知情,但對於卡修斯的經歷,薇羅妮卡簡直可以倒背如流。
天資卓越的神眷者、知識教廷最後一位卡修斯、險些贏下榮恩的傳奇人物......
即便是在卡修斯以瀆神罪被逐出榮恩後,依舊有不計其數的貴族小姐前往遙遠的紅岩鎮,試圖主動投入卡修斯的懷抱。
除去覬覦卡修斯的英俊相貌外,更讓她們覬覦的是卡修斯身體裡流淌的血。
一旦懷上了卡修斯的孩子,則等同於獲得了通往宗教世界最高層的入場券。
只可惜卡修斯最終娶了一個獵戶的女兒,並表示以後要潔身自好,那些不懷好意的貴族小姐們在那座邊陲小鎮徘徊許久,最後都悻悻而歸了。
知曉柯倫的身份後,薇羅妮卡對柯倫的態度發生了顯著的改變。
她想傾盡全力去培養柯倫,試圖支撐他像他父親卡修斯一樣,完成驚世駭俗的壯舉,並以此為傲。
只可惜西爾維婭很快看出了薇羅妮卡的情緒變化,出於嫉妒,她單方面加入了這場爭奪戰中。
那場戰爭就像薇羅妮卡此前說的——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永遠別想得到——那樣,在兩人被大學錄取後邁入了尾聲。
兩人約定好,一齊遠離柯倫,並且再不准提起這事兒。
薇羅妮卡原以為這件事已經徹底過去了,但她忽然看見了柯倫在劍術上的天賦,看見了柯倫的詩歌。
這一切都在證明,柯倫不負卡修斯之子的盛名,即將在榮恩嶄露頭角。
而西爾維婭卻是比她先見證柯倫天賦的人,即便事實真如西爾維婭所言,只早了那麼幾分鐘。
那麼,西爾維婭肯定已經在蠢蠢欲動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薇羅妮卡忽然想到了她和西爾維婭的賭約,她輸掉了賭約,她得在下周日扮演西爾維婭。
不知情的柯倫依舊會來這座教堂,接受「西爾維婭」的培訓。
而薇羅妮卡則可以趁此時機,利用「西爾維婭」的身份,破壞「西爾維婭」的形象。
想到這裡,薇羅妮卡深吸了口氣,學著西爾維婭那樣盈盈一笑。
「柯倫,你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就說文抄是制勝法寶吧,就連薇羅妮卡這種棘手的角色都對自己的態度大為改觀,柯倫得意地想。
正當他準備說些什麼時,門外忽地傳來了敲門聲。
「可以出來了,鄧肯先生離開了。」